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恰逢学堂休假。
玄望舒带着青霜在宫中闲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了晴翠宫附近。
御河里的水,由各个相临的宫殿分段负责,晴翠宫也不例外。此刻,就有晴翠宫的宫人,驾驶小船在御河上缓缓而行。
每一艘小船上,都有两名宦官。他们或是打捞水草,或是抛洒生石灰以清洁水质,浑然没有察觉岸边站着一位皇子。
青霜好奇地凑近:“殿下,您在河边等了半天,究竟是要做什么呀?”
玄望舒冷冷地说:“这笔帐,必须了结一下。”
青霜一愣:“什么账?”
“小兔子的账。”
这时,四公主玄望霓远远地从晴翠宫走了出来。看到她的身影,玄望舒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时机到了。
他俯下身子,从岸边捡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块,运起内力,把石块接二连三地朝一艘小船投掷了过去。
“砰”的一声,那艘小船被撞得猛烈摇晃。
“砰砰”两声,一个宦官被打下了水。
“砰砰砰”,另一名宦官重心不稳,也掉下了御河,连带着小船都肚皮朝上的翻过来。
两个宦官猛地掉落水中,慌张不已,一边奋力泅水一边高声呼救:“来人呐!救命啊!”
玄望舒走近一些,伸出了胳膊,运起全身的内力,朝那两名宦官压制下去。
两名宦官没有习过武,不懂内力,只觉得有一股力道在劈头盖脸地把他们往水里按,想把脑袋冒出水面变得极为费力:“怎么回事……见鬼了……”
很快,水面上听不见呼救声了,只有“咕噜噜”的冒泡声。
“殿下,您这是做什……”青霜说到一半,发现玄望舒的眼神变得凌厉至极!冷得冒寒气,还透出一股狠毒来!
可惜青霜没文化,不然他会明白什么叫“阴鸷”什么叫“狠戾”。
青霜被那能杀人的眼神给吓了个哆嗦,把后半句给生生吞了回去。
不仅青霜看傻了,站在河畔的玄望霓也看傻了。她只是出门散散心,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幕。
她知道水里泡的是晴翠宫的宦官,急吼吼地朝玄望舒跑来:“住手!你在干什么?”
玄望舒仿若没听见,暗暗在手上加了力道,那两名宦官被压制得更狠了。
“玄望舒!你住手!”玄望霓冲上近前,“你凭什么欺负我晴翠宫的人?”
玄望舒也不回避:“因为他们欺负我的妹妹长乐郡主。我这当哥哥的,总得管一管。”
他还不适应“妹妹”“哥哥”这两个称呼,说起来语气有点生硬。
而玄望霓根本没注意到这俩称呼,她一听到“欺负长乐郡主”就心虚了,语气也软下来:“皇兄,这件事恐怕有误会。你先让他俩上岸,我们细细查问一下再做决断。”
玄望舒歪着脑袋,看着那俩踩水挣扎的宦官,冷冷地说:“昨晚,我妹妹在御河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捞回来之后就发了高烧。”
青霜在一旁听得纳闷:有这事儿?
玄望舒继续说:“我这个人呐,最讲究公平公正,不会刻意为难宫人。他们只需照原样还回来,也在水里泡上半个时辰,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你胡说八道!”玄望霓急得跳脚,“哪儿来的半个时辰?那个野丫头不过是把裙子弄湿罢了,连片刻都不到!你还有脸说公平公正?这么深的水,他们脚不沾地的踩上半个时辰,还有命在吗?”
玄望舒猛然凑近:“你知道的怎么比我还清楚?”
“我……”玄望霓语塞。她总不能承认是自己命人干的。
玄望舒转过脸,面向那两名宦官,端出一副威严的语气:“既然长乐郡主被我母妃收养,她就是天家的人。你们两个,竟敢把郡主推下水?真是狗胆包天!皇家的威严,岂容你们这班宵小肆意践踏?”
好家伙,这也太拔高了。明明只是替林陶报私仇,直接上升到维护皇室尊严了!
玄望霓听他这样上纲上线,也算是明白过来了:“你今日就是想要这两个人的命,对吧?”
