林陶一路小跑,追着玄望舒的背影。
他走得又轻又快,穿越几座偏殿,倏然消失于一道宫门。
林陶提起裙子追,追进宫门之后,却发现这里空空如也。
这么快就跟丢了啊……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可她一转身,赫然看到一个人影!
“妈妈妈呀!”她被吓得一蹦三尺高,“你吓死我啦!!”
玄望舒躲在暗处观察,看出这个小女孩是一点儿武功也不会。他猜不透她为何跟来,只得开口问:“林小姐,你跟踪我做什么?”
“我……我……”林陶好不容易憋出个借口,“我不知道厕所在哪儿。看你从大殿出来,还以为跟着你就能找到厕所。”
玄望舒嗤笑一声,显然没有当真。
他把林陶上下扫视了一圈,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藏书阁外的池塘边。当时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林陶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什么感觉?”
“我觉得,林小姐似乎盯着我看个没完?”
“啊?有吗……”林陶嘴上在否认,但心知他说得没错。就连腊梅都打趣她,说她对玄望舒一见钟情。
玄望舒很好奇:“那是初次相见吧?我能问问你,为何如此关注我吗?”
“因为……你长得好看……”林陶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别误会!不是一见钟情!”
玄望舒险被口水呛死:“咳咳咳……我倒也……没这么想。”
林陶挠了挠头:“其实还有个原因。当时你出现得无声无息,简直如鬼魅一般。我很意外,才盯着你看。”
玄望舒能察觉到,面前的小女孩没有撒谎。因为他的武功很好,当他从禁书区拿到了自己想找的书,立即从窗户翻了出去,飘然落地,的确是悄无声息。
他对这份诚实很满意,又继续问:“我们第二次见面,就是方才在立政殿里。你看到我,似乎很害怕?”
林陶心下一紧。
怎么答呢?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上辈子被他的属下一箭射死了吧?
她定了定心神,暗暗给自己打气:稳住别慌!现在的自己拥有十八岁的灵魂,总不至于被一个少年给问住!
“……我害怕,是因为我看到了你额头上的疤!你这样的皇室贵胄,脸上居然有疤,这挺少见的……”
大夏历来重视仪容。士子们通过科举考试之后,要经过吏部的选官审核,倘若脸上有疤,连官都没得做。因此朝堂上根本见不到脸上带疤的人。一个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头一回见到脸上带疤的人,心生胆怯倒也合理。
玄望舒的眼神一寒,似乎很不喜欢别人提到这道疤。
林陶忙说:“我承认这很无礼,我道歉。”
“那么,你为什么跟踪我?”玄望舒步步紧逼。
“因为皇贵妃冤枉你啊!”这一回,是实话实话,“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不白之冤,不肯把真相说出来?”
玄望舒歪头看她,有些不可思议:“你跟踪我,就为了问这个?”
“嗯!”林陶点了点头,“你非但不辩解,还编造那样一个故事,这是图什么呢?”
玄望舒定定地看向小女孩,静默片刻,问:“你是第一次进宫?”
“不是。但我是第一次参加宫宴。”
“难怪你不知道。”玄望舒笑笑,“皇贵妃此人,睚眦必报,她的女儿四公主,又是父皇的掌上明珠。所以四公主落水这件事,不论真相如何,必得有人受罚。”
“那也罚不到你头上啊!”林陶是真心觉得,他和这件事无关。
玄望舒耸耸肩膀:“如果不罚我,就要罚我的侍从。他只是一个小宦官,若受罚,他至少要被打断一条腿。而我是皇子,受罚也不过是背书写字而已。”
林陶的心中一震。
她出身于官宦之家,家里是教过一些宫里规矩的,就比如这个“主仆一体”。在宫里,侍从犯错,主子有管教之责。而主子犯错,侍从要替主子背锅……
……哎?不对啊!现在的情况正相反啊!玄望舒才是主子呀,他却在替那个小宦官挡枪!
林陶听明白了,却又更糊涂了——眼前这个玄望舒,怎么跟上一世的不一样呢?
他主动替侍从背锅,替侍从受罚,称得上心地善良、体恤下人。
可是……善良?这个词跟他有关系吗?
