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云间,已过万重天。
四人并作两排,水苏冬雕在前,淮幸苟荀在后。淮幸作为九天上的老人与苟荀讲着旧事,一桩接着一件,嘀嘀咕咕,叽叽喳喳,水苏愣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不知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阵仗,实在是忐忑。鲜少看见冬雕为难的样子,且此番冬雕说过的情话太多,她一时还消化不了。
她脑中一句一句往外蹦,心里叫嚣着、咆哮着问:“这句什么意思?”“这又是什么意思?”
直到九天的清风吹的水苏脑门疼,她脑中才清明了些。
仙音渺渺,仙影幢幢,此处正是承天台,登天第一台。
水苏看着黑压压的仙人们心里开始打鼓,猛然想起三途河边她头顶上熙熙攘攘的仙群们,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听身后淮幸对苟荀侃侃而谈:“瞧见了吗?都是来迎我的,我虽是犯过一些错,但半个九天却是我徒孙辈的,是得敬着我的。”
水苏回头,看苟荀满眼冒星星,淮幸又继续道:“你们不晓得,火神与水神本是对好兄弟,后因同爱上了一位女子,那水神想不开,非是在六道镜里趟了数次,将自己化作了女身……”
这等八卦实在是一等一的精彩,水苏不禁往淮幸边上挨了挨,冬雕在前乜斜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腾云将散,四人落在承天台上。
水苏一颗心要跳出来了,苟荀也好不到哪里去,拽着她结结巴巴道:“我……我……上……上天了!”
淮幸一副老江湖的样子,郑重而潇洒地拍了拍二人的背,以示安慰。
水苏眼睛尖,于千人间锁定了红衣蓝袍、青丝白发的两人,正是她师父与她师爹,脸上立即扬起了灿烂的笑来。
冬雕挑眉,方才她还一脸愁容,却不想淮幸一安慰她就笑得如此灿烂,他心中不快,冷了声对水苏道:“我不知晓现今你对我是何意,等会过去希望他们的言语不会让你觉得为难,让你……生厌。”
冬雕说完这句,避嫌似的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微侧过头看她的反应。
四人各走各的步伐,走出了潇洒,走出了镇静,走出了扭捏,走出了忐忑。
渺渺仙音间,人声渐起。
“那位青衣的俊俏可人就是水苏了吧?”
“是了,就这一位女子还有错不成?”
“不妄飞羽大人打穿荒服巽位禁地,值得!值得!”
“这可是拿命换的,要是你去,死在第一处都没人给你收尸……”
“你脑袋挪一挪,让我看一眼。”
“别挤,我鞋不见了。”
“哇~冬雕喜欢的姑娘唉~快看~活的呢~”
“飞羽大人好眼光哦~”
从窃窃私语到人声鼎沸,淮幸自信的步伐变得扭捏,苟荀扭捏的步伐变得忐忑,二人眼神直往步伐镇定的冬雕身上瞥。
水苏在队伍最后深吸了好几口气,右手掐着左手,确定自己尚在人间。那红衣的男子不管不顾在前走着,水苏小声嘀咕:“不是说什么到他怀里躲躲羞?片刻前还承诺呢,现在连他衣袖都碰不着,呸,死冬雕,烂冬雕,臭冬雕……”
正数落的性起,眼前突然窜出人影,吓了水苏一跳,来人正是络烟。
她攥起水苏双手不住地摇晃:“对不起啊,是不是我当时抓你抓的太急了,也没和你解释清楚,叫你受苦了。我已知错,你回去和飞羽大人说说,同为仙门,不好总冷着个脸对我,他就不这么对廉贞星君,我与廉贞星君关系又好,总觉着不自在。”
还未等水苏问出廉贞星君是谁,又一位仙姿绰约的女仙占据了她的视线。
“妹妹,”花神凑过来,“你该去我殿里,这么多年,终归是出了你这样一位实力家,又会炼丹又会结阵,给别的姐妹们看看。”
“小水苏,还记得我吗?你拔过我胡子。”火神也扎进人堆里,捋起胡须给他看。
生面孔熟面孔一个劲的往眼里钻,水苏尽可能扯出一个惹人喜爱的笑。
“各位仙友……”冬雕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朝众仙家作揖,端的是清风霁月的样子,那人朝四方各拜了拜,“讨饶了。”
人声鼎沸化为窃窃私语,冬雕穿过一众闲杂人等,走到水苏面前,伸出右手去牵她的左手:“别想跑,随我去见你师父。”
水苏本欲躲开他的手,听他这样一句,便老老实实任他牵着。
人影错落处,离庐已张开双臂等着自己的小徒弟,水苏瞥了眼冬雕,毅然决然甩开他的手,往师父怀里扑去。
