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菜田没有积水，大部分种子还好好地待在原来的位置。就是看到稻草人的时候凯瑟琳还是会心下一惊，潜意识里还没有形成那里站着个稻草人的印象。

她还在菜田里发现了一串脚印。从脚印的凌乱程度来看，脚印的主人在走到一半时受到了惊吓，连滚带爬地跑掉了。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跑过来又为什么被吓走，但凯瑟琳从这件事上看出现有的防范手段并不够用。

难道是因为很少见到人类所以不知道避开吗？这附近确实没什么稀奇的动物，不在冰精灵的捕猎范围里也正常。但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只用稻草人了。

到头来还是要弄点篱笆。凯瑟琳无奈地拿出断刀，开始四处寻找有没有合适的材料。

她不会什么篱笆制作方法，能想到的也就是把树枝插|在田地周边，所以得用粗壮的树枝才行，这样才不会轻易倒下。但这座森林里的树木都已经独自生长了很多年，树冠高高地挂在头顶，她根本够不到。

而且就像之前说过的，万一它们在菜田旁边扎了根，夺取卷心菜的养分就糟糕了。

不能选高大的树种……凯瑟琳顺着水源寻找，找到了几丛灌木丛。这种植物不会长得太高，不会遮蔽蔬菜生长所需要的阳光，也能起到阻挡作用。但缺点是会有鸟类在里面筑巢，凯瑟琳看到了一个鸟窝——其他的巢穴她就认不出来了。

从大小上来看，巢穴的主人要比鸟要小，可能是一些会筑巢的昆虫的窝。

也有可能是很小很小的鸟的窝，又不是所有的鸟体型都很大。

“所以要等几天才行吗？”凯瑟琳从灌木丛上拽下一截菟丝子的茎，看着里面的居民到处逃窜，“系统，能不能直接买个篱笆啊？”

“不行欸，我当时交的申请是无实物申请。”系统说，“意思是我给你买的东西是不会涉及到物质转换的，现在要提交申请的话等批下来也要好久呢。”

“那就只能捡树枝了。”凯瑟琳把断刀收起来，“捡柴禾……不知道能不能捡到合适的。”

确实干燥的树枝能长成新树的可能性近乎为零，但想要找到合适的树枝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找到的大部分树枝一碰就折，已经被腐朽得不能拿来做任何事了。在这件事情上浪费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后，凯瑟琳去找松果索要能用来砍树的斧头。

松果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说要带她去仓库看看。

凯瑟琳这才知道原来弗拉基格的资产就存放在城堡内部。她被带着往下走，走过留有粗犷开凿痕迹的地道，墙上燃着蓝色的火把，照得这里好像一座鬼屋，最后她穿过一扇小门，看到了门后存放着的大量武器。

闪着寒光的金属堆放在一起，组成了真正的刀山。凯瑟琳举着蜡烛凑近观察，发现那些露出来的最小的手柄几乎都和她的手臂一般粗细。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松果轻巧地把一柄斧头拽出来，金属摩擦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第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就是我们之间的体型差异。嗯……”她试了一下斧头的重量，“这应该是最小的一把。”

她说的没错，这把最小的斧头都比凯瑟琳的手臂要长。就连刚刚穿过的小门，它的小也只是对于冰精灵来说的，对于凯瑟琳来说，它离正常尺寸还差得远呢。

松果把那把斧头递给她，沉重的重量差点把凯瑟琳压倒在地。

“而且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您的……”她捏了捏拳头，“臂力不够。”

“谢谢你用事实说服我。”凯瑟琳尝试了几次，脸都因为用力而发红，“……或许我可以用藤蔓帮我拿着斧头。”

她把蜡烛放在一边，试图通过双手用力将自己的力气不够偷换成单手力气不够，但斧头仍然纹丝不动，她自己倒是差点跌倒在地。

“这是第三个问题，”松果接着说，“您怎么能保证藤蔓会像您的肢体一样听话呢？这种需要用上力气劈砍的东西造成的伤口往往更深，甚至还会伤到您的骨头，进而导致您死亡。”

“……你们是不是干出过类似的事情？比如不小心砍到自己的同胞之类的。”

“对。”松果坦然地承认了。

凯瑟琳：我就知道！

“好吧，我确实没有用过斧头。”凯瑟琳觉得松果的担心很对，“受伤之后也没办法得到及时的救治，很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但是我新开垦的菜田需要一些防范措施，就是建造篱笆。有什么人可以来帮我砍树枝吗？”

松果思考了一下。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牧羊人最近正要带着他的羊群去森林里觅食——羊群最近迎来了很多羊羔，需要更多的新鲜草料作为食物。”松果说，“我可以替您问问他。”

“那你来帮我不行吗？”凯瑟琳问，“你应该会闲下来？”

