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1 / 1)

江花晚红 佛意无心 2576 字 2023-05-30

竹渊手中捧着水球,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望着围坐着的四个大人,两两对坐,神情肃穆,不知是要做什么,他被母亲哄着去找丹凤姐姐玩,心中虽惦念父母,却又觉得不可误了玩耍的大好时机,故回了三次头,毅然决然地跑走了。

水苏对面坐着淮幸,冬雕对面坐着苟荀,这一局可以凑一场叶子戏了。

冬雕侧头小心看向水苏,被苟荀伸手一把摆正:“别看她,看我!盯着人家娘子不礼貌。”

水苏讪笑:“我……”

“你别说话,你惯会编故事!”苟荀像个守正不阿的铁面判官,将三人治理的明明白白,“他俩先说。”

“说什么?”冬雕与淮幸异口同声。

“我也不知道,你们那些破事一点也没带着我。”苟荀单手托腮,对淮幸碎碎道:“水苏说,大……冬雕喜欢她师父,水苏的师父你晓得不,是位叫离庐的医仙,是我们那个山头的,我们那个山叫青要山,水苏以前就住在那山头的万华城里,我住在山下,我俩挺近的……”

“荀哥,我与她日日相伴,她提过许多旧事,你不用啰嗦。”淮幸说着按了按额角。

冬雕皱了眉,直视苟荀:“我承认你判断的那份喜欢,未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是喜欢离庐的,可是你的出现让这份喜欢变得不值一看,并非是轻贱了这份喜欢,而是这份喜欢与我对你的喜欢有极大的不同,我对离庐是愧疚,苍术战死一事,是我的错。”

与冬雕对视着的苟荀听完这番话,心都要跳出来了,恍然反应过来,这话是冬雕要对水苏说的,因他方才制止了冬雕的目光,他才望着自己而言,他咽了口唾沫,对冬雕道:“看!看!看!你想看谁看谁,别再对着我说了,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淮幸抗议道:“荀哥,你没有原则。”

“不是,要不你和我换换位置,他眼神里都要勾出火花来了!”

水苏按捺不住好奇,想看看这火花是怎么个勾法,小心翼翼往冬雕脸上瞥去,被冬雕抓了个正着,四目相对,冬雕回以灼灼目光。

苟荀羞红了脸,对淮幸道:“实在对不住,这种事着实不该发生在你面前,可我也不是很有办法,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俩自己断吧,我在这看看热闹……嘿……看看热闹。”

淮幸瞪了眼不中用的家伙,亲自上场:“冬雕,你险些害她魂飞魄散,你可知道。”

“知道。”冬雕攥紧了拳,依旧还是对水苏道:“你能听我解释吗?”

水苏的心虽偏向冬雕,但想起自己本该有的悲惨结局,的确无法释怀,甚至有一瞬间,她对冬雕都要生出恨意来了,虽已过去五百年,连自己都以为已经可以与过去和解了,但再提起这件事,还是有被钝刀凌迟的痛感。她站起身来,甩了甩长袖:“你对我的喜欢,就是弃若敝屣?不若你先听听我对你的恨意?”

“好。”微不可见之处,冬雕双拳攥出血来。

囚龙境,水苏与淮幸进入第二方天地,鸟语花香之处,心情大好,

淮幸初次化作人身,在蓝天白云下奔跑。水苏灵识里响起师父的呼喊声,她喜滋滋的问师父:“你快要醒过来了吗?”

“水苏,当真是你?”离庐七魂八魄皆散,与水苏对话的是其中一魄,她感知到这一方灵体乃是水苏的灵体,她所在之处极有可能是原用来盛放苍术魂魄的地方。惊异之下,惶恐着催动灵力要与这灵体的主人对话,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当真是水苏。

“师父。”水苏坐下身来,将灵识放逐在虚空里,看到了一团柔弱荧光。

“苍术呢?”荧光发出师父的声音。

“放心,是冬雕做了手脚,他要你和苍术将军都活过来,苍术将军现下在你的身体里养着,我养着师父就好,我看您也快醒来了,我的任务就要完成了。”

“不是这样的。水苏,我现在魂魄分离,并未于你有所损伤,若我在你灵体内铸元完成,会将你吞没了。”

“吞没?是与重入轮回不同的结局吗?”

“是。”离庐声音颤抖:“我不知冬雕是何意,你带上镯子有多久了。”

“我跨进尘世,迈入三途,不知年岁几何。”水苏心中也升腾起不安。

“你为何还未重入轮回?我隐约觉着有股力将我拉扯着,恐是元神将聚才有了力量催醒我,我若在你身体里醒来,你将灰飞烟灭了!”

淮幸疯跑了一阵,心中畅快,返身看见水苏跪坐着,双手撑在地上,将头埋低。他跑过去看,还未拍上她的肩,便看见眼泪一串串往下滴,落在地上,啪啪作响。他不敢妄动,也跪坐下来,将身子伏低,几乎要贴在地上,抬头仰面去瞅她:“怎么了?”

