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陶不希望上一世的悲剧重演,所以她不许玄望舒喜欢姐姐。
玄望舒听了,一脸疑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你姐姐?”
林陶语塞,结巴起来:“我、我、我都看到了!你盯着我姐姐的手腕,发了半天的呆!”
“我?盯着手腕发呆?”他回想了片刻,恍然明白过来,“那是你姐姐在给我演示放风筝的要领!我既然要学,总得观摩一下吧?”
竟然是这样?!
林陶的心,稍微踏实了一些。
之前她已经探明了姐姐的意思。姐姐对玄望舒只有欣赏,没有爱慕。现在又探明了玄望舒的意思,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不过,感情这种事是难以预料的。初见时的无感,并不代表长久的安全。
为了护住姐姐,她必须再想点主意,再加一道保险!
脑子里灵光一闪,她决定演一演。
作为一个小女儿,林陶从小就学会了用眼泪来引起父母的注意。
她酝酿片刻,眼眶里很快就盈满了泪光。
玄望舒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直面小女孩的眼泪,他有点懵:“你为什么哭了?你……你别哭啊!”
林陶委委屈屈地说:“在林府里,大房二房都有男丁,唯有我阿爹阿娘,只得了两个女儿。可是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说,我姐姐这一个女儿,能顶别家十个儿子!她不仅相貌出众,更是聪明绝顶,从小背书识字就特别快,还经常触类旁通,一通百通。”
玄望舒有些疑惑,不明白陶陶所说的这些事,跟她哭了之间有什么关系。
林陶抬眼看着他,泪光盈盈的:“我是她的亲妹妹嘛,大伙儿总拿我跟她比。可是我哪儿比得过呀?论头脑,论模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嘛!”
玄望舒苦笑:“那你也不至于哭吧?”
“不是因为这个!”林陶越说越动情,“家人知道我俩的秉性,所以在请教书先生的时候,他们会嘱咐先生,要重点培养我姐姐。至于我嘛,只要认字就行,摸鱼放羊都无所谓。还有平时吃东西,他们会约束姐姐,不许她吃零食,让她保持苗条。至于我嘛,爱吃什么就吃什么,胖点儿也行。”
玄望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许笑!我以后会瘦下来的!”林陶知道自己长大后的模样。
玄望舒做了一个“锁住嘴巴”的动作,表示自己绝不再笑。
林陶继续说:“还有过年裁新衣的时候,他们会请来梨花庄的当家裁缝,给姐姐量体,做那种又贵又好看的礼服。可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专属于自己的礼服!我从前进宫穿的锦衣,都是姐姐穿小了的呜呜呜呜……”
林陶说的这些,都是上一世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而且她在年纪尚小的时候,也的确很介意家人对姐姐的偏爱。所以她此刻的抽泣,是发乎真心的委屈。
但是其实,经历过上一世的她,已经通透了许多。姐姐身上承载的期待太高,被管束得太紧,反倒不如她这根废柴来得自在。倘若让她和姐姐互换人生,她还不乐意换呢!
不过,此时此刻,她的目的是护住姐姐。这种自得其乐的心境,就无需告诉玄望舒了。
而玄望舒已经听懂了:“你想说的是,姐姐太过出众,占去了家人太多的关爱,所以你从小活在她的光芒之下?”
林陶先是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你别误会啊,我不嫉恨姐姐。甚至相反,我从小就是姐姐的‘跟屁虫’,我崇拜她,信赖她!可是我也很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她。”
这句话,玄望舒倒是很赞同:“你和你姐姐,原本就不一样。你当然无需成为她。”
林陶怔怔地看着他:“道理我都懂,可是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不公平嘛!凭什么姐姐有的,我却没有?我也想拥有一些,只有我有,而姐姐没有的东西。”
她伸出双手,攥住了玄望舒的小臂:“我以为,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我以为,你是那个‘只有我有,而姐姐没有’的人。可是今天,你才见了姐姐一面,就也~去~喜~欢~姐~姐~啦!呜哇呜哇呜哇……”
玄望舒听她倾诉委屈,心里早就软成了一团,又听了她这番话,更是慌得手足无措:“我没有喜欢你姐姐!一点儿也不喜欢!”
林陶抬起泪朦朦的眼眸看向他,泪水湿润了脸颊。
他伸出手来,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泪:“好啦好啦,我答应你,永远只做你一个人的哥哥。”
借着擦眼泪的机会,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捏了捏她那肉嘟嘟的脸蛋儿。
质地柔软,又弹又润,手感滑嫩,宛若凝脂。
一开始只是捏了两下,但是根本停不下来,他又捏了好几下。
啊!原来,陶陶的脸是这样的啊!
*
林陶回了宫,太医连夜来诊治了一番,确认她的身体并无大碍。
太医也说是气血逆乱,开的方子也是补血补气。流苏把药端来的时候,不禁感叹道:“四皇子的诊断居然跟太医一致!他的医术好厉害啊!”