“对!”玄望舒微微一笑,“我要用这两条贱命,换得四公主一个头脑清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水里挣扎的两人就要撑不下去了,玄望舒依旧不紧不慢:“你的母妃,待人不算宽和,但奴婢们却很少抱怨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玄望霓好奇地看着他。
“因为皇贵妃很明白自己的对手是谁。她的目标一向明确,绝不伤及无辜。”
玄望霓心里一紧:“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想给你母妃帮忙,这很好。但是昨晚的珍珠风波,是你母妃与皇后之间的争端,关我妹妹什么事?”
玄望霓反问:“怎么不关她的事?”
昨晚,皇贵妃自导自演了一出“珍珠被盗”的戏码,本想把皇后的兄弟拉下水,可是林陶突然蹦出来打岔……
“难道你以为,没有我妹妹打岔,你母妃就能赢?”玄望舒冷笑一声,“用你的猪脑子想想,父皇为何把盗窃的罪名,揽在他自己的宦官身上?为何派了周督主去查你母妃的侍女?”
玄望霓顺着他的话想了片刻,才明白阻挡珍珠计划的人究竟是谁!她登时冒出一头冷汗。
但她仍是嘴硬:“不管怎么说,那个野丫头,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玄望舒厉声道:“就算她多事,你也该讲一个处罚相当吧?你们的计划虽然失败了,却没有任何损失,连那个偷珍珠的侍女都活得好好的!可你呢?却把我妹妹往死里整!把人丢到御河里?那么黑的天,扔得那么远!”
玄望霓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水里的两名宦官已经咕噜噜地往下沉了。
玄望舒收了手,朝那两个溺水的宦官朗声说:“我妹妹身为郡主,何其尊贵!你们胆敢把她丢进御河,这是死罪!”
给他们判了死刑,让他们死个明白。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听见,他们是因为伤害长乐郡主而死的。
这种伎俩,自然瞒不过同在深宫长大的玄望霓。她冷笑道:“呵!你这是敲山震虎啊!”
“没错。”玄望舒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脸看穿一个窟窿,“玄望霓,你在搞事情之前,先要搞清楚,谁可以惹,谁不好惹。”
他瞥了一眼御河,那两名宦官已经死透了,尸体面朝下,随着水波一荡一漾的。
他又环顾一圈儿周围,围观的宫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太好了,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本可以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两名宦官,但是偏偏选择了公开处刑。因为他希望,今后倘若翠琅轩再一次被针对,这帮宫人能忌惮御河里的两条命,不要借机释放恶意。
所谓的“杀鸡给猴看”,要的就是这份忌惮。
那两个宦官之所以敢对林陶下黑手,就是因为对翠琅轩毫无忌惮。玄望舒觉得,从深宫生存的角度看,他们死得一点儿都不冤。
*
然而,常年的独居生活,让玄望舒忽略了一件事:既然选择了公开处刑,就意味着,这座宫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所有人。
当天下午,林陶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他居住的东厢。
“哥哥!哥哥!宫人都在传,说你在御河里杀人了?”
玄望舒一怔。这还是头一回被人高声喊“哥哥”,他还不适应。
真是奇怪,听着她喊“哥哥”,他竟然有点心虚,仿佛身为一个“哥哥”就不该杀人似的。他赶忙咳嗽几声,掩饰自己的心虚。
“宫人们都是乱传的,对吧?”林陶的眼神里带着渴盼,盼他能否认这种指控。
“这……怎么说呢……”他挠了挠头。
林陶的眼神暗淡了下去:看来是真的。
她原本以为,这一世的玄望舒和上一世的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这一世的他,是个纯善的人。可是如今看来,恐怕他的手上早已沾染鲜血了!
玄望舒看着林陶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的心也越来越没底。
所以他决定,编一个谎。
“那是一场意外。”玄望舒的表情无比真诚,“昨晚的宴会上,青霜看到两个宦官鬼鬼祟祟的,他就留了心,多看了几眼。后来又听说,你恰好是被两个宦官给丢下水的,青霜便疑心是那两人所为。”
“啊?”青霜发出灵魂疑问,心说哪儿有这档子事啊?
