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额(上)(1 / 1)

林玉竹好奇:“什么传闻?”

两个侍女立刻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原来早在几年前,四皇子曾经对尚服局派给他的司衣侍女,进行过一次“死亡预告”。

腊梅说:“我们这些没有亲历过的人,听着都觉得怪瘆人的。她们尚服局可是亲眼所见啊!岂能不怕?是以四皇子一道指令,她们就巴巴儿的跑来了,连赏钱都不敢要。”

银柳说:“从前我听过一句话,‘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后来又听了四皇子的故事,我就寻思着,这‘阎王爷’说的不就是四皇子嘛?他让你什么时候死,你就得什么时候死!”

林玉竹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忧虑。

她甘愿在深宫当一只金丝雀,为的是帮林家更上一层楼,当初她同意收养玄望舒,也是抱有同样的心思。可是这几个月来,她日渐察觉到,认下玄望舒做养子,可能是一招错棋。

玄望舒寡言冷漠,行事狠辣,这样的孩子,被宫人视为“不祥”其实也算不上意外,毕竟,哪个正常人不喜欢阳光开朗的、看起来就喜气洋洋的孩子呢?皇帝当然也不例外。当初,皇帝就是觉得“年画娃娃”的说法更喜庆,才让陶陶进宫的。

皇帝不喜欢玄望舒,宫里也没人喜欢他。收养这样一个不讨喜的孩子,又能给林家带来多大的价值呢?

林玉竹暗暗盘算:这样可不行。哪怕不能指望他变得八面玲珑,但至少,不能再跟这些瘆人的流言联系在一起了!

她收拾好思绪,对嚼舌根的侍女呵斥道:“你们俩,莫再浑说!都进宫这么久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嘴吗?”

两个贴身侍女连忙认错。

林玉竹很严肃:“如今,四皇子是本宫的养子,也是你们的主子。今后,若再听到这种编排主子的话,你们就给我撕烂那人的嘴!”

*

赶在夏至大祭之前,方姑姑亲自为玄望舒送来了大祭礼服。

为了表达对地母“厚德载物”的敬意,祭地礼服大多深沉厚重。玄望舒的这套礼服,乍看之下近乎于黑色,只有在阳光照射下才能看出是深蓝色。

趁着青霜检查礼服,玄望舒跟方姑姑聊起了闲话:“本王听说,三皇子不参加此次夏至大祭?”

方姑姑恭顺地答:“臣等也是才听说,三皇子要主持今年的苍灵狩礼,已经动身前往草原了。”

“他都动身啦?”玄望舒装作不知情,又状若无意地问,“那他在狩礼上用的礼服,还是你们尚服局准备吗?”

方姑姑摇头:“不是的。三皇子虽是大夏的皇子,但狩礼本身却是草原的风俗。咱们得入乡随俗嘛!因此三皇子的礼服,是由苍灵那边负责置办。”

玄望舒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青霜也已经把礼服翻检完毕。

方姑姑本该告退了,却犹犹豫豫地没有走:“殿下,臣有一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

“就是吧……长乐郡主前些天来过,拿走了一些剩余的布料。”

玄望舒很意外:“她要那边角料做什么?”

“臣也问了郡主,但郡主不肯说。以臣的经验来看,做衣服的余料,大多会制成香袋、荷囊一类的配饰。”

玄望舒略一点头:“知道了。今后郡主再找你要东西,你但凡能给,她要什么你给什么。 ”

方姑姑连忙补充道:“可问题是,郡主前几天拿走的布料,正是缝制您这件礼服的余料!所以郡主要做的饰物,也应是与您的大祭礼服相配。臣有些担心,怕那配饰不符合大祭仪制。”

玄望舒眉毛一挑:“若不合仪制,本王不用便是。” 他熟读过尚服局的服契图籍,对服装仪制心中有数。

方姑姑这才放心,施礼退下。

玄望舒见她走远了,才对青霜说:“老徐那边不是说,一直没找到下药的机会吗?你下次休沐,去告诉他,狩礼的礼服是一个不错的机会。那件礼服由苍灵准备,就算被查出来,苍灵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青霜领了命,便要退下。他刚走到门口,突然扭过脸来,笑嘻嘻地说:“殿下您猜,咱家小郡主是要做香袋还是荷囊?”

玄望舒瞪了他一眼。

没过两天,答案揭晓了。林陶用那礼服的边角料,做了一条抹额。

她来到东厢,得意洋洋地把抹额展开,让玄望舒试戴。

玄望舒也是到这一刻才明白,那日林陶拿根麻绳在他脑袋上绕来绕去,究竟是在测量什么。

抹额的布料与他的礼服一致,通体是夜空般的深蓝色。正中间镶嵌一块月光石,浑圆而皎洁,又有些半透明的质地,阳光一照,会生出一种幽蓝的浮光,跟夜空中的满月一样!

月光石的两侧,是用银线绣出的精致图纹。其中的夔龙纹给人以驰骋之感,大多装饰于马车上。而飘逸流畅的祥云纹,则有一种踏云而来的轻盈感。

林陶解释起了这些图纹的寓意:“在传说中,望舒是为月亮驾车的神,所以我用夔龙纹来代表车,用祥云纹来代表云。你瞧,在这片云雾中间,这块宝石像不像月亮?”

