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骄阳,暑热难耐。

在这蒸笼般的天气里,礼部终于敲定了今年苍灵狩礼的安排:七月初九出发,一个月后归来。除了二皇子需要留守帝都以外,其余皇子公主,凡是年满十三岁的皆需同行。

十三岁这个规定,是遵循了草原的传统。苍灵十三部,所有年满十三岁的男女都要上马狩猎。人们收获的猎物还会进行评比,狩猎技巧最出众的人,会获得勇士金杯。

至于为什么大夏皇室会参加苍灵的盛会?这得从十七年前说起。

十七年前,两国又一次剑拔弩张。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关头,大夏皇帝玄晖,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苍灵狩礼上。他带着和平的诚意,与苍灵长老会的十三位长老歃血为盟。从那以后,两国化干戈为玉帛,用商贸代替征战,享受了无风无浪的十七年。

为了纪念这次结盟,大夏皇室会在每年夏天,千里迢迢地参加苍灵狩礼。当然,本着对等原则,苍灵长老们也会冒着严寒,来参加大夏的冬狩。

夏季是大夏皇室西行,冬季是苍灵长老会东行。每一次互通关系,双方都会带上一长串的商贸队伍。久而久之,这两场狩猎仪式就成了两国共同的盛事。

而今年的狩礼比较特殊。

苍灵十三部是轮流承办狩礼的,今年轮到了塔金部。而皇贵妃正是塔金部长老的女儿,三皇子是塔金部的外孙。因此,今年的狩礼,从筹备阶段就让三皇子参与了。

至于其他随行,后宫嫔妃中只有一个皇贵妃随行。这独一无二的位置,是给足苍灵面子。

林玉竹有些拿不准陶陶是否应该参加,便找了个空档去拜访皇后,寻一个确切的旨意。

皇后的意思是:长乐郡主自然是有资格去的。但问题是,她还未满十三,也不会骑马射箭,还是缓一年再去比较好。

林陶得知这个消息,郁闷得不得了。

上一世,林阳进宫的当年,就随着狩礼队伍去了苍灵。回京后,她向妹妹描述过草原的浩瀚长空和无边碧草。提起那番辽阔景象,姐姐的眼睛闪闪发亮,也让林陶的心中格外向往。只可惜,上一世的林陶,终其一生也没能亲自去草原看看。

本以为重活一世,终于有机会了,岂料,竟被年龄卡了一道?

她不甘心地摇着林玉竹的胳膊:“母妃呀~~我的好母妃!您再去跟皇后说说吧!我的生辰很快就到了,也不差这一个月嘛!”

林玉竹好言好语地哄着她,说等皇室倾巢离了京,定会给她自由。她想回家就回家,想在家里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才让林陶的心情慢慢转了晴。

玄望舒在一旁瞧着,突然开口问:“陶陶的生辰是哪一天啊?”

林玉竹刮了一下林陶的脸:“这小可怜儿,正好是八月初九的生辰。你们回来那天,她正好满十三。”

玄望舒默默记下了日子。

当初他过生辰,陶陶告诉他:所谓不祥,只是庸人自扰,所谓吉凶,也不是由一个日期来判定。

这番话曾经深深感动了玄望舒的心。他很想在陶陶生辰的时候回赠给她一些什么。只不过,他暂时还没想到应该怎么做。

*

为了筹备苍灵之行,整座宫都忙起来了。尚服局也不例外,他们要为随行的皇子公主准备狩猎服。

按照之前的约定,为玄望舒缝制狩猎服之后剩下的余料,就给林陶送来了,方便她制作配套的抹额。

林陶一拿到余料,就跑来东厢,向玄望舒打听苍灵的环境、狩猎的需求。最后,俩人一起敲定了这批抹额的制作思路:一是要轻便,不宜嵌缀宝石。二是颜色应与森林草原的色彩相近。三是草原风大,抹额不仅有束发作用,还可兼具防风,因此要做得宽大厚实些。

这一回林陶做抹额,无需瞒着任何人,因此她花了多少心思,都被人看在眼里。

林玉竹见陶陶整日拈着针线做抹额,颇为意外:“陶陶与四皇子,何时变得这般要好了?”于是她召来流苏,问清抹额一事的原委。

流苏说:“回禀娘娘,我家小姐乐意费功夫去做抹额,是因为四皇子真心待她好。”

林玉竹听了,心中的疑虑更甚。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已经摸清了两个孩子的秉性。

俩孩子的秉性可谓正相反。玄望舒表面沉静,实则让人看不透。更何况,他还杀人不眨眼。

而这样一个人,居然肯善待陶陶?

