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基格重新低下头去擦拭自己的权杖。

“每个权柄对自己的探寻者都有要求，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活的。”他平淡地抛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情报，“即使是分裂后的权柄，那上面残存的意识也不可小觑。越接近其性格的人能够在道路上走得更加顺利，而有时也会出现你这种被青睐的幸运儿。”

“活的。”凯瑟琳重复道。

她曾经和看不清楚面容的人影对话过，但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弗拉基格挑明这件事情所用的态度也太平淡，凯瑟琳都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惊讶。

“所以它会给予你更多优待，但这种优待并非全是好事。”弗拉基格开始检查权杖的各个细节，“权柄的威力远远超出人类的承受能力，它也无从判断你的极限所在。不过在看到了神战碎片后你还安然无恙，那就表明你比大多数人要坚韧得多。”

也不是不能理解，不同观念的人尚且难以互相理解，更不要说生命形式完全不同的种族了。她和系统在聊到某些事情的时候也经常会出现分歧。但是代价是自己的生命的话……看待这种事的标准就不得不调整一下了。

弗拉基格放下手中的权杖。

“你缺乏对死亡的认识，即使我告诉过你很多次这很危险，即使死亡正在试图抓住你的衣角。”他说，“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它才对你投注更多的目光。”

死亡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意识呢？好像有个新娘是想成为死神的，她是那个画画画的很好的对吧？有点记不清了，哦对，她好像是那个发疯文学……

弗拉基格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关于在埃格蒙特山脉种植作物的事情，”他没有对凯瑟琳明显的心不在焉提出什么不满，“你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凯瑟琳如实回答，“我已经对收集来的树种进行了改造，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不是看了进化方向就能知道的事情。”

因为已经超出生物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起码地球上的植物再进化一万年也不会变成妖精。

弗拉基格沉默了一会。

“也就是说你无法控制接受你力量馈赠的植物发生的变化。”

“是的。”凯瑟琳慢慢地说，“达到我要求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不清楚它们会使用哪种方式。”她顿了顿，“你觉得那些树会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然后到处跑吗？”

弗拉基格眨了眨眼。

“效忠于我的战士中仍有一部分还在遭受双子女神力量残留的折磨，”他缓缓地说，“但我从未因这件事向你求助过，并非因为什么不能展露自己弱点的想法，而是因为神灵会对自己的力量造物拥有最基本的感知。”

凯瑟琳开始默记新的知识点。

“所以你会被发现，这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无异于自寻死路。”弗拉基格停了停，“你现在还不能做到那种程度，但你的思想仍会影响到你的造物。也就是说，它们甚至会捕捉连你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想法。”

凯瑟琳反应了一会，睁大了眼睛。

她之前和系统讨论过长腿的萝卜，糟了，那些树不会真的长腿吧！？

弗拉基格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见此稍稍叹了口气。

“一般来说不会这么严重，但你的思维一直很活跃。这能从和我的谈话中观察出来。”他说，“我该为远行做准备了，你最好在我离开之前想办法解决自己造物可能会引发的所有事情，我可以在离开之前为你提供帮助。”

凯瑟琳绝望地抱住了脑袋。

“或许它们不会呢？”她抱着侥幸心理问道。

“与你思维活跃程度相对应的是你的运气，”弗拉基格堪称冷酷地说，“面对现实吧，凯瑟琳，多去看看，就当锻炼身体。”

凯瑟琳捂住自己的脸，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完蛋了，这会是一场灾难。”她自言自语道。

“你想了什么？”

“……我那个时候在和朋友聊，”凯瑟琳透过手指缝看着弗拉基格，“长腿的萝卜。”

弗拉基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长腿的……什么？”他难得地重复了一遍她刚刚说过的话。

“萝卜，就是一种和土豆差不多的根茎类作物，根可以吃，通常会长得奇形怪状，什么形状都有。大多数情况下会长成和腿差不多的样子。”凯瑟琳解释道，“我那个时候在想或许让萝卜自己跳出来就可以省去收获这个步骤，就是……自己跑。但是我种树的时候也希望它们可以自主行动。”

弗拉基格盯着她，然后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我认为有时我们也需要一点运气。”弗拉基格说道，“希望你种的树不会真的长出腿。”