“淮幸,我不怕死,我真的不怕死,生死之事我一直看的很通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过,我不想哭的,一点也不想。”水苏絮絮说着,情难自控,她的眼泪落在淮幸脸上,烫的吓人,淮幸手足无措,起身抱住她:“谁要你死?我去弄死他!”

水苏将脸埋在淮幸肩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水苏,你身边可有旁人?”离庐一魄在灵识中问她。

“嗯,是。”

“是谁?”

“是谁?”

淮幸与离庐的声音同时炸响,在水苏耳边与脑中嗡鸣。

“是淮幸,一条大青龙。”水苏回了师父的话。

“啊?”淮幸将水苏从肩上挪开,“上神,我万万不会害你。”

水苏一心在她师父那里,并未理会淮幸。

“他竟不在你身边。”离庐叹了一句,水苏知道她说的是冬雕。

水苏抹了把眼泪:“不要提他,他此刻若在我身边,就算拼个灰飞烟灭,我也要打他个落花流水。”

“嗯?”淮幸仔细瞧了瞧水苏,理了理思绪,她更像是在与“人”对话,只是这个“人”并不是他。这等能耐他没见过,对水苏的景仰之情又升了一升。

他环顾四周,将水苏抱起,对方无所动容,对他更无丝毫言语,果然这位“上神”此刻不知在与谁论道,他将她抱到一株榕树下,轻放倚上树干,叫她放松身姿,他蹲在她面前,听她口中碎碎言语。

“我不知道。”

“可以吗?”

“我也是刚认识他。”

“我不愿。”

“只要你回来了,我怎样其实无所谓的。”

“我没有。”

她似乎是在与人争执,且倔的很,怕是一时半刻也顾不上他,索性也靠上树干,懒懒等他的“上神”回神。她一会从怀中锦囊掏出几张纸笺,对着上面的字符比划来比划去,一会去取腕上的镯子,拔了两拔,没取下来,只好转了转手腕,浅浅折腾了一番。不一会,又安静的仿若死物,他左等右等,都快要困着了。

“淮幸。”水苏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挪了位置,一看就知道是淮幸干的。

“嗯?”脑袋昏昏沉沉的淮幸突然被点名,一个激灵打起精神来。

水苏调转身形,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大青龙,救命啊!”

淮幸也不马虎,扑通一声回跪下去:“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你都能解开上古禁界,需我做什么?”

水苏跪起身来:“此处是囚龙之境,不是囚花之处,囚的住你,却不能囚住我,侥幸撞了运而已。”边说边塞给他一张纸笺,“性命攸关,我只捡要紧的说,上面这个阵法你施的出来吗?”

淮幸接过,朱砂描绘的阵图下添写了几笔施阵的诀咒,他被水苏拉扯着坐下,对方绒绒脑袋直往纸笺上送,“怎样,看的懂吗?”

“嗯,差不多吧,这几个符节是固守之意,我虽不知这阵法叫什么名字,但大约知道应是能抵御些什么。”淮幸指着诀咒上的几个字符道,“我照着诀咒施给你看看。”

淮幸将纸笺置在双膝上,吟诵了一遍诀咒,又默默背了两遍,闭上眼,右手捏诀,从空中引出一线雷电劈在地上,形成一个焦黑的坑,自这黑坑处,雷电似受牵引向前缓缓移动。细看之下,雷光过处现出的正是纸笺上的阵法,待到最后一笔完成,阵法上空张开一个半球形的光壁,字符隐隐闪出电光。

淮幸睁眼,长吁了一口气:“上神请看,这是以我的灵力画下的阵法,不知对不对。”

水苏拿起纸笺,与地上的阵法一一比对,边对边点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现下我身体里还有一位,她若是醒来了,我就灰飞烟灭了。”她尽量表达的云淡风轻,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这……”淮幸脑中九转十八弯,硬是没能憋出下文来,她是四百岁的小花灵,照理说确实没啥能耐,难道救他的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位?

“我身体里那个是我师父,她被我喜欢的人封在了我的胞神里,他为了复活他喜欢的人,竟要我灰飞烟灭!”水苏比对阵法丝毫无误,赞赏地拍了拍淮幸的肩,“你是不是也觉得此事不太厚道。”

淮幸下巴都要惊到地上了,他在囚笼里数万年,甫一出来,就听到了这样一件可怜兮兮的□□,久久不能言语。

水苏指着法阵继续道:“师父说,如果我能施出这个阵保住自己魂魄,或能留有一线生机,但没有渡魂灯来分离魂魄确有些不好办,兵行险路,师父一魄可以强行铸元,以此力排斥我,只是若控制不好……可就回天无力了。”

淮幸手掌搭上她的脑袋:“你是因年纪小而无所畏惧,还是本就是个勇冠三军的壮士?生魂生魄离开自己的灵体,此等痛楚乃如雷霆万钧加身,你倒是有胆量说的不轻不重的。”

