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的话一说完,她家主子,那蓝衣小姐出来福礼道:
“两位恩公若是不嫌弃,我家前面租有客栈。”
老汉摇头苦笑,不再言语。
牵马的老者反而说了一句:“诸位之前应是躲雨避开了,不知道刚才那边山塌,客栈怕是不能住人了,老丈家若是还有空房,请与我家主人留一间。”
“你们就不怕他是贼?”嬷嬷纳了闷。
黎云缨摇头:“这个老人家可不是贼,要论救命恩人,你们也要谢他。”
“为什么?”旁人更是不解了。
一旁的白凝竹帮着解释:“因为山体塌陷前方本就忙乱,何来的救兵?老爷爷是帮着两位恩公里应外合,一起造势,这才把贼吓跑了。”
白凝竹解释完,也冲着老汉福礼。
梅红玉还拿出了钱袋,说是要弥补他刚才损失的银钱。
见她如此,其他小姑娘也纷纷掏出钱袋,被抢走的也转身招人借钱。
老汉摆手要不了这么多。
黎云缨却都帮他接过,“该收的,比起命来这点小钱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们买的是心安理得。
老汉不再推辞,“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贵人们的赏。”
乐呵地作揖行礼,此事方休。
男子那边,有人寻着姜含珏问黎家军之事,还有人想学他的剑法。
黎云缨上前道:“我舅甥两人不过是虚晃了两招,学学样子罢了,你们若真想学,很简单,去北面,随便找个军营投靠就都能学,这些是新兵入营的必学招式,还会统一考教。”
“你们也是行伍之人?”
“暂且不是,是家中兄长传授了几招,待我年满,自去投军。”
随后一群小子问起了姜含珏的年岁,一听还不到十六,惊讶不已,相互比起了身高。
黎云缨听着暗笑道,若是知道实岁十三,还得受打击一场。
一颗老母亲的心,格外骄傲自豪。
也算是值了。
贵人们各自有各自的去处,前面也有不少马车过来寻人的,破庙众人自行散去。
黎云缨母子应邀去了不远处的村子。
此地村民大多姓刘,村落顾名刘家村。
没想到的是,刘老汉居然是村里的里正。
他媳妇刘婶解释到,一是村里的徭役不够,老头心善不忍强行分摊,只好自己去了,还骗她说是去做工的,一日十文钱。
要不是听逃回去的村里人讲山塌了,她担心自家男人才出来寻人才知道了真相。
好在夫妇平安,携手在破庙躲雨。
里正家也算是富农,且家里供了个读书人,算得上一句耕读之家。
四人边说边走,很快后面马车追上来,问村里有多少户人家,最富裕的哪家。
都是来借住的,刘老汉给他们去带路。
黎云缨看着四下的农田,除了官田里有部分是有苗的,十有八九都还只是未打理的荒草。
姜含珏问到:“那是冬麦吗?”
刘婶子笑道:“恩公小少爷说笑了,也不怪你不知道,这是野麦子,是杂草,得把这些除了才能种些油菜春菜。”
接着又叹气:“算起来这样的日头,本该是春耕之日,但上头的监工将工期逼得紧,村里的佃农被强征,白日做工,夜里才能回来下地,春雨贵如油啊!”
是啊,历来都是要抢在贵如油的春雨前播种。
哪个农户不想有个好的收成。
可就是星夜兼程,也干不出多少活来。
农田只能空着,只盼着神殿完工,他们好早点回来耕作。
如此下去,难怪天下人要反。
黎云缨叹气,姜含珏皱眉。
三人说着,走进一座篱笆地里的三间土屋。
刘婶进屋后,拿出两套他儿子的衣服,请母子二人先换下,她好去升火烘干他们的衣物。
黎云缨掏出钱袋,被刘婶止住:“不打紧的,都是旧衣服,只要贵人不嫌弃就好。”
她只好收起钱袋,换好衣物后将两锭纹银搁置在柜台上。
晌午已过,但大家都没顾得上吃饭。
刘婶热情的张罗着,还杀了一只鸡。
盛情难却,黎云缨就着一个鸡腿吃了两碗栗米饭。
又悄悄塞了两锭银子,换好烘干的衣服后便告辞。
眼下此地动乱,神殿一事势必会引来朝中各种势力相互倾轧。
未来的一场场腥风血雨就此拉开帷幕。
黎云缨并不想让姜含珏露脸,趁机谋个声名什么的,更不想让黎家过早的介入动乱期的党争。
需尽快回城。赶在京中镇压动乱的部队来临前,抹除他们的动态痕迹,打道回府。
金乌西坠,姜含珏驻足眺望村口。
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即便是往前跟着管事下庄子游玩,那也只是果地丰收的时候,让他去随意采摘,田里鱼儿肥硕的时候请哥儿几个去垂钓玩乐。
而不是眼下这片,荒芜,看不见希望的破灭感。
“母亲,以前父亲说的话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些。”
姜含珏再次提剑,剑随腕舞。
看着儿子在树上刻的字,黎云缨不着痕迹地轻点了头: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的丈夫,但他是个好官。”
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他能规劝住老皇帝收敛些。
往后就难说了,一个能赐死太子,幽禁太孙的皇帝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八皇子的仆人带主子前来借住时,见着翠竹之上题有几句诗:
仓廪无宿储,徭役犹未已。
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
再结合四下所见之景,八皇子顿感:水载舟亦能覆舟。
又思孟子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倏地福至心灵,这就是无机道人说的仙机?