原来,这条抹额,处处都在暗合玄望舒的名字。光是这份巧思,已足够让人惊叹,再加上布料和宝石都是精品,刺绣又精致,可谓奢华得明目张胆。

由于做工实在精美,玄望舒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仍是不太敢信:“陶陶,这真是你做的?还是你找绣娘做的?”

林陶听了他这话,愈发得意:“缝制和刺绣皆是我一手包办!不过,在布带上镶嵌宝石还是太难了,我把这一步交给了林府的工匠。”

一旁的青霜也颇为惊讶:“光是缝制和刺绣也不简单呐!真没想到,郡主您还有这等手艺!”

林陶甜甜地笑着。

忽然,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来,掀开玄望舒的额间碎发:“哥哥,你长得这般好看,唯有这里的一道疤,让人觉得可惜。”

她无知无畏地抚摸着那道疤痕,一旁的青霜惊得倒吸凉气。他家主子平素有多么介意这道疤痕,小郡主此刻的行为就有多么找死。

然而林陶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哥哥,你总是用碎发挡住额头,其实就是为了挡住这道疤。但是说实话,遮挡的效果相当一般!风一吹,这道疤就露出来了!”

一旁的青霜绝望地直揉眉心。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随时冲上来阻止玄望舒发飙。

林陶继续说:“所以我就想到了抹额!一来,能把疤痕挡得严严实实。二来,你的额头特别好看!又饱满,又圆润,特别贵气!这片额头,撑得起世间最昂贵的宝石。”

玄望舒愣住了。

饱满?贵气?不对啊!他的额头明明长得很难看,他一露出额头,妈妈就会生气的啊!

妈妈每次抚过他的眉眼,都会心满意足地说:“咱家的孩子,眉骨都高,眼睛都亮!”可是一看到他的额头,妈妈就心烦气躁,流露出厌弃的表情来。

那天,妈妈发了病。偏偏那天,他为了方便练武,束了头发,把额间碎发都梳了上去。

妈妈的手里举着剪刀,怒火冲天地喊着父皇的名字:“玄晖!玄晖!我要杀了你!”玄望舒像往常一样死死抱住她,防备她跑出去惹事,可他没想到,妈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朝门外跑,而是举起剪刀,照他的额头刺来……

他只记得,自己流了一地的血。

血止住后,一道丑陋的疤痕就横亘于额头。

妈妈清醒过来之后,也曾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但是,她并不后悔:“也好,帮你长了记性!今后你就得时刻记得,用头发挡着点!”

是啊,的确长了记性。他终于明白了妈妈到底有多么痛恨父皇,就连与父皇相似的额头,都能引来她的杀意。

这道疤痕时刻提醒着他:他是一场算计的产物,是一场暴行的产物,唯独不是父母相爱的产物。他的父母之间,连半分温情也没有。

玄望舒回忆着隐秘的往事,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而眼前的小女孩,还在天真明媚的笑着:“哥哥,你就像一块美玉,只可惜上面有一道小小的裂纹。只要把这道裂纹遮住,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玄望舒听得血液直冲大脑,几乎站立不稳:“出去。”

“哥哥??”

“滚出去!!”

他把那条抹额远远地扔了出去。

*

当天夜里,玄望舒躺在床上,久久地睁着眼睛。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久远的记忆就会纷至沓来,母亲那张憔悴又癫狂的脸,还有那闪着寒光的刀锋……

青霜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郡主实在太冒失了,一把子戳中了殿下的痛处。而且,她根本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有多严重!

青霜记得,当年玄望舒只有十岁,自己到他身边侍奉也才两个月。青霜自认为已经摸清了主子的性情:沉郁、内向,很少开心。

青霜甚至还暗自觉得庆幸,对于侍从来说,主子这种性情挺好的。虽然很少开心,却也从不发怒,就像一潭幽静的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后来他才知道,玄望舒并非不会发怒。能引爆他的导火索,就是额头那道疤痕。

那天,青霜陪着玄望舒去演武场练拳,在途经御花园的时候,几个宦官正在一边清扫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那个掖庭出来的皇子,竟是端午那日出生的!”

“五月五?五毒孽生啊!”

“我看他阴恻恻的,该不会是什么毒物投胎吧?”

“你没瞧见他额头那道疤?多像个蜈蚣啊!搞不好就是一条蜈蚣精!”

青霜察觉到,那些宦官说起端午啊、五毒啊,玄望舒都很平静。可是,当他们提到那道疤,玄望舒的气场一下就变了,周遭的空气像烧起了火,他怒得连头发都竖起来了。

紧接着,他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御花园。那几个多嘴的宦官,一看到八卦的对象突然出现,登时呆住了。

玄望舒认准了那个说他“蜈蚣精”的人,运起内力飞踹一脚,生生将那人踹出去三尺远。

宦官们这才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拦住他,生怕他再伤人。

宦官之中有个领头的,多少见过些世面,竟不怕他,还笑眯眯地劝:“四皇子息怒!奴婢们绝非有意,咱们也都是从皇后宫中听来的闲话!您可务必要息怒啊,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不是?”

这意思是,我们几个是皇后的人,你惹不起。

玄望舒听懂了。

他狠狠地扒拉掉那些拦他的人,冷笑一声:“本王五毒孽生,爱好毒物,眼下要麻烦几位,去替我搜集一百条毒虫。”

众人面面相觑:他要那老些毒虫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