“倒也不必担心,怕是连这一线生机都争不到了,我灵力浅薄,怎么能立即学会这如‘金钟罩’般的阵法呢,即便学会了,这‘金钟罩’真能帮我抵挡住师父铸元时的冲击?”水苏将纸笺扔在地上,长叹了一口气,而后镇定地盘成跏趺座,俨然一副坐等圆寂的模样。

二人对坐无语,半球形的光壁因无人加持弥散在空中,破碎阵法流动的光触到飞云又返了回来,无人察觉这一处依旧在囚龙境里,各自揣着心思久不能平静。

淮幸打破沉默:“不知这个能否帮得上你。”他手中现出一方龙鳞,上有圈圈同心圆,是水苏见过的那片护心鳞。

“这个不仅是我身上最坚硬的东西,还是六界最坚硬的东西,不知它能不能护住你。”淮幸喉中咽下一点腥甜,强撑着对水苏道。

“你扯下了自己的……你这不得痛死!”水苏说着朝包里翻去,掏出几个药丸,喂给淮幸。

“小法器而已,你别想太多。”虽然嘴上这么说,淮幸还是乖乖把药丸吞了,顺嘴咬上水苏喂药的手指,水苏吃痛下意识往后缩,却叫淮幸将手腕攥的紧紧的,顷刻间血染红淮幸的唇,他转头亲上自己的护心鳞。

鳞甲坚硬,却在淮幸碰触之时起了变化,忽如水中倒影,化作波光涟漪的一团幻影,淮幸松开水苏,对她道:“它能融在魂魄里,成为铠甲,它对你认了主,你拿着它,去和你那悲催的命拼一拼。”

水苏收回手,攥着出血的手指,疼痛和着委屈、心酸、感动还有许多别的情绪,在四肢百骸里轰炸,惹得她低下了头,“对不起,你不该遇到我的。”

水苏怯生生的模样映在淮幸眼中,他对水苏道:“若非是你,我定会觉得是有人在设计坑我。”他捧着龙鳞朝水苏挨去,片刻间波光异动,龙鳞融入水苏的身体,消失不见。

水苏转为跪姿叩拜下去,“若我侥幸不死,魂魄将宿在化魂镯里,镯子会自行脱落,你记得将我捡回去。此番大恩无言以表,待我再回来,从长计议。”

“行了,受你的雷霆万钧去吧,千万要挨住了,我等你回来好算账。”

“好。”

水苏敛魄收神,向内窥去,转眼来到无妄海,幽蓝水域无边,她赤足蹚在水里,心境却与上次迥异。她已明白此处是在化魂镯里,上一次若是没有冬雕,她应该随着镯内的三途河水化魂而去了,然而冬雕却强留下她来为离庐献祭。

离庐一魄在水苏面前闪着荧光,围着她绕圈:“我若铸元完成,恐不会记得这段混沌时光,让我再多看看你。”

“师父,我知道每个人都努力让事情回归正途,偏生是我占着这个位置不走,你们已经为我思虑许多了,我日后若能成仙,还有瑶池相会的时候,只是冬雕他大约不想再见到我。”

“冬雕……他……不知为何让此事生出许多变故,你……怪他吗?”离庐一魄颤颤巍巍飘荡在水苏眼前。

“自然,我若能侥幸逃脱,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水苏踢了踢脚下清水,悻悻道:“也不是,我其实打不过他。”

“恨意也是好的,它若能让你抵过生魂剥离之痛,也是要感激它的。”

“我知道,师父也曾恨过苍术将军。”

“无爱怎会生恨。怪我不察,让冬雕在复活苍术之事上动了手脚,我未能陪在你身边,这段日子,你该吃了不少苦。师父没有护住你,对不起。”萤火悠悠,音有愧意。

“我年纪虽小,对生死之事却十分通透,师父曾亲口夸过我的,你可别只记得我顽劣。”

“水苏,万华城空寂,因为你才有了生气,无论如何,此事将你牵连进来是我们的不对,此时却还要你拿命去博……”

“师父,我已比许多生灵活的长久,业已知足,你越可怜我,才会让我越觉得不甘心。生死一事,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更与冬雕无关,我想活下去,终归源于我对灰飞烟灭的恐惧。我想试一试,为自己试一试。”

“我给你的法阵,你都练熟了?那婴城阵是为你出去惹祸后自保用的,却不想用在此处了。”

“呃……师父您放心吧,可以开始铸元了。”

“好,你千万要坚持住。”

淮幸倚在树上,感觉灵魂受到了猛烈撞击,他扶额稳了稳心神,听到玉石相撞之声,水苏腕间的化魂镯断为三截,跌在地上。

“上神交代了,得把她捡起来。”他自言自语,脚下不稳,只盯着镯子去捡,一瓣、两瓣、三瓣,他小心收进怀里,才抬头去看那个人,样貌未变,却能感觉出与水苏不同,水苏如兔,而面前的人,如水。

淮幸问她:“你是水苏的师父?”

“是,你是何人?”

“嗯……一个过路人。”

“水苏……”远处有位红衣男子踏风而来,唤着水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