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七层的黄金神庙已经颇有规模。
造型精美,气势宏伟,不愧是举国倾城之力而造。
在开山凿壁的爆炸声中,神庙地宫摇晃了几下。
里面正在用彩笔作画的工人,恨恨地骂了几句娘。
此时监工的大人正是姜府的太爷,首辅姜大人的亲爹。
说起问仙求道,姜成忠不敢苟同,他爹他爷爷却是个中老手。
这不一听闻东山出了神迹,在工部挂了个闲职位的姜太公立即收拾着行囊,一同跟着儿子过来瞻沐仙机。
他一把抹了脸上的灰,看着画工凌乱的笔触,瞬间怒斥其洗掉重画。
作为引仙接神的宫殿,必须完美。
姜太公要求起人来,几乎到了苛求的地步。
连他自己也是夜兴夙寐废寝忘食地吟唱祷祝。
希望一片至诚之心,早日打动神仙,再次降下神迹。
“老头子,你老命不要了?”
下地宫捉人的姜老夫人——姜张氏,捂着鼻子走进来。
丈夫儿子都不在家,姜张氏自是不甘落后,亦步亦趋。
反正姜府如今当家主持中馈的是儿媳妇姜黎氏,她这个婆婆“落得清闲”。
“你来作甚?此地岂是妇人造次的!”
姜老太爷圆眼一瞪,来人止住脚步。
“刚才晃得这般凶险,我担心你还担心错了?”
姜张氏一阵委屈,拎着帕子抹起泪来。
“你个妇道人家就知道尽天地哭,我还没死呢!哎!”
“呸呸呸,神仙菩萨勿怪,这小老头是糊涂了,神仙菩萨保佑我姜家平安岁岁。”
姜老太爷乐呵道:“对,你没事就这样多拜拜。心越诚越好。”
见他心情大好,姜老太继续抹泪:“我儿大郎已经好久没回来了,都怪你,若是成全了他们,何必……”
听到这话,地道外间进来寻人的黎云缨再次顿住了身。
只听得她婆婆继续道:“何必苦了我的儿,做,做一对苦命鸳鸯!”
姜老太爷摆手道:“你别一天天地嫌这嫌那,爹他老人家早就算过,大郎命中有一劫,若是过了那个坎,则我姜家三代无虞,可要是过不了,那就是寿数不丰的命。”
听到老老太爷,再听到大郎寿数不丰这几个字。
黎云缨把正要开口喊人的姜含珏按住。
“大郎他,他要是……哎!姜家虽有三房,你看看除了大房,哪一房能成气候?
要是不找个厉害点的当家主母,管着点这群惹是生非的讨债鬼,迟早得家破人亡!”
“那你也不能两眼一摸黑,随便找个武将之女!”
姜老太恨不得捶地,跺脚道:“她不过一介武夫之女,如何配得上我的大郎。”
祖父祖母如此嫌弃自己母亲,姜含珏有点忍不住,想要冲进去。
黎云缨冲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毕竟这话也不是听得一天两天的事了,既不喜欢她,她这个做媳妇的也不愿巴结。
如今的她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不过是婆婆背后嫌弃她两句,还能少二两肉不成。
假装没听到就是了。
姜老太爷多少要些体面,连忙将人拉倒一旁呵斥住:“够了,大郎媳妇给我们姜家生了两个小子,对璋哥一直视如己出,还要她怎样?就算与你之间略有曲尺,但她也算孝顺公婆,以后你少打给大郎纳妾的歪主意,你以为你那个表侄女真是什么好东西?若是坏了姜黎两家的姻亲关系,别怪我请家法。”
里面传来脚步声。
听公婆墙根的事可不好被发现,黎云缨拽着小儿子躲进另一个小岔口。
只见公公的甩袖离去的背影。
婆婆带着人追出来,却没追上。
姜张氏恨道:“老顽固!”
