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着斗篷的女人行走在空荡的走廊中。
这里是丰饶双星位于圣地森美兰的大教堂。建筑整体由洁白的石料筑成,翠绿的藤蔓依附在外墙上,用永不凋谢的各式鲜花取代具有装饰作用的石雕。据说宰必要时刻它们就会变成绞死敌人的杀器,但到目前为止这些藤蔓并没有什么出手的机会。天花板上则描绘着丰饶双星教导信徒如何在这片大地上生存的故事——祂们带来黄金般的玉米和小麦,又派出圣牛找寻肥沃的土地和清澈的泉水。这些故事被记录在圣典中,雅斯敏无需抬头就能默背出对应的话语。
她因感受到丰饶双星的召唤赶来,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鞋底与石面相撞发出的声响。阳光被交错的藤蔓分裂成碎片,风也是如此。雅斯敏听说在教堂建立之初风和雨会毫无阻碍地从留出的窗口中闯进来,阳光照得天花板上的画作闪闪发亮。而她只能在这里看到多于光明的阴影。
她来到走廊的尽头的门前,那上面用掺了金粉的颜料描绘了繁华的庆典,金黄的太阳和蓝色的月亮同时悬挂在空中,各自带着白昼和黑夜。而下方的人们脸上都有着各色的笑脸,手中捧着新鲜的瓜果菜蔬,厨师正切开刚出炉的面包,往里面填充咸香的香肠,孩子们将装满馅饼的圆盘高高举过头顶,吵闹着挤过熙攘的人群。
庆典从日月交界处裂开了,露出后面由同样洁白的石料雕刻而成的女神像。雅斯敏走进去,站在了女神像面前的空地上。
“我感受到召唤而来。”她低声说,“赞美你们,永不坠落的双子星,带领我们的明灯,愿你们的辉光永不熄灭。”
她点燃面前的火炬,又往其中投入早就准备好的各种材料,明黄色的火焰晃动着,变成了浅绿色。
雅斯敏退后一步,低下了自己的头。
丰饶双星的话语伴随着杂音从虚空中传来。
“无序愤怒的怪物诞生于极寒之北……”
“寒冬君主……”
“他们是不应诞生之物……”
“只有我们才能……”
“以沉默应对它们的怒火,以冷漠对待它们的无序……去吧,我的孩子,去吧……”
“哈哈……哈哈哈……”
“以你的双眼替我见证……”
雅斯敏只感到有人拿着尖锐的锤子敲打她的太阳穴,她努力分辨着有用的信息,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
“是,谨遵您的意愿。”她说。
跳动着的火焰减弱下去,只留下被燃尽的黑色灰烬。雅斯敏走上前去,看到那些灰烬呈现出一颗大树的形状。
一棵树。这就是她这次行动目标的所有信息。雅斯敏仔细地将这棵树的特征记下来,在离开之前去了藏书室查阅资料。
藏书室设立于教堂中间的空地上,所有因为接触阳光而变得脆弱的珍贵书籍都被存放在这里。这里一年到头只有一位驼背的老人作为看守。没有人知道他年纪多大,知道的人总不愿提起这个,而在雅斯敏的记忆中,似乎在最开始他就在了,唯一变化的是他一年比一年驼的背,像背着个沉重的包袱。
她摸索着找到隐藏在绿叶当中的红色果实,植物们让开自己的枝条,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看守老人那可怖的,有着无数皱褶的脸也转过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您好。”雅斯敏尽力使自己的语调平静,即使她现在很虚弱,她也不愿叫别人看出这件事,所幸斗篷起到了很大的掩盖作用,让她感到十分安心,“我想知道一棵树枝上悬挂着圆球的树是什么树。”
“这个范围可够大的,小姑娘。”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拽着果实的柄很长。”雅斯敏继续说,“我想它是落叶树,或者是松树那样的常青树种。”
老人用不舒服的眼神——或许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只是因为他那双已经不似人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往藏书室的深处走去。
雅斯敏跟在他的身后,打量着那些被树枝捆着的书籍和陈旧的羊皮卷。
她来这里的次数不多,因此每次看到那些没有整理摆放在书架上的书的时候她总会感到惊奇。雅斯敏还是个稚嫩的姑娘的时候曾经询问过类似的问题——为什么它们不放在书架里?为什么它们要被捆起来,得到的答案总是“一直如此”“没人注意过这种事”之类的敷衍。
不要探求无法得知的谜底,因为这本身就证明你还没有知晓的资格。这是她得知的第二种回答。
“也许你说的是苹果树。”老人伸手,那些树枝如同灵活的蛇一样退去,那本书落到了老人手里,“圆形的果实,长长的柄。”
“我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
“哦,年轻人总是会犯各种各样的错。”老人说,“或许你应该给我更多的信息,要不你就自己在这里面找上几个月吧。”
“我能告诉你的已经告诉你了。”雅斯敏说,“所有的。”
驼背老人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她。
“瞧瞧,瞧瞧,现在轮到一个小姑娘来告诉我我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了。”他扯着嗓子喊道,“我在这里工作的时间甚至比你的年龄还要久,我甚至管理这些书籍——它们当中的许多都是你不能接触的。而你现在告诉我我不能知道你的工作内容?”
