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简述一下姜家背景。
姜家老太公那辈一脉单传下来,到老太爷姜父这里,拢共三房:
大房姜成忠原配颍川钟氏病逝后,继娶黎氏,即黎云缨。
有三子一女,其中长子长女已成家,皆有儿女。
二房姜成瑶招上门女婿,自成一房后育有十一女。
目前剩四女待字闺中。
庶三房姜成孝,娶的是嫡母张氏的侄女,但无所出,倒是与妾室生有三子一女,均养在小张氏名下,除幼女未嫁,其三子皆有了家室。
除上述这些嫡系子孙,姜府里别院偏门里还有些已出五服的,因随了姜姓,老老太爷念着自己没有兄弟,恐子嗣越来越单薄,就都认作了族亲,一切用度还从公中走。
靠着老老太爷的供养,渐渐的,这些旁系还有两支出头的来。
论辈分,有个成字辈的,做了武将,从金吾卫在巡防营;还有个含字辈的已经中了秀才。
其余的子嗣,多数成天混着日子,稍稍有点长进的都巴结着老太太姜张氏,协助处理族中庶务。
黎云缨没嫁过来之前,由婆母张氏管家。
且她又扛起了为姜家开枝散叶的大旗,在府里的话语权仅次于老老太爷。
一生可谓是非常得意。
但也有两根刺埋在姜张氏的心头。
一根是亲儿子的头婚做主的是婆婆、孩子祖母;
等先媳妇没了准备接第二个的时候,公爹又做主定了一个,而且这次还直接夺了她的管家权,此乃第二根。
姜张氏自认为她这个做婆婆的不好过,那她儿媳妇也别想好过。
打着各种由头给儿子房里塞人,几乎没停过。
姜首辅碍于夫人的颜面,又有清流的做派,拒绝了红袖添香。
连个通房都没有,也算守男德。
姜张氏眼瞅着府里内院她已插不上手,很多事逐渐就由不得她。
恰好这次表侄女前来投奔,又与儿子是有前缘的,遂认定是个好苗子,暗地里两厢一撮合,没想到成了。
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红颜薄命,大儿惨死。姜张氏一下至少老了十岁,成了真正的姜老太婆。
礼部的人一进城就快马加鞭去姜府通传,令人早做准备。
等灵车到门口时,姜府阖府上下已经挂上了白绸,孝子服先去街上买了两套应急。
姜含光、姜含珏兄弟二人接来他们已嫁做人妇的大姐姜芝影,还有大姐夫张玉熏,一起跪在门前放声痛哭。
连磕了三个响头后,将他们老爹请进了灵堂,再次上香叩首祭拜。
府上大夫人姜黎氏得知丈夫的死讯后,悲痛欲绝昏死过去。
请了三波大夫都摇摇头,无济于事,一再细问就说是伤心过度所致,开了些滋补的良方,且劝慰多多保重。
子侄们前来劝慰,请母亲(婶子)务必保重身体。
屋里传来的只是细细的抽泣声。
锦翠看着眼前的锅子,一边菌汤,一边辣子。
再看看明明不怎么能吃辣,偏要涮红锅的那位被呛得眼泪流。
眼下正在房里好好将养、闭门谢客的黎云缨:
斯哈斯哈……
“锦翠你赶紧坐下吃,别瞎忙活了。”
汤锅嘛,一起吃才有乐子。
黎云缨招呼完后吸溜一口麻辣小羊肉,又辣又爽,然后扔了把绿叶菜到菌菇汤里。
那些年给姜府省吃俭用的日子,是一刻都过不下去了。
锦翠:……
“夫人你不过去看看?”
“一个死翘翘的糟老头子有什么可看的?”
黎云缨没忍住,一个白眼。
锦翠与姜含光一样,算是知情者,坐下打了一碗汤,一边道:
“真不去做做样子?”
黎云缨摆摆手,“最烦这种沽名钓誉之事。”
顺手将锅里烫好的肉,分到锦翠盘子里。
美食的力量能治愈一切。
一顿不行,那就再来一顿。
主仆二人,开始认真干饭。
还好,眼下府里众人都忙着丧仪,暂时还没人顾得上这边。
人情往来参与祭奠的,听闻她不好,想进院劝上一劝,皆被正院两个好小子打发了。
除了一两位与黎云缨私交甚好的夫人,进院后就被拉着一起喝起了酒,对方只当她是死了丈夫心情烦闷,陪着不醉不归。
直到定下了入土下葬的日子,两日后,二月初十。
是夜,姜老太爷相传。
黎云缨梳洗打扮一番,鬓间不及珠钗只簪了一朵白绢花,唇上无釉更显苍白面色,收拾妥当后,她带着一行人来到东边院子,丹碧轩。
院外挂着白色灯笼,景色很悲情,连池里的鱼儿也躲没了影。
这一夜,终究是来了。
黎云缨与姜氏一族紧紧捆绑,被诓成冤大头的降智的一夜。
小道童通传后,黎云缨被请了进去。
她刚要行礼,老太爷就让免礼,然后关切起病情如何。
黎云缨坚持福礼,面上没有过多表情,只说到:
“媳妇不孝,府上的事误了爹的清修。”
她如今摆烂,姜老太爷这个素日里求仙问道的世内高人,少不得要支棱起来。
但姜老太爷对这个大儿媳妇还是满意的,见她知节守礼,年纪轻轻就丧夫,心里更多了几分愧疚,连忙叫人去端熬好的参茶。
“忠儿的事,就让他们去操持吧,你且将养着。”
姜老太爷劝慰道:“叫你来也没有别的事,听说你把账本递给了你婆母院里。”
黎云缨点头:“这几天实在是不济,只得让母亲多操心了。”言毕还咳了两声。
锦翠接过小道童奉上的茶,立即递给了她呷了一口,顺了顺气。
“若是身子不济,就让你二姐瑶儿和三房的小张氏过来协理,府上还是交给你才叫人放心。”
姜老太爷叹了一声,摇头道:“你婆母是个不成的。”
黎云缨盯着手里的参茶,不接话。
账本=烫手山芋!婉拒,谢谢。
见她沉默,姜老太爷继续道:“这是成忠留下的,他这一去……”
到伤心处,老泪纵横扯起宽子大袖擦了擦,继续道:“往后姜府,和姜氏一族就交给你了。”
小道童接过眼色,即刻奉上一个绛红色包裹。
里面是姜首辅的手书。
除了寻常是几封家书,还有两页信笺。
上面附有些许曼妙情思的词句,如:
终日思卿卿不至,漫漫相思思无涯。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上一世,黎云缨不明真相,只一眼便泣不成声。
恨不能跟着亡夫一起去了,才能抵得这一腔情真意切。
然后还给这个骗鬼的糟老头子守了一辈子活寡。
想想都气死了气死了!