林陶有点乱。
玄望舒眯着眼观察她的表情,目测她是被唬住了,便略一颔首:“林小姐,你若没有别的事,我得走了。”
“你去哪儿?”
“我的侍从落入寒潭,发了烧,我得去一趟太医院,看看能否给他请个大夫。”
林陶心中那个柔软的角落,又被这句话给戳了一下。
扪心自问,假如她的侍女流苏生了病,她会亲自跑一趟,去为流苏请医生吗?她承认不会。
然而,玄望舒可以。
他朝她一抱拳,扭头走了。
*
玄望舒在撒谎。
他从宴会上溜出来,根本不是为了请医生。只因为林陶提到了落水的事,他便借着话茬,敷衍给她一个借口罢了。
而且,他把打架的黑锅揽到自己身上,绝非为了侍从。
万一藏书阁发现禁书失窃,一旦查起来,很容易怀疑到今天下午那场混乱。而他只需领一点罚,就能坐实了自己在跟人打架,洗清偷书的嫌疑。
跟那本《毒经》相比,每日去养心殿背诵《昭鉴祖训》算得了什么呢?要学会抓大放小。
他对林陶说的唯一一句真话是,他的确是要去太医院的。
那本《毒经》提到了几味不寻常的药材,他想趁着人们忙着过灯节,太医院里的人最少,去翻找那几味药材。
他一边向太医院走去,一边回顾着刚才的对话。
通过林陶的讲述,他对她做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一只小白兔。
她这样的小白兔,倘若进了皇城,不消半年就会被吃掉。要么是被逼疯,退出游戏。要么是被迫黑化,成为肉食动物。
每个能在皇城生存下来的人,都是肉食动物。
只不过,肉食动物也分很多种。
就像皇帝,是一只典型的鹰。鹰眼俯瞰之下,这座宫里的人和事,全部清晰可见。
而皇后呢,是毒蛇,最会审时度势,最会钻营。轻易不咬人,咬上一口就致命。
一人之下的皇贵妃,是来自草原的鬣狗,有苍灵十三部在她背后撑腰。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狩猎者,时刻都在渴望磨牙吮血。
那么玄望舒自己是什么呢?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头离群索居的孤狼。
龙椅上那个男人,明明是自己的生身父亲。那些贵不可言的皇子公主,明明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可是他举目望去,却觉得自己无亲无友,无依无靠。
他独自生活,独自捕猎,独自舔舐伤口,时刻处于饥饿之中。
他必须狡猾,必须忍耐,必须伪装潜伏,以求一击命中。
*
林陶回到立政殿,恰巧赶上放飞孔明灯。她自然是陪五皇子一起。
随着孔明灯陆续放飞,广场上的烟花也燃起来了。一时间,繁花千树,灿星如雨。
在一片璀璨中,夜宴结束了。
马车载着林家女眷,摇摇晃晃回了林府。
林陶回到自己房间,流苏帮她褪去厚重的锦衣,她便一头栽进熟悉的架子床。
今天早晨,她就是在这张床上醒来的。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儿早就累坏了!可是偏偏,脑子里紧紧绷着一根弦,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今天所见的人、所经历的事,都在脑海里一一浮现:池塘边,四公主的蛮横霸道;立政殿里,众人对几位皇子的区别对待;还有玄望舒,他为了保护小宦官,跪在皇帝面前一口一个“请父皇责罚”,还偷偷溜出去给小宦官请医生……
林陶的心中,渐渐萌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
也许,上一世那个恶魔般的玄望舒,也曾经是一个好人。
至少,此时尚不满十五岁的玄望舒,是一个好人。
如果不是生在深宫,如果不是生在掖庭,玄望舒也可以像正常的少年一样,活得青春洋溢。
可他陷在那座宫里,被寒微的出身所困,被繁缛的礼仪所困。
他一抬眼就能看见皇室的威仪、权势的力量,可偏偏,他跟那华彩的一切毫无关系。
在那样一个别扭的环境里浸渍久了,再好的本性也会受到影响。甚至也许,他只有黑化了才叫正常?