“我也希望。”凯瑟琳说。

“但是如果它们真的长出腿怎么办？”她沉默了一会，问道。

“那我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为你祈祷，祈祷你不会坠入深渊。”弗拉基格回答。

“我觉得他的意思是你失控后是个大boss，很难缠的那种。”系统说。

“别添乱了，求求你，我现在真的很绝望。”凯瑟琳说。

而且经弗拉基格提醒后现在她根本无法不去想一些多手多足的东西，完全停不下来。要是这部分信息也被树种捕捉到那么弗拉基格对她的评价又要往无法想象的地方狂奔了，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他心里的评价如何，但凯瑟琳觉得自己至少还能挽救一下。

为了保证自己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她现在每隔七天都要去一趟自己的种树地点，对照记忆挨个检查小树苗们的生长情况。

“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凯瑟琳蹲在已经长到和她一样高的树苗前对系统说，“我没记这些树都是什么树。”

“记住了也没用吧，都是新物种。”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的焦虑降低百分之十。”

“不客气！”

凯瑟琳伸出手去抚摸面前的树干。

如果说哪棵树最有可能出现异变，那么就是她眼前的这颗了。它在还是棵小树苗的时候就体现了自己的不同，除去生长迅速这个特点，它的外表也足够引起别人的注意——凹凸的树皮宛若嶙峋的怪石，扭曲的枝丫也好似被折断的手臂。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叶子。

树叶，或者说叶绿素是植物进行光合作用所不可缺少的事物，二氧化碳与水在阳光的作用下变成植物生长需要的养分和氧气，氧气被释放，而养分则运输向需要它们的部位。凯瑟琳到目前为止制造出来的特殊植物只有冰淇淋球树一个，但由冰雪构成的它依靠冰雪而活也没有什么不对，难道这棵树吸收的也是不一样的东西吗？

至于无法沟通这个古怪之处，在周围的树苗都沉默寡言以及前辈们的榜样衬托下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考虑到弗拉基格说过的影响因素，凯瑟琳开始思考这是否是自己不经常说话导致的连锁反应。

说不定它们的脑电波很活跃呢。她这么想着，掏出了自己的断匕，试探性地在这棵古怪树苗上划了一道。

令人惊讶的是它的树皮居然十分坚硬。凯瑟琳第二次用了更大的力气，结果也只是在上面留下了一道完全看不出的轻微印记。

“迅疾，你过来一下。”凯瑟琳朝着远处的冰精灵招手，“我有事要你帮忙。”

迅疾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的左后方站定。

“你打它一拳。”凯瑟琳指着面前的树苗说，“这棵树有点硬，小心一点。”

“我先问一下，”迅疾怀疑地看着她，“我打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还有可能会什么？”

“我不知道。”凯瑟琳回答。

迅疾叹了口气。她整理了一下袖子，在树前站定，朝着树干来了一记直拳。

拳头和树干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凯瑟琳看着树苗轻轻摇晃，等待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有够硬的。”迅疾退后一步，说。

“嗯……有多硬？和石头差不多吗？”凯瑟琳问道。

“手感要比那个更硬。”迅疾握了握拳头，“感觉更像钢铁。”

钢铁啊……难道是苏铁那样的吗？但是外表也不像……不过自己制造的植物也没有什么原型可以查，相差太大了，就先把它当苏铁看吧。

凯瑟琳把这个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完成了今天的例行检查。

“外出的小队快要回来了吧？”她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和迅疾一起往返回的方向走，“弗拉基格之前说过他要为远行做准备了，春天到底什么时候来？”

大豆大豆，氮肥氮肥！

“这要看陛下的意思。”松果算了算，“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差不多半个月吧。”

“我猜土豆要在他们回来之前收获。”凯瑟琳对系统说，“接下来几天就忙土豆吧，先不来看这些树苗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

不过在收获土豆前，得先把种子全都收集起来才行。凯瑟琳带着妖精们连轴转了几天，终于将所有的种子都筛选完毕，用皮口袋装好，在角落里整齐码成金字塔的形状，然后拿起铲子开始挖土豆。

这次的土豆比第一次收获的要小一点，她检查了一下土壤，发现土壤与最开始相比里面的肥力有所下降。

不过应该不完全是肥力的问题，根茎类作物在生长的时候需要有意识地减少地上部分的养分消耗，这批土豆个头小应该是妖精更多地关注种子品质的缘故。土豆把更多的养分给了种子，根茎里面的淀粉储存就会相应地减少。