“师父!”水苏抱了个满怀,将脑袋埋在离庐肩颈处蹭啊蹭。
“回来了就好。”离庐一手摩挲着她的脑袋,一手轻拍她的背。
水苏抱着师父不撒手,苍术小心翼翼将二人拉开,瞧离庐脸上没有泪珠子,才放下心来。
可怜水苏婆娑了双眼,看冬雕双手抱怀看她,倔强地摸了把眼泪,哑着声问候苍术:“师爹。”猛然发觉自己也这样叫过冬雕,不甚好,翻了翻眼睛,想起师爹的名号:“苍术战神好。”
“是个水灵的姑娘。”苍术虽夸赞着水苏,眼神却往冬雕身上看。
后者会意,正身道:“苟荀、淮幸随我走,三青鸟需早日投入六道镜,登天门处我对你们还有些交代。”他靠近水苏,压低身子挨着她的耳根道:“你随你师父去吧,你们当有许多话要讲,你也自在些,只是……夜里回霁泽殿去,别赖在你师父殿里。”
“这有什么说法吗?”水苏求知欲上来了,侧脸离冬雕又近了一寸。
冬雕瞅了眼苍术,略红了脸:“不方便。”
吾歧殿,离庐医仙的神殿,此刻热闹非凡。
男仙女仙们乌泱泱的以水苏为中心,里外围了七八层。络烟并着离庐在水苏跟前,一个天花乱坠的讲着,另一个静静添着茶。
络烟将冬雕于二十七处禁地所作所为掰碎了、揉细了讲给水苏听,精彩处,众仙依旧忍不住惊叹、起哄。
水苏心惊,嘴张得可以吞下只□□,一则因为冬雕此番确实义薄云天,令人心驰神往;一则络烟这样好的口才,和人世那小家碧玉的可人反差实在太大。
离庐分别向络烟和水苏递上一盏茶,瞅着自己的小徒弟道:“她只是爱讲故事,并不是要你在□□上作出什么决断来,你放宽心。”
“师父……”水苏抿了口茶,羞红了脸。
络烟抢话道:“还是说你其实已经偏心他了,听完我的故事,更是坚定了信念?”
离庐拿添茶的长勺敲络烟的茶盏:“你若再羞她,我就叫廉贞星君将你领回去。”
络烟悻悻抿了口茶:“呵呵,不好。”
“廉贞星君是何人?”甫一见到络烟,“廉贞星君”四个人就伴在她前前后后,水苏终于逮到机会问了。
离庐道:“她的小郎君,名为席宵。”
“你先别胡说。”络烟拍案而起,欲狡辩一下,众仙已笑出声来。
这一下,风向从水苏身上转到了络烟身上。
“什么?小翠?”水苏又把嘴张得能装得下一只□□,听众仙讲了一遍络烟和席宵十世轮回相依相伴的故事。
一整天,水苏听着东边来的西边往的旧事,脑子里乱哄哄。
天宫杳杳,也是移日卜夜。
星子挂夜时,众仙记得飞羽大人的嘱托,更是在看到苍术进吾歧殿后心照不宣,将水苏送至霁泽殿门外。
众仙依依惜别,感叹今日这个茶会办的十分酣畅,期待还有下一场,水苏和络烟连连摇头,将下一场的邀约堵在了众仙嘴边。
送别众仙,水苏只身进入殿中。
琉璃灯泛着柔光,水苏不自觉踮起脚往前挪:“呃……冬雕?”
水苏试探叫他的名字,无人应答。
一步挪一步,水苏进到正殿,殿中摆放着各色玉石,想起那人为她琢磨过一双玉镯,可惜自己尚未看到就被毁了,可真是可惜。手拂过各色玉石,冰凉温润,她又试探着叫了几声冬雕,皆无回音。踱步四处转了转,于敞开的窗棂窥见一轮明月,亮且圆,她行至窗边,伸长了脖子使劲瞅了瞅,月还是那个月,是青要山的月,也是人间月。
离窗不远处,落着一方小几,水苏迈过身去,端坐在小几前,双手托腮,欣赏着窗外月朗星明。
“不知竹渊是不是已经投到六道镜了,也不让我去,是怕我会哭吗?”水苏自言自语。
想起冬雕,水苏从怀里取出一件物什,那是冬雕留在淮幸脑袋上的骨簪。与冬雕之间,似乎已是拨云见日,可总觉着还少了些什么。
她将骨簪高高举起,就着月华细细打量,目光所触,可见殿墙高头渐次露出大小不一的圆来,一个接一个,快要排满墙头了。
原是小仙扒着墙头看她。
络烟说得不错,总归还有胆子小的仙官想瞅她,白日里不好意思扎堆,夜里才敢偷偷瞅。
水苏挥舞着骨簪向墙头上的仙友们打招呼,那大大小小的圆立即窜了回去。
“我吓人吗?”水苏扪心自问自答,“应该不是,夜里来瞧我的果然都是胆子小又脸皮薄的。”
然而众仙缩回脑袋的真正原因,是突然出现在殿顶青瓦上的飞羽大人。
冬雕将将从登天门返回就看到自家院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毛脑袋一个个往墙头上搭,不自觉手上起了火,叫众仙看见,吓回去了。
淮幸姗姗来迟,瞅见方才一幕,揶揄起水苏来:“她这阵仗,将我风头全抢了。”
“苟荀呢?”冬雕覆手熄灭火苗。
“灭度崖边你让他松活筋骨,他为了表现,快将自己累趴下了,刚进你的院子,就寻了个地方睡死过去了,你若是静心凝神去听,还能听见他呼噜声。”
“灭度崖托给你们了。”
“好说,只要能让我回来,干些粗活没事的。”淮幸话锋一转,“你故意躲着她?”