可是,当一个人把善良的底色统统抛弃,去换一个权倾天下——那么黑化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悲剧啊!
林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不希望他黑化,一方面是由于她经历过上一世。她隐隐觉得,假如玄望舒能健康长大,也许上一世的悲剧就能避免。
而另一方面,是通过今天的接触,她似乎看到了他纯良的本性。
她是由衷地希望,所有纯良的人都能被命运温柔以待。
假如他变坏了,变成一个追逐权势、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那不仅仅是可怕,而且也太可惜了!
*
从上元节的宫宴归来之后,整个林府开始围着林阳打转。
上一世,林陶发现没人管她,自然是偷着乐。她有一柜子的泥偶娃娃,便利用这段时间给娃娃做衣衫、缠花簪,玩得不亦乐乎。
但是这一世,她已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哪儿还有心情玩娃娃?
她装作无所事事,在各个院子闲逛。在闲逛中,还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祖母给林阳送来几套华丽的礼服,说是以备日后隆重场合要用。姐姐一上身试穿,件件都如定做一般合身。
那些能撑场面的礼服,工艺繁琐,缝制起来往往需要几个月。由此可见,送林阳进宫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几个月以前就开始谋划了。
再比如,祖父发了请帖,请礼部的官员来府中做客,名义上是以文会友、吟诗作对,实际上是给林阳补习皇家礼仪。
林陶终于明白了,进宫作养女这件事,根本不是自己能改变的,因为林家早就安排好了。
当然,她并不嫉妒。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对姐姐都是心悦诚服的。
她只是觉得,自己当初在进宫的马车上,灵光乍现地产生了代替姐姐的念头。如今看来,她也真是敢想啊!论学识,论模样,论起在场面上的气场和派头,姐姐哪样不比她强?
不管横看竖看,进宫的机会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啊!
这天傍晚,林陶去父母房中问安,还没进门,就听到阿娘正在跟阿爹闲聊:“……话虽如此,可是我心疼阳阳!她才十四岁,就要被丢进皇宫那个熔炉里当劈柴烧。”
阿爹劝道:“这怎么能叫‘当劈柴烧’呢?以阳阳的资质,这应该叫‘百炼成钢,淬火成金’!”
“呸!”阿娘啐了他一口,继续唉声叹气,“以前我总盼着孩子有出息。如今年纪渐长,我反倒觉得,孩子没出息,才是父母的福气呢!”
阿爹大手一挥:“嗐!有出息的,就去炉子里淬炼。没出息的,就留在身边!两个女儿,各得其所!”
林陶心想:好嘛,原来我的定位就是个“没出息的”!
倘若她不是重生归来,而是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女孩,听到父母这番话,定会觉得不甘心。但是她的灵魂早已活过一遭,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去想,竟能理解父母几分。
每个孩子的天赋是不同的。姐姐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进了宫就像鱼游大海。而她呢,倒也不能说笨,只是聪明劲儿没有长对地方。
比起场面上的交际周旋,她更喜欢躲在一方清净的小世界里,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由于祖父担任工部尚书,林府中养着不少手工匠人,林陶自幼跟着工匠,学来许多手艺。她是由衷觉得,这些被帝都贵女们看不上的小手艺,能给她带来无限的快乐。
她会给泥偶娃娃缝制衣衫,缝出来的款式新颖,细节繁多,精致得令人啧舌。她会刺绣,绣出来的花样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灵活,连府内的绣娘都称赞。她会缠花簪,缠出来的花朵娇美明艳,花蕊处还有蜜蜂,宛如一朵真花儿簪在头上。
所以父母说的没错。姐姐进宫去打天下,她在家里当个自得其乐的手艺人——假如没有玄望舒的叛乱,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唉,假如没有玄望舒的叛乱……
林陶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才是最让她纠结的地方。她想阻止未来的悲剧,但是以眼下这个情势来看,她连宫门都进不去!
左思右想,林陶猛然一拍大腿:逆天改命这种事,当然是让姐姐去做才合适啊!
她暗暗地下了决心,须得找个机会,向姐姐坦白这一切!
嗯!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