旁边的一个嬷嬷劝道:“老夫人别气着了,梨姐儿是个好福气的,家中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却还有您这样的贵人替她张罗。”
姜张氏叹气:“我自幼跟父亲外放,自是与嫡亲姐妹不怎么熟络,唯独和小舅家的这位表姐一见如故,谁知被那位不争气的姐夫连累着要流放千里苦寒之地,唯一的独女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上门求助于我,我这个做长辈的岂能见死不救。”
那花嬷嬷点头,似笑非笑:
“等梨姐儿和大郎好事成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
姜张氏一听,一下硬气地挺直了腰板:“要不是我,他们姜家逃不出三代单传的命数,梨儿头上还有三个哥哥,一看她也是好生养的,哼,到时候我看你认不认她肚子里的小金孙!”
言毕,带着仆从离去。
姜含珏面带愠色地站出来,急切地解释:
“娘亲你一定要相信爹,他定不会辜负我们。”
本为了救人而来,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桩,但又不能在孩子面前丢了气度,黎云缨拍了拍身上的灰,乐呵一笑:
“我这个做夫人的都不急,瞧你急的,放心吧,借你爹十个胆,他呀也不敢!”
“那那个什么梨······”
“哼哼,这是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不要过问,记住,今天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亲眼所见,神殿没事,黎云缨一颗悬起的心才放下,带着儿子离开地宫,准备去他处寻人。
刚刚上来,就遇上一群官员拿着图纸是商议,还是平时些许面熟的同僚,她侧身往孩子身后避了避。
几位大人见姜府的小子带个清俊后生,以为他是携友游玩。
姜含珏彬彬有礼地打招呼,称呼着叔叔伯伯。
却被这群叔伯告知,他老子这两日沐休。
其中吏部有个相熟府还打趣到:
姜小郎,前两日你家老爷听人说山花开得正好,安排人进山去寻地方搭帐篷,哥几个还送了几坛桃花酿助助诗兴。
你快去,说不定还能分上半杯,不过可千万别被你娘知道。
黎云缨被笑得一愣,山中赏景?
她眼皮直跳,有个不好的预感。
轰!
又是一阵山崩地裂地动山摇。
大人们勉强相互撑着站稳。
有人问到这神殿都快完工了,怎么还在炸。
其中有个工部的人摇头,答道是为了接仙台。
十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还差得远呢。
不知谁提了句这么炸可不是事,千万要派人盯着点。
一行人皆点头称是,正欲去采石场叮嘱施工安全。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山塌了,快跑啊!
一道震天巨响,响彻山扉,神殿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滚滚黄沙随风扬起,林间的生灵奔命似的逃难,来不及的悉数被埋于山石之下。
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有人奔跑着逃命,工部几位主事人招呼侍卫一定要护住神殿。
黎云缨逆流而上,往山里跑,她要去救人。
马儿受了惊吓,加上乱石飞落,骑马不便,只能全靠脚上的功夫,犹如凌波微步,游走于山野石径。
姜含珏很快追了上来,喊道:
“打听清楚了,父亲在西峰,那里有座迎春亭。”
“山里危险,娘一个人去就行,你快回去,乖。”
“儿子不孝,恕难从命。”
山崩的那一刻犹如风驰电掣,谁也拦不住。
山路难行还不断有落石,母子二人辰时末才赶至西面半山腰的迎春林。
姜府的管事正拖着断腿,往山下走寻人求救,见是家里的管家娘子,顿时哭得泣不成声跪在地上喊道:
“夫人,快救救老爷,棚子被,被巨石压塌了。”。
黎云缨看着山间碎石落木被压垮的营帐,心凉了九分。
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跪倒在地,用双手去刨。
姜成忠、姜首辅,你给我撑住,这辈子老娘不想再当寡妇!
姜含珏大喊着爹,用尽全身力气去扛那压在帐篷上的木头。
与管事合力之下,勉强挪开半分。
黎云缨一抬眼就看见了首辅大人。
而他身下还有一人,一个女人。
两人相拥一起,衣冠不整,面色从容地一起赴了黄泉。
这一刻,黎云缨脑海里的齐眉举案相敬如宾的画面崩塌了。
联想到刚才地宫的一幕,黎云缨好似一下就明白了,气得咬牙切齿。
狗男人!叛徒!