林玉竹不信,又问流苏:“四皇子‘真心’待你家小姐好?你是怎么看出‘真心’来的?”

流苏就掰着手指头,把四皇子善待林陶的种种,给历数了一遍:皇贵妃生辰那一晚,陶陶小姐被人扔下御河,是玄望舒救上来的。事后,他又毙了那俩宦官的命,替小姐报了仇。端午那日,小姐晕倒,玄望舒及时出手救治。还有夏至大祭前,他命方姑姑给小姐量体裁衣……

林玉竹的心中暗暗惊奇:你还真别说,这的确像是用了真心!

“陶陶……”林玉竹屏退了流苏,陷入了沉思。

她自打收养了玄望舒,就担心他是一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退货是退不掉的,她与玄望舒的母子关系,早已上了宗正寺的名册。唯今之计,也只有千方百计地把狼驯化成犬。

然而“驯化”谈何容易?林玉竹始终没能找到突破口。

直到今天,流苏告诉她,玄望舒也有真心。这让林玉竹觉得:机会来了!

她拿定主意,命腊梅去东厢召玄望舒过来叙话。

只等了片刻,玄望舒就来了。毕竟,他来翠琅轩已有几个月,这还是养母头一次召他叙话。

“哟,来得这般快?”林玉竹亲切地招呼他,“我不是让腊梅跟你说了嘛,别急、别急!这么热的天,小心中暑!”

林玉竹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杯凉茶递给他,行动里透着关爱。

玄望舒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茶杯:“母妃召唤儿子,定是有要事吩咐,儿子岂敢耽搁?”

“嗐!我一介深宫妇人,不过是闲人一个,哪儿有什么要紧事?”林玉竹摇着团扇,给他扇风,“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去苍灵要格外小心些,毕竟今年与往年不同了。”

玄望舒立刻明白了养母的意思:“如今儿子有了您,有了家,行动会更加谨慎,断不会行差踏错,丢了母妃的颜面。”

“你这孩子一向谨慎,又是个心里有数的,我很放心!”林玉竹称赞他几句,又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此次出行,记得带一些苍灵的小玩意儿回来。”

“???”玄望舒没想到,养母郑重其事地叫他谈话,却提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要求。

林玉竹耐心解释:“往年我没有机会去草原,也没有子女可指望。只有采莲宫的齐妃娘娘一直惦记着我。每年等大皇子从苍灵归来,齐妃都会给我送来一份伴手礼,让我也能沾沾光。”

采莲宫的齐妃,正是大皇子的生母。

大皇子每次去苍灵,都会拉上一箱子好吃的、好玩的,一回宫就全数交给齐妃。众人只道大皇子孝顺,殊不知,这是齐妃有心。

当然,齐妃的伴手礼,绝非只给了林玉竹一人,而是所有不能去草原的嫔妃人手一份——难怪齐妃的人缘好啊!

这时,林玉竹点着手指头一根根的数起来:“齐妃给我送过奶酪,送过狐狸毛的围领,送过手工编织的挂毯……东西本身倒是不值什么,可是齐妃的这份心意,着实让人动容!书上讲的‘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想必就是如此了!”

玄望舒表面上乖顺地点头,心里却不屑一顾:不过是拿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来收买人心罢了!采莲宫势单力薄,这样做倒也合理。像皇后和皇贵妃那样势力雄厚的,定然用不上这种伎俩。

林玉竹继续嘱咐:“你此去苍灵,务必要带些礼物回来。我不仅要回报齐妃这些年的惦念,还想学学齐妃的样儿,给各宫姐妹都送一份呢!”