玄望舒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编:“我去质问他们,他们也承认了。于是我就说,既然你们把郡主扔进水里,那你俩也该去水里泡会儿。然后,我就把他俩扔进了御河……可谁承想,他俩竟然不会游泳!” 说到这里,他作出一脸遗憾的表情。
林陶抬起头来:“所以,你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杀人?”
“谁会喜欢杀人呢?”玄望舒一脸的诚恳,“这件事是我做的,我认!但它绝对是个意外!”
林陶听他这样讲,心情忽明忽暗。
一会儿因为他杀人而失望,一会儿又因为他并非有意的而生出一丝欣慰。这起码能说明,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恶种。
最后,她产生了强烈的自责:万万没想到,玄望舒竟是为了替她出气,才会毙了两条命!所以她觉得,自己的手上也像是沾了血似的。
青霜的心是向着玄望舒的,他见林陶这个颓颓的样子,就有些不满:“郡主,我家主子可是为了替你出头哎!您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也太伤我家殿下的心了?”
“恰恰是因为和我有关,我才会这般难过。”
“郡主啊,您是金枝玉叶,那俩狗东西敢动您,他们就该死!我家主子也没做错啊!”
林陶并不接受这种说法:“他们做下人的,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若没有主子授意,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扔我下水。”
这是事实,青霜没话说了。
不过,在他的提醒下,林陶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妥:“我知道哥哥是替我出头,我没有责怪哥哥的意思……我只是觉得,那两个人死得有点冤……” 她发现自己间接地害了两条命,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陶陶……”玄望舒走近一步,伸出手,想去抚一抚她的头。
林陶微微一侧头,避开了他的手。
只是一个微小的躲避,却让玄望舒的手在虚空中滞住了。
他登时一懵:为什么自己替她出头,她却反而不开心?
想必,在她的心目中,“哥哥”应该是个高洁而善良的人吧?虽然很多主人会轻贱地对待下人,可是这种做法,跟她心目中的那个“哥哥”不相符吧?
玄望舒想到这里,又编了个故事:“发生这种意外,我的心中十分歉疚。我已经命青霜给了死者家属一笔丰厚的丧葬费用,好好安葬他们。”
看到主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青霜险些就信了。不过幸好,他的理智尚在:什么丧葬费用?哪儿来的丧葬费用?我咋没见着?
连青霜都险些信了,林陶这种小傻子,更是深信不疑了。
她重新打起精神,一脸严肃地说:“既然这次是意外,那么从今往后,就不要再出这种意外了好吗?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即使是宦官,原也是爹生娘养的。哪怕你觉得他们轻贱,可在这世上,一定还有人为他们心疼着。”
这番话,让青霜的心都颤了几颤。
玄望舒郑重地伸出手,覆在林陶的头顶:“我向你发誓,今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林陶得到了他的保证,终于放心地离开了。
不一会儿,她又命流苏送来两块银锭,委托青霜把银锭拿给死者家属,算是补上她的一点歉意。
青霜拿着这笔真正的“丧葬费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主子,这笔钱真的要送出去吗?”
玄望舒摇摇头:“我忙活了半天,就是为了杀鸡儆猴。这银子一送出去,之前的功夫全白费。”
“那……这银子怎么处理?”
玄望舒一伸手:“给我吧,我处理。”
他找了一只精巧的木匣,把两块银锭放了进去。
放好后,他又不自觉地看了一会儿。那银锭的颜色洁白,像雪一样,还泛着温柔的光泽,就像这世上罕有的纯白良心。
青霜看到主子对着银锭发呆,忍不住问:“您跟郡主说的是真的吗?”
“嗯?”玄望舒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问的是哪一句?”
青霜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就是……您跟郡主发誓,说今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这是真的吗?”
青霜亲眼目睹了他溺毙宦官的全过程,也看到了他杀人时的眼神。跟着这么一位主子,青霜的心里也凉飕飕的。
玄望舒淡淡地说:“当然是真的。”
青霜松了一口气,暗想:这可真是太好了!
玄望舒继续说:“今后再杀人,不会让她知道了。”
嗯??
等一下!
所谓的“不会再犯这样的错”竟然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