“还是要重视一下肥料问题。”凯瑟琳抓了抓脸，“它们似乎长得比上一批快是吗？”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看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

“那么长得快对土地的肥力消耗也会加快……”凯瑟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这个记在笔记本上，“我的药水不管用吗？”

还是说得增加一下浓度呢？自己的力量确实可以看作植物生长所用的养分来着……

妖精们落到地上，用手好奇地去推圆滚滚的土豆。

“这个是根哦，土豆的根。”凯瑟琳头也没回，对它们说，“有些植物会把养分储存在自己的根里，根部就会比其他植物的根系要大很多。你们分得清哪个有毒哪个没毒吗？”

妖精们对视了一下，开始在土豆堆上空来回飞。

“找不出来的话就去做自己的工作吧，想帮我挖土豆的话也可以，小心不要被土埋起来。”凯瑟琳重新拿起一把土，“再去森林里挖一些吗？”

还是把土豆移到山脉那边去种呢？不，这样做不行，荒地好像不能在一开始就种庄稼，虫卵和杂草会很多，它们竞争不过……不行，前期投入还是太大了。

“我要是会分身就好了，一个我在这里收土豆，一个去实验室搞新的药水，再来一个去森林里采蘑菇。”凯瑟琳叹着气说道。

“让妖精去呢？”

“它们知道这方面的知识吗？”凯瑟琳看了眼正在跌跌撞撞搬土豆的妖精们，“才刚刚几个月大呢，又不认识什么蘑菇什么蕨菜的，去了森林里也没有舒服的屋子睡，我有点舍不得诶。”

而且搬一个土豆都这么费力气，蘑菇也带不回来多少。还是算了。

也不知道那些树到底能不能改造成功，要是能当坐骑的话自己就可以每隔几天去森林里找野菜了，要赶在野菜变老前挖出来才行。

凯瑟琳合上笔记本，心想实在不行今年就先放弃山脉那边的资源好了，拿起放在一旁的铲子，吭哧吭哧地继续挖土豆。

挖土豆挖到第三天的时候，弗拉基格派出去的冰精灵小队带回了一小把豆子。领头的队长将豆子小心地放到凯瑟琳的手心里，像是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凯瑟琳将豆子换到左手，开始查看有什么种类。

“蚕豆，绿豆……”她挨个数着，“这个有尖尖的是什么？没见过……”

应该也是豆子，长得好奇怪。而且没有大豆，这些豆子有根瘤菌吗？不过只要是豆子就是好豆子。凯瑟琳将它们放到贴身的口袋里，每隔几秒就要打开看一眼。

“这些够了吗？”弗拉基格问她。

“差不多吧，先种一下看看效果。”凯瑟琳突然脸色一变，抬头听远处传来的声音，“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弗拉基格握紧了手中的权杖。

“什么？”

“好像是……生气的声音？”凯瑟琳不确定地说，“你们没听见吗？喊得好大声……”

弗拉基格打了个眼色。那些冰精灵立刻调整了站位，面朝着凯瑟琳看的方向，将她围在中间。

“我的听力是最好的。”弗拉基格说，“你不是在用耳朵听。”

“嗯……越来越大声了，好像在往这边跑。”凯瑟琳想往后退，却被弗拉基格按住了。

“你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他说，“那个声音离这里多远？”

“还很远呢。”凯瑟琳说着往那边看去，“大概还要……哇——”

所有人都看见了远方的巨大生物，也感受到了地面因此传来的震动。它有着粗糙的表皮，以及张牙舞爪的树枝，正迈动着自己的树根朝这里前进，有着与体型不相符的敏捷。

“我确实说过我可以在远行前得到我的帮助。”弗拉基格说。

“呃……”凯瑟琳倒吸一口冷气，“可能是因为我让迅疾打了它一拳它生气了？”

“也有可能这只是一个只知道破坏的怪物。”

“你在说什么呢！？这个孩子明明……”凯瑟琳顿了顿，“很可爱。”

