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人人都以为城墙上的头颅是太子妃,直到林陶去收尸,才发现那其实是太子的侧妃。当她质问“姐姐的尸首在哪儿”时,玄望舒居然指鹿为马,一口咬定那就是林阳。
可是上一世,进宫的人是姐姐啊!玄望舒怎会不知她长什么模样?
而林陶之所以被一箭射死,也是因为她在许多人面前公开宣称,那颗头颅不是姐姐。
把种种怪异之处结合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测就在林陶的心中成了形:上一世,姐姐很可能没有死!玄望舒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制造了“太子妃殉情”的假象。而真正的林阳,只怕是落在他手里了!
再进一步想:玄望舒为什么要把林阳藏起来呢?
以林陶有限的想象力,她唯一能猜的方向只有男女情爱。
试想一下:上一世的姐姐进了宫,开始有意结交那些有权势的皇子和公主。但是——“与那些人做朋友,是为了家族利益,但这世上还有一种朋友,是没有任何目的的、单纯的投缘,这种朋友,谓之私交。”
上一世的玄望舒,就是林阳的私交。
他出身寒微,在权贵扎堆儿的深宫里并不起眼,不能给林家提供任何价值。林阳与他结交,全凭一颗真心。
可林阳又是那样的理智,终究不会为了宫里人而放弃家里人。所以,她一有机会结识二皇子,立即把心思全用在了二皇子的身上。
在林陶看来,姐姐和二皇子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在玄望舒看来,只怕是被皇兄抢了心上人。
而这也能解释,上一世的玄望舒为何要针对陈家和林家。陈家是太子的母族,林家是一心指望林阳高嫁。这两家的算计与合谋,才是导致他痛失挚爱的罪魁祸首。
此时此刻,站在自家的花园里,林陶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她在脑补中,把上一世的事儿给圆上了,心却更痛了。
假如真像她所猜测的,那么上一世的姐姐和玄望舒就显得更可悲了。一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精心布下棋局,每一步都走得玲珑剔透,却因一步踏错而满盘皆输。另一个则是爱而不得,被困在旧时光里走不出来,过于执着而陷入痛苦。
林陶脚下一软,眼前天旋地转。
稚嫩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万千思绪,她晕倒了。
*
“陶陶!陶陶!”
林陶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第一个人影,居然是玄望舒。
玄望舒见她睁开了眼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周围聚拢的一圈人也纷纷说:“太好了!醒了醒了!”
林陶的意识逐渐回笼,她察觉到自己正躺在花园的草地上,手腕还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扣住。
这时,流苏的声音从头顶处响起:“真没想到,四皇子竟然懂医术,还会脉诊!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难道扣住手腕的也是玄望舒么?他在给自己把脉?
玄望舒看出了林陶眼中的好奇,解释道:“方才,你突然气血逆乱,晕厥了过去。好在不严重,歇息片刻就醒了。”
一旁的林阳也关切问道:“陶陶,你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吗?怎么突然气血逆乱了?”
林陶自然无法说出方才那一瞬的冲击感,只得找了个借口:“想来……许是在日头下晒得久了些,突然一跑跳,气血就乱了呗。”
林阳叹息道:“你呀你,自幼时身体底子就不好,真不该跑跑跳跳的。”
林陶的脸色发白,玄望舒不放心,让林阳扶她回房休息,又命流苏去煮一碗黄芪红枣汤,拿给林陶补气血。
林陶的房间位于林府的最东侧,距离花园尚有一段距离。姐姐搀扶着她慢慢走,挪了好半天才到。
终于躺到了熟悉的架子床上。林陶看着黄花梨的床柱,绣有花鸟图样的纱幔,以及身下那彩色波涛一样的锦被,不禁又一次产生了“今夕何夕”的错觉——这正是她重生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景象。
又或者说,这熟悉的景象提醒着她——她是重生的,是为了改变上一世的命运而重生的!
上一世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她一猛子坐起来,把林阳吓了一跳:“你不老老实实躺着,怎么又起来了?”
林陶认真地看着她:“姐姐,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的。”
“啊??”莫名其妙蹦出这么一句,真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阳连忙伸出手,在妹妹的眼前晃了晃:“莫不是中邪了吧?”
林陶一把握住了姐姐的手:“听我说!你必须离玄望舒远一点,他很危险!”
林阳倒吸一口凉气:“完了完了,真中邪了。”
“姐姐,我没有生病,也没有中邪。我只是……”林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在外人看来只怕是非常不对劲。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镇静了片刻才开口:“我只是通过这三个月的接触,发觉四皇子这个人很不简单。然后我又觉得,你似乎对他很有好感……姐姐,万万不可啊!”
“谁对他有好感了?”林阳被这没来由的揣测弄得哭笑不得,“你快躺下吧你!”
林阳哄着妹妹躺下,又拿出团扇给她扇凉风:“不过,你能意识到四皇子并不简单,也算是大有进益了!”
“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林陶的眼睛瞪大了,“……是当初姑姑给你的资料吗?”
林阳摇摇头,解释道:“方才我向四皇子传授放风筝的技巧,发现他极为聪明,一点就透。之后,他又为你诊脉,可见他精通医术、博学多才。一个聪明而博学的皇子,居然能在深宫之中保持隐身!就凭这份低调和沉稳,他就绝非凡人。”
林陶暗暗吃惊:放个风筝就能看出这么多事?这都什么人呐!