他的脸涨红了,比熟透的苹果还要红。
“丰饶双星在上,你这个无礼的家伙!现在听好了,要么告诉我那棵树到底是什么,要么你就立刻动用你的双腿从这里走出去。”他挥舞着自己的手臂,“你自己选吧!”
“那棵树在寒冬君主那边,他的领地里有什么?”
“哦……”老人思考了一会,在树枝与树枝之间穿梭,“或许是这些……”
他又拿出一卷羊皮卷,递给雅斯敏。
那上面用墨绿色的药水绘制着栩栩如生的图像。雅斯敏坐在角落的椅子里,借着昏黄的灯光记下了羊皮卷上绘制的符合要求的树木,将羊皮卷归还给了等在一旁的老人。
“祝你好运。”驼背老人咧嘴露出自己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寒冬君主的脾气可不怎么好,许多人都死在了那里。你觉得你会成为下一个吗?”
“我的任务不包括战斗。”雅斯敏说,“祂对埃格蒙特山脉的掌控力并不如朗伊尔的雪原,我被发现的可能性很低。”
“乐观的小家伙。”老人嘟囔道,伸出手驱赶她,“快走,快走!你在这里待得更久了!离开!”
枝条在她身后合拢,把她和那个阴暗的空间和性格诡异的老头隔开。雅斯敏做了个深呼吸,往神殿外面走去。
想要去朗伊尔没那么困难。寒冬君主的大祭司——同样也是统领冰精灵的王远比他侍奉的神明要宽容,贪婪龙祖的信徒们每年都从那里带回大量品质优良且稀有的动物制品,甚至连有着深渊血统的商人都能靠近朗伊尔的土地。现在正好是商人们准备动身前往那里的时间,只要付出足够的金钱,那些家伙很乐意带她一程。
问题在于,她该如何避开其他人潜入森林中,并在那里度过一个冬天。埃格蒙特山脉如此广阔,她甚至有可能在里面耗费一整年的时间才能找到女神们想要看到的东西。而从名讳上就能知道,寒冬君主对于冬天的掌控力有多强。
多疑的冰精灵只要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她就必定将永久沉睡在那里。
她得找个不会轻易暴露她行踪的家伙。贪婪龙祖的信徒可不行,他们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狡猾的商人们常说,没有出卖过同伴的商人算不上真正的商人。
雅斯敏去找了自己的线人,一个叫做独眼阿莫的老酒鬼。她找到她的时候,他正和酒吧服务生争执自己的酒钱到底是多少。
“我替他付了。”雅斯敏将钱放在桌子上,“好久不见,独眼。”
“哦,该死的。”独眼阿莫隐晦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他妈的怎么在这里?……不不,不要说,”他看向正在算钱的服务生,“麻烦再来一杯酒,老规矩。”
“我要一杯水。”雅斯敏说,“再来一盘香肠。”
服务生看了眼雅斯敏,拿着钱走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大杯酒,以及雅斯敏要的东西。
“这玩意儿和您这种大人喝的一比简直和尿一样难喝。”独眼阿莫说道,“不过叫我去点那些好酒,我的舌头会第一个受不了的。人就是贱货,您说对吧?大地教会的神官大人?”