“你这句话都没法说服你自己。”系统说。

“哇啊啊啊——别别别，我的冰淇淋球，别跑了别跑了别跑了……”凯瑟琳没空理它，心惊胆战地看着怪树逐渐接近那片山坡，“哦不，别过去，停下，停下啊啊啊！！”

那个怪树居然真的停下了自己的步伐。

凯瑟琳：哇哦。

凯瑟琳：是因为我刚刚不想让它跑过来吗？

弗拉基格放开了按着她肩膀的手。

“你过来。”他点了点小队长，“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哦。”

在他们靠过去的时候，那棵树仍旧停留在原地，只在凯瑟琳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做出了大幅度的低头动作——它的树干上居然有一张由纹路构成的脸，而本以为是树洞的地方充当了嘴巴。

凯瑟琳悄悄瞥了一眼小队长，发现他紧皱着眉头，显然很紧张。

凯瑟琳：近距离看确实挺有视觉冲击的。

凯瑟琳：不过半个月能长这么大吗？明明之前还是个小树苗来着。

她走上前去，触碰它的树干。

“你好？”她轻声问道，“你在生气吗？”

怪树并没有说话，只是持续朝她传递着愤怒的情绪，然后用大张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啸。

缺少表达能力？还是意识没有发育好？凯瑟琳握住它伸过来的树枝，站了上去。

它托着她上升，把她举过头顶。凯瑟琳提着裙子奋力一跳，落到了它的主干上。

“哇哦。”凯瑟琳捂着胸口深呼吸，以平复自己的心跳，“这上面风景真不错。”

“万圣节坐骑。”系统说。

“哈哈哈……”凯瑟琳笑起来，“我就说这个孩子很可爱吧？”

***

《创造之书》

NO.3 护卫树

在最开始撰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的朋友就告诫过我，不要对读者不感兴趣的事情展开长篇大论的讨论，因为这本工具书的初衷在最开始就已经说明，而非我个人的演讲台。但我想我应当对护卫树的前身做一些必要的说明。

想必大家在幼时曾听过树怪的故事，它们游荡在埃格蒙特山脉深处，以亘古不灭的愤怒燃尽所有胆敢冒犯它们领地的家伙。我的妈妈也曾以此警告过我不要在森林里乱跑，而最让年幼的我感到恐惧的是，树怪真实存在。

它们即为护卫树的母本，要更加原始，也更为粗糙。或许看到这行文字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难道我们所见到的物种与最初相比一模一样吗？当然，我们今日所见到的一切生物都与母亲当初创造的有所不同，包括这本书上列举的以及未列举的一切。但树怪与护卫树的关系并非单纯的自然演化可以概括，它们的生命进程全程由母亲所监控，没有一丝自然选择的痕迹。

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护卫树远比它们的祖先温和无害，这是因为母亲在后来的培育中修正了那些暴躁易怒的缺陷，并编写了到现在为止也仍旧是护卫树基本行为准则的核心。这些行为准则到现在也保护着想要加入巡林队的我们，使我们免受护卫树的袭击。

但是需要知道的是，护卫树出现在本书中并非出于让读者更方便饲养该物种的目的，而是为了保证想要加入巡林队的孩子们能够更好地了解到自己未来的伙伴，并为此做足功课，减少选拔中的伤亡。

要想获得护卫树的认可，必须要能初步了解树木的语言，即成为自然行者。很多人在加入巡林队之前就选择了其他道路，因此与梦想失之交臂，但我写下该项要求并不是鼓动各位选择不适合自己的道路，即使有母亲的庇护，这种行为也与自杀无异。我的目的在于告诉看到这里的读者，如果你的天赋无法完成你的梦想，那不妨换个目标。

而同时，巡林队只招收箭术优秀，能够自如在树木间跳跃的人才。如果你的天赋足够，又有足够的毅力，那么不妨让你的父母为你制定训练计划，又或者报名巡林队教官的课余兴趣班。考虑到后者很少有时间进行多余的教学，我还是建议大家寻求父母的帮助。

顺便一提，图书馆中也有对应的教育书籍可供参考，大家可以前往借阅。如果你想要的书已经被书虫损坏，无法正常阅读，记得寻求图书馆管理员的帮助。毕竟他们的选拔条件之一是要熟练记忆管理区域中除了部分特殊书籍之外的所有书籍。

在这一小节的最后，我祝各位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