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记事·郑国史》记载:
悯惠文帝宣德十三年惊蛰日,雨,大凶,东山神殿覆,民死伤千数。
斜风细雨中,姜含珏跟在黎云缨身后,他欲言又止,最终劝了句:
“娘亲,别难过。我和哥哥会孝敬您的。”
听到小儿子的安慰,黎云缨定住身影,深吸一口气,回头。
她伸手故作镇定地拍了拍姜含珏:“珏儿你要记住,这世间并非只有儿女情长,我黎家的子孙,心中更有国家大义,而大爱无疆。”
这话的潜台词是:儿子,咱们格局要打开。
男儿志在千里,莫要耽于情爱,你可千万千万别学你爹那样啊。
母子连心,她说的他都懂。
姜含珏望着他娘那布满暗红血丝的眸,替她委屈,也跟着湿润了眼眶。
黎云缨被儿子的小鹿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心下一狠,极力解释:
“想必你也有过听闻,我与你爹也算是家族间的政治联姻,只要我还在京中,姜家和黎氏一族就屹立不倒,所以,我不难过!”狗男人,他不配。
姜含珏乖巧地点头。
嗯嗯,娘亲你说什么都对。
孺子可教也。
黎云缨满意地转身,继续大步向前。
其实内心早就哭成了狗,快要被气死的她:
在不甘,在呐喊,在咒骂。
假的,都是假的。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去死吧你。
雨越下越大。
不知最后怎么下山的,反正黎云缨知道自己肯定很狼狈。
不过身心疲惫的她,从满地泥泞中走了出来。
从此以后,她将站在光里,她将自由的呼吸。
打破世人加固在她身上的一切枷锁。
这一次,为自己,再活一次。
山下的营帐一片狼藉,山崩地裂神殿塌陷。
风声夹着暴雨犹如山阴厉鬼在耳边呼啸哭嚎。
监工的官员死伤无数,有胆怯者几欲死去;
剩下的也没保持几分理智,目光呆滞,更有中庸之辈对着残殿三叩九拜跪求上神息怒。
最是勇敢果决的还属行伍之人,有指挥使在旁边清点人马,准备救人。
亦有刑囚暴徒之辈,趁乱揭竿而起,大喊昏君无道天降神罚,一时间聚集了不少流民之徒,往西逃去,后来还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民间势力。
上一世,黎云缨没有亲临乱境现场,只从公爹几句讳莫如深的话里得知她夫君是因公殉职。
而她婆婆姜张氏对她的厌恶则是更深了,扬言是因她八字太硬克夫。
没想到,竟是今日这般不堪的局面。
真是可悲,可悲至极。
眼下兵荒马乱,黎云缨紧紧地拽住小儿子,将护他周全放在第一位。
丈夫死了,但她还有儿子。
恍惚间甚至生出了一丝悔意,不该带孩子来涉险的。
无巧不成书,竟还与那叛变□□的囚徒选择了同一条山路。
正在山麓一处破庙躲雨的他们,听到外面传来刀戈声。
这里临时避祸聚集的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秉住了呼吸。
周老大,那边石头后面还藏着狗官。
杀!
杀尽草菅人命的狗官!
杀无赦!
好汉饶命!
啊!
黎云缨从破窗悄悄看了一眼。
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暴徒正在屠戮一名带着两衙役的管事主簿,而旁边石头还压着一个受重伤的囚犯。。
庙里逃难避雨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有士族有信众有附近的村民也有流民,面色不安神态各异。
有胆大的也跟着抬头看,悄声说到:
是重狱的死囚犯!他们怎么也逃出来了?
嘘,这群人可都是作奸犯科杀人不眨眼的,可千万别被发现了。
快,都藏起来。
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找障碍物躲藏。
奈何一间小庙人满为患,如何藏都是顾头不顾腚。
好在外面的暴徒也不愿多逗留,为首的大喊了一句:
“你们几个去抢马,只要到了西岭,就是老子的地盘,到时候只管吃香喝辣。”
一群乌合之众四下散开,去捕捉受惊四下散开的马匹。
“救命!救救我!”石头下的人好似看见了生机,开口求救。
那个被称呼周老大的人,面上囚字,先是看了眼他的断腿,随后拔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救你出来也残了,我且给你一剑让你死得痛快些,不必谢我。”
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
果真是穷凶极恶之徒。
听到惨叫声,庙里的小姑娘被吓得哭出声,被人连忙捂住了嘴。
好在风雨交加,应该没有传过去。
不远处又传来动静。
是一个缺耳的暴徒在殴打一名老人。
老人身着蓑衣,一手牵马,躬身求道:“这位好汉,这只是一匹上了年岁的老马,而且脚上还有伤,好汉您行行好就放过我们把,我这有银子,可以买匹更好的。”
“好你和死瘸子老头,有银子还不拿出来,拿来吧你!”