这番话倒是给林陶提了醒:一个皇子,医术居然很高明,这的确有点出人意料。今后若有机会,定要问问他,他的医术是如何修来的!
第二天一早,两个孩子像往常一样,和母妃一起坐在膳桌旁,边聊天边吃饭。这时,有一队侍女走进了翠琅轩的宫门。林玉竹看清了来者是谁,感到十分意外:“方姑姑??”
方姑姑是执掌尚服局的女官,是负责为皇室成员制衣的。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从日常穿的便服,到节日庆典穿的礼服,皆出自尚服局。
方姑姑对林玉竹施了一礼:“禀娘娘,臣是奉了四皇子的命,来给长乐郡主量体裁衣的。”
林陶不禁一愣。昨晚,在马车上,她抽泣说,从小到大没有过专属于自己的礼服……难道,玄望舒竟是为了这句话,专门找来尚服女官来为她量体裁衣?
林玉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看向玄望舒。
玄望舒开口解释:“昨日,我和陶陶无意间聊起来,她还没有合身的礼服。可是母妃,再过半个月就是夏至了。”
林玉竹赫然惊醒:“哎呀!瞧我这当娘的,竟还没有当哥哥的细心!”
林陶听得糊涂:“夏至?夏至怎么了?”
方姑姑微笑着说:“郡主进宫不久,还不知道宫中的几件大事。皇室每年有四大祭,分别是冬至祭天、夏至祭地、春分祭日、秋分祭月,这也正是天坛、地坛、日坛、月坛的用途。”
为一场祭礼而专门建造一座祭坛,可见这祭礼的规格有多高!要出席这样的场合,礼服自是庄重非常。
林玉竹知道事态紧迫,心急火燎地说:“在夏至大祭之前,陶陶的礼服必须准备好!可眼下这时间太紧了,须得劳烦姑姑多费心!”
腊梅是个机灵的,一听林玉竹这个话茬,就转身去拿银子。
可那方姑姑一见了赏银,居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说:“婕妤娘娘,万万不可!为郡主准备礼服,本就是臣的份内职责。只怪臣一时疏忽,经过四皇子的提点才想起来。臣已失职,哪儿还有脸要赏钱?”
方姑姑坚决地推辞掉了这份打赏,拉起林陶,进到屋里开始量体。
林陶依着方姑姑的指引,时而转身,时而抬头,时而伸展双臂。
她像个木偶似的乖乖配合,心里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即使玄望舒给出了一个合理到不容质疑的理由,但林陶仍然觉得,他是为了填补她“没有专属礼服”的遗憾,才叫来了尚服局的人。
她曾经以为,自己长大了、成熟了,孩童时遇到的不公平也该遗忘了。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即使重活一世,儿时的遗憾也从未消失。
被忽视,被亏待,空洞其实一直在那里,只是被时光的尘埃虚掩起来,直到被他填满的那一瞬间,才惊觉自己有多么的意难平。
感动的暖流,缓慢而温和地涌遍了林陶的四肢百骸。她是发自肺腑地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回报玄望舒才成。
量体结束,她便来到东厢。进门时,玄望舒正伏在书案上写字。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有一种奇妙的跳跃感。这跃动的光线落在少年的身上,将他照映得一片灿烂。
林陶悄咪咪从衣兜里掏出一截麻绳,蹑手蹑脚靠近了,站在少年的背后,拿起麻绳往他脑袋上一套……
“你想勒死我吗?”玄望舒冷冷地问。
但他并未躲闪,由着她闹。
林陶的麻绳当然不是勒脖子用的,而是在他的脑门上绕了一圈。
她又从随身的荷囊里掏出一个小笔袋,取出一支炭笔,在麻绳上打了几个标记。
“你要做什么?”玄望舒好奇地问。
林陶故弄玄虚:“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玄望舒眼含笑意:“好啊,那我就等着你的‘琼瑶’了!”
林陶把笔袋放回去时,顺手从荷囊里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了玄望舒的嘴巴。
他的嘴里一阵甜腻,不由皱了皱眉头,嫌弃地说:“原来你不是要勒死我,是要齁死我!”
*
就在两个孩子木瓜琼瑶的时候,林玉坐在梳妆镜前,琢磨着方才的事,越琢磨越不对劲。
尚服局是后宫的管理机构,尚服女官并非普通侍女,而是像朝臣一样,要经过擢选和考核才能上任。所以像方姑姑这样的女官,需自称为“臣”。
女官与后宫,是两条并行不悖却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后宫嫔妃从不为难女官,女官对待嫔妃亦是平等相交,从不像奴婢那般低三下四。
而这,正是让林玉竹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她对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女说:“我进宫也有五六年了,竟是头一次见到方姑姑那般模样,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倒像是在怕我一样?”
俩侍女听了这话,八卦的劲头立马就来了。
腊梅说:“娘娘,尚服局怕的不是您,而是四殿下!”
银柳说:“那件传闻,娘娘竟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