冬雕不语。
“我知道,你那汹涌的爱意借别人之口倾诉的淋漓尽致,你怕她不喜欢你,有些恼,更有些羞?”
“你说的竟句句是真。”冬雕套他的话,“你当真没喜欢过什么人?”
“不可说。”淮幸端起架子,“你快收起你的羞恼找她去,免得你俩又走散了。”
“好。”
冬雕闪身至殿内小几前,并未看到水苏。
骨簪被置在小几上,冬雕拾起,那是他身骨的一部分,似青羽可洞悉水苏方位,可惜她并未将它带在身上。
他走出殿门,小仙们自觉为他指出一条去路。
星光灿烂,天河之处。
水苏离近了去瞅亮闪闪的星,可依旧是一团光,看不出所以然来,眼睛却瞅酸了。
她揉了揉眼,听见身后有动静,往来时路看了眼。
是冬雕。
红衣灼灼,话也灼灼:“你再这样瞅下去,离瞎是不远了。”
身侧星子万千,气氛尚好,冬雕却又是来说教的,水苏气鼓鼓道:“我瞎了找师父治。”
一声极轻的笑,冬雕回她:“好。”
水苏怒了:“我真瞎了怎么办?”
“那不是你自找的?”
“……”
分别了五百年,还是能斗起嘴来,两人突然笑了起来。
冬雕扬起手中骨簪:“不喜欢这个吗?”
“我方才看这里亮堂堂的,急着来看,忘了拿。”水苏并未去接,想起这个骨簪最早是簪在淮幸秀发里的,觉得这东西不特别,并不十分想要。
冬雕自然看懂了她眼里的不喜欢,轻抿了唇,催动内力毁去了。
文峰谷的茅屋外,他毁去玉镯时大约也是此等潇洒,水苏出声:“我知道的,你为我琢过一双玉镯。”
“那时你醒着?”
“嗯。其实镯子对我来说,也已成一个物件了。你说玉镯衬我,想必要比这个好看。我其实是明白你心意的,而且,你其实也该明白我,我一早就说……”
“水苏,这次让我先说。”冬雕环上她的肩,“千年万载,我们只会是两情相悦。”
冬雕站正,左手捏决,右手拖掌,掌心间显出一个圆环模样的虚幻光圈来:“我不想再等了,琢磨玉石不是个简单的事,且容易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情绪来,我取天河之水为你重铸一件法器可好?”
不消多时,冬雕手上凝出一对水镯来。
水苏用手去碰,手指穿过水镯,落在冬雕掌心里。
“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水镯幽蓝透彻,与先前自己戴着的那只不甚一样,水苏记得冬雕说以前那只镯子衬她的肤色,便有些犹豫道:“以前那只好看。”
“明白。”
冬雕捏决的手轻弹,另一只手臂上开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汩汩鲜血流入水镯,将它染成粉青,化作一双水玉般的玉镯。
“可还满意?”
水苏捧起玉镯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给自己戴上,鉴赏起是怎么个衬法。
冬雕看她样子,安下心来,如此就不怕她丢了,我骨我血,皆在她身。他对水苏道:“你自出生就被各样地方拘着,可性子里却是个爱玩的,我也不愿你被这地拘着,天上地下,六道九天,我与你同游。”
水苏心里美滋滋,这许多年,她最想做的事就是去各地游历,一方水土生一方草药,青要山再好,她所见也不过分毫,医书上许多只是看了些皮毛,尚未真正去领受过。后来不爱看医书,也是觉着看了白看,摸不到真草真药,都是瞎胡闹。冬雕实在是很称她的心,他破界最是厉害,六界花木她都想去看看,还想去找找三青鸟生活的地方,只是……
“霁泽殿不要了?”水苏问出心中疑问。
“已交予淮幸,苟荀做了他的仙侍,天帝亲允的。”
原来她被八卦浸泡之时,那二人去见了天帝。
“因为我等级低,不配见天帝吗?”
“你真想见?”
“真……不想。”水苏气势弱下来,其实打心眼里还是怕着那高高在上的天帝,暂时还没那个心理准备见这样一位大尊神。
冬雕料到她会是这个反映:“惯会口是心非的。以后会见的,你想故人了,就回来住住。”
“好!”水苏摆弄着镯子,伸手给冬雕看:“好看吗?”
“好看。有这件法器傍身,我也放心,你的御水术依旧可以练起来,不受外界所制。这法器的名字还依旧随着我的‘折戟’,叫‘沉沙’好不好?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冬雕眼里亮的像星星。
“好,当然好。”
冬雕哄起人来真是好看。
“以后你我就是游手好闲之徒了。”水苏叹道。
“是,我还想养养花。”冬雕抬手,将水苏碎发拢至耳后,“红莲娇贵,不知该怎么养,请教于先生。”
“那你可得好好学。”水苏笑言。
“我自是要做最好的养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