八皇子轻抚老马,侧问:“确定是首辅府的大夫人与小公子?”
随行的老者,点头。
“听闻姜府的老夫人近日有给首辅姜大人纳妾的意思,姜大夫人恐是听闻此事才乔装而来,只是没想到姜大人落了难。”
“那就不能让姜大人死得这般难堪了。”
八皇子叹息一声,随后独自一人牵马进入农舍,体验起农居生活。
除了八皇子,其他不想连夜回城的,也都来到村子借宿。
包括梅、白几个商户女,还有些受了惊吓不宜连夜赶路的官家小姐。
也就是在此处,梅红玉遇上了前来探亲借居的路一鸣。
双方借宿在同一户人家,一墙之隔,听到了朗朗读书声,自此芳心暗许,红鸾星动。
上一世,暴徒行凶之时,也是要掳走八皇子的马,被老者和他的暗卫一起出手将人打走。
老马却在乱箭中受伤,旧伤未愈又舔新伤,不久后病死,八皇子伤心了很久。
而这一次,无机道长算准了很多事,说到了神殿会蹋,死囚越狱叛逃引发暴*乱,甚至说出太孙的解困之策就在神殿事件之后。
八皇子怀着忐忑之心,选择了信其有。
家丑不可外扬。
为了名声,与家族荣耀,姜老太爷做出了一家之主的决定。
令人就地埋了与儿子死在一起的女子,下令谁也不准再提此事,把那瘸腿管事也打发到了偏远的庄子上养老。
又悄悄把姜大人的尸体连夜拖进了地宫的石头缝里。
等次日禁卫军过来接手后,派人清理现场,才将人挖出来。
这下即可名正言顺地对外宣称,姜首辅因公殉职。
而且一时间也没人仔细追查,这场事故死伤无数,损失惨重。
首辅一死,老皇帝令三皇子协刑部尚书、御史台中丞、大理寺少卿速来主持大局。
民间的真相是:
为赶上工期,暴*政苛刑官逼民反。
查探后真相是:
死囚犯周阿大策动一名痴迷炸药的民工、叫雷火堂的疯子,在炸山开路时增加了火炮剂量,引发山体崩裂,乱石滚动之下损毁了神殿地宫的地基,引发了倾塌,而一群死囚趁机越狱,一路打杀抢劫西去。
老皇帝雷霆之怒,悉数屠戮了参与此次暴*乱的乱民,现场主办的官员无论大小皆按办事不力记上一笔,其中主管用工用人的一律革查流放。
上面当然是想将神殿及建筑群赶在吉日吉时完工,可拨了巨款做资用,并不是让死囚犯来做免费的徭役。
一群死囚不好好羁押,留着秋后问斩,提出来放风做什么?
放出来不搞事情,他能混成死囚犯?!!
所以工部这群素日里干惯了肥差的,也是该此一劫。
其他几部平时浑水摸鱼的,也该给干事的腾挪腾挪位置了,一时间,朝廷有大换血的动作。
只是,对于首辅之死,老皇帝暂未表态。
姜老太爷这个挂虚职的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将儿子的尸首初敛了一下,荒郊野外,一时间棺椁难寻。
好歹最后是礼部给姜府安排了一架灵车安置着一同护送回城。
姜张氏一路哭得死去活来,晕了三五次,怨天怨地就是不怨她自己。
山神殿一事告终。
黎云缨再次成了寡妇。
对此,她本人表示:
不就是当寡妇,这事儿,她熟!
对于没有救下人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
姜含光、姜含珏兄弟二人三年内不得科举。
福祸相依。
大房外放的嫡长子姜含璋可以丁忧回家了,同为守孝三年。
黎云缨为即将到来的团聚,有了期待。
她带着小儿子连夜赶回的途中,心情不坏。
到家后梳洗一番,就着一桌她爱吃的菜喝上几杯小酒。
吃饱喝足,倒头就睡。
姜含珏找到了他哥,啥也没说,只说了句爹没了,但现在不能声张。
姜含光提笔的手抖了一下,在书房里静坐了一下午。
姜含璋这个大哥不在,捧幡摔碗的人自是他们兄弟两人。
要提前做好准备,明面上不能大张旗鼓,但也不能毫无准备。
这些事,黎云缨是一概不管的。
上一次,突来的噩耗打得她措手不及,整个丧仪虽没有大的岔子但也闹了不少笑话。
这一次,躺平的她:
累了,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