这时,房门被推开,流苏端着一碗汤进来了:“陶陶小姐,这是四皇子特意吩咐婢子去煮的黄芪红枣汤,你快趁热喝!”
这道汤本就是补气血的,再加上热腾腾的,林陶才喝到一半就浑身冒汗,不想再喝了。
流苏劝道:“四皇子说啦,这个汤,药劲儿不大,一整碗全喝下去才能见效呢!”
林阳拿出一方丝帕给妹妹擦汗,边擦边笑:“你呀你,方才还在背地里说四皇子的坏话,可是依我瞧着,四皇子待你,却是掏心掏肺的好!”
然而林陶并没有这种感觉,她皱着眉问:“一碗汤就把你收买啦?”
林阳还没开口,流苏倒抢了先:“哎我说小姐,你这话可忒不厚道!方才你晕倒时,大伙儿都没反应过来呢,四皇子一个箭步就蹿了过去!他亲自为你诊脉,为你输送真气,凡是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他有多么担心你。”
林陶愣住了。
这些事发生在她晕厥期间,她是一点也不知道。
想来也是凑巧,每当她记忆中那个“反派”玄望舒出现的时候,这一世的玄望舒就会立即表现出善良和真诚。林陶看着手里的黄芪红枣汤,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并非重生?而是来到了一个“玄望舒是好人”的世界?
林阳见她端着碗发呆,还以为她在为喝汤发愁,便从她手里把碗拿走了:“不喝也行。一碗汤而已,只是小事。不过陶陶,今后在宫里,若遇到你应付不了的大事,你定要跟紧四皇子,参照他的举动行事。”
“……姐姐的意思,是要我听四皇子的话?”
林阳郑重点头:“四皇子表面沉静,内有乾坤。在深宫之中,你若能得到他的助力,最起码能保个平安。”
*
由于林陶晕厥,玄望舒决定提早回宫。
这惹得林陶很是不悦:“我已经没事了!不是说好了可以呆到晚上嘛!”
“气血逆乱,这毛病可大可小。我只是临时帮你处理了一下,并不保险。你须得尽快回宫,让太医好好诊治。”玄望舒的语气平静,但态度十分坚决。
林玉川夫妇也支持这个决定,苦口婆心地劝道:“陶陶听话,宫中有名医,药材也齐全。”
林陶没法子,只好不情不愿地登上了回宫的马车。但她由衷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自己入宫数月,难得回家一趟,这才呆了多会儿呀,就要走?
玄望舒与她同乘,两人坐在车厢里,相顾无言。
林陶的小脾气还没过去,暗自埋怨这个提前回宫的决定耽误了自己与家人的相聚。她不满地嘟着嘴,腮帮子鼓鼓的像条金鱼。一发觉玄望舒看向自己,立即“哼”的一声把脸扭开。
玄望舒有点无奈,也有点想笑。
马车颠簸,女孩脸蛋儿上的肉肉被颠得一颤一颤的。
颤得玄望舒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好想把这肉乎乎的一坨狠狠揉捏、咬上一口啊!
这突如其来的怪念头,把他自己给吓了一跳:陶陶明明那样圆润可爱,为何竟会生出一种破坏的冲动?
这种想法太变态也太尴尬了,他假装咳嗽了两声,继而开始主动寻找话题:“对了,今天你放的那个纸鸢,是燕子图案吧?”
“那叫沙燕!”
“沙燕?”玄望舒久居深宫,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来自民间的称呼,“是所有的燕子风筝都叫沙燕吗?还是只有你放的那种才叫沙燕?”
他问出这个缺乏常识的问题,倒让林陶意识到一件事:“等一下!你是没放过风筝吗?”
玄望舒点点头。
这下,轮到林陶震惊了:“你怎会没放过风筝呢?就算在宫里,也是有风筝可玩的呀!元宵就有两个风筝,五公主和六公主也有!”
玄望舒的眸子一暗:“我与他们不一样,我自幼长在掖庭。那里缺衣少食的,哪里还顾得上玩儿?有时候,就为了一口馒头,我和母亲都得……”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不自觉地倾吐秘密!
这个名为“妹妹”的小东西,果然危险啊!
林陶听得眼睛都圆了。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第一次接触到玄望舒的童年生活。
她很想知道得更多一些:“你在掖庭里,过得很苦吗?”
但是,玄望舒的表情,却是一脸“往事不要再提”的样子。
林陶意识到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停止了追问。
一阵尴尬的静默过后,她试图把对话拉回到原来的轨道上:“那……那以后,我教你放风筝吧!”
玄望舒笑着摇摇头:“不用你教。你姐姐已经教会我了。她教得很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林阳教他放风筝的情景来。
那么美丽、那么温柔的女孩,与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人与风角力,风筝只是媒介。”
能把一个孩童游戏,理解为“与风角力”的人,怎么可能是一只花瓶呢?就凭这一句话,玄望舒就敢断定,她和他,是同一种人。
想到这里,玄望舒不禁浅笑了一下。这是深山中的猛兽,在山林里碰到同类的时候,彼此观望的微妙默契。
但是林陶不懂。在她看来,玄望舒只是提到姐姐,就露出了含义不明的微笑。她登时汗毛直竖,心中警铃大作。
“喂!你不许喜欢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