“我要去朗伊尔。”雅斯敏说道。
独眼阿莫把刚喝进去的酒全都喷了出来,开始不停地咳嗽。
雅斯敏静静地等待着。
“大地教会终于要让神官过去送死了吗?”独眼阿莫压低了声音问道,“或许我在做梦呢,也对,一个好心人帮我付了酒钱的美梦。”
“不,是噩梦。带我去朗伊尔,我知道你能做到。”雅斯敏也压低了声音,但她听上去更像一条毒蛇,“想想是因为谁你才能坐在这里喝酒,我必须去朗伊尔,你要带我过去,而且不能被冰精灵发现。”
“哦——”独眼阿莫摸了摸那只盖住自己瞎眼的眼罩,“好吧……看来我不接这个活不行了,好吧,让我想想……”他喝了口酒,“我认识几个家伙,他们或许愿意干这个活。你开多少价钱。”
“多少价钱都可以,只需要把我送到那里。我会自己想办法回来。”
“哦不,那可不行,你的意思是你要待在朗伊尔过冬。不不不,我不会送你去死的。”独眼阿莫放下酒杯,笨拙地往门口挪去,“让让,你们这群杂种!——这活我不干,你找别人吧!”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雅斯敏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坐在那里吃完了自己点的那盘香肠才起身去追赶独眼阿莫,在甩掉了尾巴之后,她在阿莫住的破烂出租屋里找到了他。
那个老家伙正坐在床上捶打自己那只不灵活的伤腿,见她走进来就用自己那只还能视物的好眼盯着她,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股气流。
“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说,“可是把你带到朗伊尔,再把你留在那里就是叫你去死!不说那里的冬天,冰精灵对于丰饶信徒的态度也够你喝一壶的,更何况你还是个神官!我不干,雅斯敏,你救了我,所以我愿意给你做事,但我是绝不愿意看着你去送死的。”
“人总是要死的,老阿莫。”雅斯敏看了看周围,用一张破旧的报纸垫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椅子上,坐到独眼阿莫的对面,“就像春去秋来,候鸟南去北归,植物被动物吃掉,而动物的尸体则被植物吃掉。死是每个人人生的终点,或许有时我们会哀叹记忆当中的那些离别太早,但你又怎么能知道那不是命运设计好的呢。”她说,“更何况我不是小姑娘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得了吧,我听过那些传闻。”老阿莫嚷嚷道,喉咙更加沙哑,“他们到现在还维持着原始野蛮的献祭方式,用年轻女孩的血肉取悦他们的神灵。你骗不了我。”
“我没想骗你。”雅斯敏说,“我打定主意要去,所以你的劝说是不起作用的。要么你就带我去,这样我能得到你的帮助,要是我死了,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好受点——因为要是你不帮我,我就得去找其他人。他们可不会好心到关照我,到时你就坐在这里,锤着你这条伤腿掉眼泪吧。”
老阿莫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好吧。”他说,“我带你去,就找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那些人——不过就像你自己说的,你是个大人了,那就自己去准备该准备的东西吧。我不会对尊敬的神官大人指手画脚的。”
“记得让他们的嘴巴闭紧点。”雅斯敏说。
其实她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
雅斯敏在种植上的天分不高,对于政治上的把戏也不精通。她虽然是圣地教堂的神官,但圣地不止一个教堂,有些边缘处的教堂和中央的繁华相比差得远了,只比普通村镇好一点。她之前就一直待在千车菊教堂,和其他同僚一起靠着自己那块地上的作物生活,在需要注意的时候提醒农民们注意防范未然。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传召——在老阿莫还不是老阿莫,雅斯敏还没有成为神官的时候,她和自己的同僚一起处理过一起信奉堕落者的案件。老阿莫在那次案件中失去了自己的一只眼睛以及一条正常的腿,而雅斯敏则得到了成为神官的殊荣。当然,她能听到丰饶双星的声音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死亡确实是每个人旅途的终点,但又有谁能平静地接受呢?她现在就有些害怕了,甚至能听到心脏仿佛在自己的耳边跳动。
“好了,你这个可怜的小女孩。”雅斯敏对自己说,“你得尽力活下去,先去把自己的武器磨锋利吧。”
她没有什么在野外生存的经验,也不知道自己该带什么食物才能最大可能地保障自己的生存。因此在反复斟酌后,她带上了一棵浆果幼苗。这让和她汇合的老阿莫大吃一惊,从他的表情来看,他认为雅斯敏发了疯。
“如果我的脑子还没有被酒精麻痹的话,”他指着那棵小苗说道,“是你先说要保守秘密的,我也做到了——因为要是走漏了风声,那群长耳朵肯定会听到点什么,然后你就会死。而现在你在干什么?带着个上面写着‘我是大地教会的神官’的牌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你到底在想什么?”
“除了你之外没人看到这个。”雅斯敏说,“它在被我使用之前都会好好地待在套子里,和这些药水放在一起,没人会看到——别盯着我瞧了,总比被商人们忽悠着胡乱买些用不到的干粮要好。”
“你可以到临冬城再做这件事,那里总不可能连一个花店都没有!”老阿莫压低了声音,“埃格蒙特山脉也有更多的植物供你挑选,你就带了一棵小苗,它能做什么?”
“我要是做了才是真的在大声告诉那群长耳朵,说来抓我吧,我在这里!”雅斯敏急躁地说,“闭嘴,我要是能随便控制植物,我就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小教堂的神官!而且就一棵小苗,魔鬼商人都能带深渊植物进去,这算不上什么。”
老阿莫闭上了嘴,用特有的方式告诉其他人可以启程了。雅斯敏爬进车子里,她裹好斗篷,将脸缩在衣物的阴影里,整个人也和那些货物融为一体。如果检查的人不打着灯仔细瞧,是万万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