玄望舒嘴上应承着,心里却想:原来翠琅轩也是这般势单力薄,也需要这种伎俩。

最后,林玉竹又额外提醒了一句:“对了,你这当哥哥的,也得给陶陶带些新鲜玩意儿!她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帝都呢!”

玄望舒这才有了一些真实的反应。他抬起眼睛,认真地问:“母妃可知,陶陶喜欢什么?”

林玉竹对他这个反应很满意,半开玩笑地说:“要问陶陶喜爱什么,那可太宽泛了!在家里,她爱做手工、爱看话本,去了外面,她爱看戏、爱听评书。她呀,爱天爱地、爱花爱草,跟正经事儿无关的,她都喜欢!”

一句“跟正经事儿无关的”,逗得玄望舒忍俊不禁。

林玉竹又认真起来:“陶陶天性本真,从不虚伪矫饰,也不追求浮华。那些常见的珠玉翡翠,未必能逗她开怀。因此,你的礼物务必要饱含真心,方能送到她的心坎儿里去。”

玄望舒觉得很受启发,郑重施礼:“多谢母妃提点!”

林玉竹说得没错,以陶陶的门第和见识,表面的浮华很难打动她。而且她的性格开朗宽和,也不需要什么人刻意去哄她开心。不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她享受到的东西都很丰沛。因此,要讨陶陶的欢心,并不容易。

玄望舒听出林玉竹没有其他要交代的了,便适时地告辞。

林玉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中暗想:“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像玄望舒这样无牵无挂无软肋的人,未来会朝哪个方向走,几乎无法预料、无法控制。

林玉竹之所以让他给后宫嫔妃、给陶陶带礼物,就是要教他一些与人交往的能力,至少学一学该如何向人示好。

不管此刻的他,是飘在天堂还是沉沦于地狱,林玉竹都想把他拉回到人间。

*

林陶每做完一条抹额,就给东厢送过去一条,半个月间做了四五条。

而东厢那边,每收到一条抹额,玄望舒都觉得额头的伤口好像又愈合了一点。连青霜都感慨:“殿下,郡主是真拿您当成泥偶娃娃了。”

玄望舒把抹额收好,随口问:“老徐那边怎样了?”

青霜立即正色道:“回禀殿下,徐老板已经安排妥当了。”

几个月来,青霜每到休沐日就会出宫去,替玄望舒送信、收信。

他去过布庄、药铺、戏园,去过专卖奇珍异宝的“七宝斋”,甚至去过帝都最大的青楼妓馆“万花楼”。

一开始他还心有惴惴,担心自己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宦官,怕人家看不起他、不搭理他。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即便是万花楼、七宝斋这样奢华的地方,只要一见了封缄上面的火漆印,立即把青霜当作上宾,郑而重之地请他进密室详谈。

有些地方,他只去了一两次,有些地方则去得多一些。越是临近狩礼,他去的地方越少,最后就只剩了一个徐老板的驿馆。

这家驿馆名为景云驿馆,位于帝都西郊,是从西边进出帝都的必经之路。因此,景云驿馆在往返于苍灵与大夏的商旅之间相当有名。

徐老板也是个能人。他从未离开过驿馆,每日忙于迎来送往,然而他的消息却格外灵通。大夏的接应、苍灵的暗桩,八方消息在徐老板的手里集结。

青霜隐隐察觉到,在宫外,那些为殿下奔忙的人,都是些厉害角色。

不过,他的心里仍是没底。殿下统共只跟几个人联系过,往来信件也不过二三十封,就凭这些,就能扳倒一个受宠的皇子?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

当他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主子,玄望舒却淡然一笑:“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青霜听不懂。玄望舒也懒得给他解释,只给他下达了离京前的最后一道指令:“问问那个戏班子到哪儿了?让他们抓紧点儿,在咱们离京期间,好好演上几场。”

七月初九一到,主仆俩便踏进马车,晃晃悠悠地开启了苍灵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