暴徒一把夺过钱袋,又推搡了老人一把,骂骂咧咧地要继续抢马。
银子和马,他都要的意思。
一点江湖道义也不讲。
那马儿身上也有雨披,正好遮住腿腕上包扎的纱布,看样子被照顾得很好,应该是哪个马场的主人让送过来养伤的,没想到遇上了歹徒。
老者被交待看马,岂能失职,一再纠缠,被人一脚踹到在地。
老马也有脾气,被拽着缰绳也抬脚就是一踢,想替老人报仇,被人躲开反手就是一鞭子。
缺耳面带杀气,冷笑:“你个畜生还想反天,等下最好带着爷死命跑,要是跑不动了就把你剁了烤着吃!”
姜含珏小声道:“是一匹战马。”
黎云缨自然也看出来了,马鞍上有特殊的记号,她扬手无声地打出一枚石子,击中继续对老者施暴的缺耳,差点把手给他打残。
姜含珏想提剑冲出去,被她拦下,然后打了两下手势。
那边已有眼尖的寻了过来,高喊:“老大,有女人!”
一句有女人,让这群本就杀疯了的亡命徒更是兴奋。
缺耳见四下无人以为是弹起的落石,就拽着马与其他人一样,提着带血的刀都往这边集结聚拢。
刚才就没有沉住气的那个鹅黄春衫小姐再次发出尖声尖叫。
她冲出破庙,试图往林间逃跑。
真不知该说她是胆大还是胆小。
连带着三两个姑娘也跟着想跑,但被人堵在门口。
女人的身影把那些暴徒贼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也很惊喜,没想到还藏着这么多好的货色。
掳了去可以当压寨夫人玩够了还可以卖银子。
有个小姐带着丫环又往回跑,往人群里躲,挤出了更多女子。
一下就暴露了庙里人的位置,男人们不得不起身站起来将妇孺挡在身后。
黎云缨看了眼这群男人,还算有点男人样。
而她带头站到了最前面,将鞭子一横,对着周老大出言劝道:“你们既是路过,何不速速离去。”
其实她握紧了手里的鞭子,做好了心理准备。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斩一双!
欺负老弱妇孺者。
该死!
但一群亡命之徒岂会因她一个身量不足的文秀少年的话停下脚步,有个冲进来意图去抓一个人群中颜色最好红衣小姐的贼人,被她一鞭子打退。
那挨鞭子贼眉鼠眼的人破口大骂,发誓要宰了她。
黎云缨没有退后半步。
那个带刀的周老大却步步紧逼,嘴角勾起了邪笑,势要攻下这座破庙的气势。
旁边有个白面师爷模样的,扣紧了雨披劝道:“少年郎,你一个人也敢挡爷们的路,倒也是个人物,不想惹祸的话,就乖乖地离去。”
估计也是见黎云缨是个练家子,想劝她离开莫要多管闲事。
黎云缨面色沉着,立身未动。
又有人喊道:“还不让开,莫非是想哥几个爽完了分你一个?”
这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两个软脚的胖少爷,接茬到:“我走我走。”
说话间还用手半捂着眼睛,说到:“规矩我都懂,这就给几位好汉挪位置,你们里面歇着,我们走我们走。”
暴徒见他身着绫罗,岂会舍得这样的肥羊,一把刀直接驾他脖子上。
那紫衣少爷脚一软给跪了,对方啥也没说他自己就开始往外掏银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着饶他一命,他家三代单传不缺银子只缺儿子。
黎云缨:······这谁家的傻儿子。
若非遇上她,这群暴徒肯定怎么也得绑上这个肥羊当行走的票号用。
“姓苟的你是真的狗,等我回家就让我爹退亲!”
红衣小姐跳脚大骂。
“你想回家,我还想回呢!要不得你非得来着破地儿,本少爷才没有这无妄之灾,难怪今天一早出门就踩了狗屎,哎哟真是背到家。”
苟少爷哭爹喊娘,然后两个正在相看的小年轻开始互怼。
围了上来的缺耳一脸馋笑:
“小娘子,今日这么多英雄在你面前,何必选这种软脚虾,不若跟了我家老大,以后我等少不得称你一声嫂嫂。”
红衣女子被羞得恨不得举刀杀人,怒骂:
“你们欺凌弱小无法无天,算什么英雄?不过都是一群鸡鸣狗盗之辈,都别过来,我梅红玉也不会屈服于你们。”
梅红玉?
路梅氏!
未来路相的夫人,没想到年轻的时候还是个小辣子。
黎云缨忍不住观量了两眼,她儿媳妇那个对照组的女主。
福至心灵,心至惠生,黎云缨余光一瞄,果不其然!
她家含光的媳妇白凝竹,姜白氏果真在人群。不过和她一样,皆是男装,此刻就在她身侧。
混在男人群里,意图保护女眷,也是在保护自己。
是个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