此刻,再见这一打卷写着狗男人与小妖精偷情藏腥的词信。
黎云缨:yue~
我黎云缨也不是小气到不能容人的,你们若真是两情相悦,大可明言,何必偷偷摸摸。
什么举案齐眉,好一个地狱笑话。
黎云缨内心嗤笑一声,将手稿随意翻看了一眼,并未发表言论,转而言其他:
“姜府自有父亲大人和母亲主持,我只是一介女流之辈,如何担得起?”
“忠哥儿媳妇,不可妄自菲薄!”
姜老太爷捏了捏胡子,继续道:“你是我大房长子长媳,又是他祖父选的,这些年姜府由你打理,井井有条,往后姜氏一族交给你,我很放心。”
黎云缨再次婉拒家中长者尚在,她还要多多仰仗父母长辈们的照拂才是。
垂眼低眉的态度十分诚恳。
“如今我尘缘已了,仙缘到了,自该离去。”
老太爷再叹,直言道:“你这些年管家辛苦了,这是我自己的一些俗物,全部留给你。”
那小道童怀里抱着一个仙鹤祥云纹红木匣子,再次上献。
锦翠面带疑惑,打开匣子一看,好家伙,金光闪闪。
姜老太爷仿佛自带了仙气,慈眉善目地提及子孙:
“璋哥一直都是孝顺的孩子,想来他日后不会有变,这次赶不回来,他爹也不会怪罪,逝者为尊早些入土安息吧。等送完忠儿最后一程,我自世外隐去。另外光哥和珏哥也都是优秀的孩子,含字辈有他们几个在,我也算是对得起姜家的列祖列宗。”
除了金银珠翠,还有不少银票和土地庄子的地契。
这个是万万没想到的。
上一世她没见着这匣子,保不齐是留给了姜张氏,最后给三房诓没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黎云缨勉为其难地收下。
拿人手短,她虚心问到:
“父亲大人还有什么教诲媳妇的,还请示下。”
姜老太爷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昔日,忠哥祖父仙去之时嘱咐,无论如何姜家不得分家,我走后也请你务必多多照拂姜氏一族,你放心,走之前我会召集全族下令姜家由你做主,一定以你为尊。”
黎云缨挑眉,略有迟疑:“倘若?”
姜老太爷:嗯?
“我是说如果,倘若有些个不服管教的?”
“若有不孝子孙,那就直接请家法!”
要的就是这句!
黎云缨颔首,也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有您这句话,媳妇明白了,请父亲大人放心,我一定将孩子们好好抚养成人,绝对不会让姜氏一族出一个败坏门楣的,您可安心仙游四方去。”
将门重诺,得了满意的答案,姜老太爷点点头,端茶送客。
黎云缨行礼告退。
她带着锦翠,锦翠抱着珍匣宝盒。
回院关门数钱,主仆二人激动地搓小手手,发财了发财了。
这笔钱,当然是充到黎云缨私人小金库。
虽说她现在也不缺钱,但谁会嫌钱多呢。
姜家出过皇妃,虽落寞了两三代人,这代的姜成忠也算争气,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虽不足一载,但自诩清流学士,平时不轻易收礼,不过好歹是权相,荣禄不会少,说句簪缨之家也不为过。
而打上面传下来的,姜老太公得了所有的家产,再一脉相承,自然有五六成在姜老太爷手里。
加上老太公临终前传给嫡长孙媳妇的三成,黎云缨这一次才是实实在在地拿到了姜氏一族的全部遗产。
价值百万之巨。
一夜暴富,来得有点突然。
次日一早,黎云缨前往灵堂坐镇。
无他,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尔。
刚走到停灵的祠堂院门,就听到小花园假山后面传来动静。
听起来像是哪个小子在哄诱小丫头。
锦翠皱眉,立即呵斥一声:
“何人鬼鬼祟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