“珏儿,我们走!”
她转身离去。
那管事姓张,随姜张氏的姓氏,没照看好主子他回去也得被扒成皮。
眼下好不容易来了救兵,如何肯放人,抱着姜含珏的腿跪求道:“夫人少爷你们可一定要救救老爷!”
不待黎云缨发话,姜含珏一脚踹过去,骂道:
“狗奴才还不如实招来!”
张管事心一横,颤颤巍巍地答到那是老太太的表侄女。
她和老爷也算是青梅竹马,因近来丧夫,没了去处才进京投奔了老夫人。
声音越来越弱,不敢抬头。
这下,黎云缨对姜府唯一的幻想也破灭了。
好一对青梅竹马!
好一双两小无猜!
好得很,姜成忠你好得很!
偷香窃玉!桃花林间死,是不是做鬼也风流?
黎云缨咬着牙没有垂泪。
事态既已如此,她很快接受了自己再度成为寡妇的现实。
抽出帐篷里的绳索,首段圈成环后令二人再次抬起那根压在横梁上的断木头。
待木头升起之际,黎云缨抛出绳环套住男人的脚腕,涨红了脸用力一拉,将人从泥沙碎石间掏出。
姜含珏蹲身伸手去探鼻息,手上一顿,泪意一涌。
随后默默地解了外袍披风,盖在他爹身上,含泪跪地磕上三个响头。
黎云缨冷冷地看向旁人,“张管事,你且看好了,不是我们见死不救,是你的老爷与他的新夫人早就一起见阎罗去了。”
不能让珏哥替他无良的父亲背上不孝的罪名。
黎云缨说着一把提了人扔到他主人的面前,“哼,一起走倒是不寂寞,皇泉路上还有佳人红袖添香哈哈哈哈······”
“夫,夫人疯了,啊!”
被吓傻的张管事喃喃自语,突然腿上被划了一剑,惨叫一声。
姜含珏甩了剑尖上的血滴,面带厉色:
“不想另一条腿筋被断,你要学会闭嘴。”
张管事双手一下捂住嘴,乖乖地点头,眼底全是惊恐。
姜含珏这才收剑,红着眼眶冲黎云缨颔首:“母亲,来人了。”
黎云缨也听到了动静,如今她还不打算摊牌,得先避一避。
就对儿子点了点头,又对张管事补了一句脱衣服。
张管事岂敢不从,手忙脚乱脱衣之际,见大夫人抬手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封口的手势。
他哆哆嗦嗦地点头表示小的明白。
姜含珏在背后一掌将人劈晕,捡起自己的披风。
又抹除了多余的脚印痕迹。
黎云缨最后瞥了一眼躺在黄土里的男人。
慈眉善目面色安详,可见走的时候并没有受多少罪。
管事的素袍轻飘飘地落定,盖住了首辅大人最后的尊严,也将曾经的过往在此定格。
姜成忠,姜大人,今日一别,不复再见。
诀别后的黎云缨跟着小儿子一起藏于茂林之间,用野草掩人耳目。
他们暗中看着带人赶来的姜老太爷与姜张氏一阵嘈杂后,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恸天哀嚎。
嚎过之后是相互埋怨。
一代名相死得这么丢人窝囊,姜老太爷实在是接受不了,大骂女人都是祸害。
姜张氏被嬷嬷一直掐着人中,否则又差点晕死过去。
也哭闹着若非苦命的儿他那个当爹的不支持,何苦舍了心上人去续弦一个野蛮粗俗的女人郁郁寡欢一辈子。
姜含珏是再也听不下去,扶着黎云缨快步离去。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
犹如他们悄无声息地来。
唯一有区别的是: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姜黎氏,只有黎云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