“我想研究一下如何把兔毛变成线，兔毛摸起来手感比羊毛要好，就是收集有些麻烦。”松果又挑了把斧头，试了试重量，“不必担心。牧羊人虽然弱小，但其他人会的他也会。而且他对森林的熟悉程度是最深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凯瑟琳这么说着，又试着拽了一下那把最小的斧头。

斧头纹丝不动，好像在用沉默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凯瑟琳清了清嗓子以掩饰尴尬：“最好快一点，我很担心我的菜种被吃掉。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换来的种子。”

“当然了，殿下，我会尽全力帮你。”牧羊人很爽快地答应了凯瑟琳的请求，“但是首先，我得先了解一下您对篱笆的要求。”

他们正亦步亦趋地跟在羊群后面。牧羊人手里提着斧头，身上就穿了件单衣，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关注羊群的动向。

“它们再走一会就会停下来，”他说，“前面有个山坡上长满了它们喜欢吃的草——我听松果说您种了蔬菜？”

“是啊，我从人类村庄那里换来的。”凯瑟琳向他说了自己发现村庄的过程，以及如何交换到的菜种，“……我放了个稻草人，但这似乎引起了动物们的好奇心。我想这是它们还没有对类似形象感到恐惧的缘故。”

“您猜得很对。因为陛下的命令，我们很少主动猎杀不在买卖名单上的动物。”牧羊人说，“不过您既然可以操纵植物的话，为什么不让您操纵的植物守在那边呢？”他指了指远处缓慢移动的树怪，又指了指缠绕在她手臂上的藤蔓，“难道您无法和它们沟通吗？”

凯瑟琳看了眼手上缠绕的茎。

“这是菟丝子——一种寄生植物。”她举起手向牧羊人介绍，“寄生植物的意思就是它们自己无法生产生长所需的养分或者是全部的养分。一般来说藤蔓都需要依附其他的植物生长，我很担心它们会对卷心菜造成影响。而且植物没有视觉，我担心在驱赶的时候造成误伤。”

“确实如此。”

“找你来帮忙也是同样的理由，我很担心那些还活着的树枝对蔬菜的生长造成影响。我希望它们能长得大点。”

“那么……”牧羊人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走到羊群侧方纠正它们的路线，然后又提着斧子走回来，“我们随便找几棵不错的树，砍走足够的树枝就好了。因为接下来还需要把这些树枝晒干，以防它们在您力量的影响下继续活着。”

“呃……”凯瑟琳有些为难，“要用多久？”

“如果天气好的话，大概要三四天。”

三四天啊，嗯……那个时候卷心菜才刚刚发芽，应该还行吧……？

羊群在牧羊人所说的山坡上停下前进的脚步。它们散开，刚出生不久的羊羔跟着自己的母亲，有的则在山坡上小跑。牧羊人抓住她的手臂，拽着她躲开了一只小羊羔的冲撞。

他在那只羊的脑袋上来了一下。

“我读了那位……属性是火的新娘的日记。”凯瑟琳说，“她给一只小羊取名为苹果。”

“啊……是的，我还记得她。”牧羊人说，“从那之后陛下就很少让新娘来我这里了，尤其是在母羊生产的时候。他说不合时宜的善良与恶意无异。”他开始往山坡旁的林子里面走去，招呼凯瑟琳跟上，“它们会待在这里的，我们先去找些树枝。”

“你不怕羊被吃掉吗？”凯瑟琳不放心地回头张望，纵使她没有看到什么野兽，但谁知道它们藏在哪里？“它们会死的。”

“什么？哦，您说这个。”牧羊人对此并不在意，“没什么好担心的，您瞧见那只走路有点跌跌撞撞的小家伙了吗？它身体有些缺陷，可能是染病，也可能是在母羊肚子里的时候没有长好。每年都会有几个这样的小家伙出生，宰掉又浪费时间和力气，不如交给其他乐意做的家伙来。”

“剔除病羊和老羊。”凯瑟琳说，“……我有点理解了。”

“对。能埃格蒙特山脉生活的家伙脑袋都不算差，它们知道哪个更容易抓到。”牧羊人在一棵树前停下，“我觉得这棵不错，您瞧，它的树干上有很多分叉，这样砍起来的时候会很方便——这里都是这样的树，只要一小会就能攒够您需要的数量。”

由于需要放牧羊群，牧羊人在森林里耗费的时间远比其他同胞要多得多。因此他对于森林的了解也是其他冰精灵无法企及的，或许在听到凯瑟琳要求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里就浮现出了能用得上的树种。这片山坡旁生长的树木外表张牙舞爪，但那些分支砍掉用来做篱笆就刚刚好。

“我之前也会用树枝做篱笆，”牧羊人将一些树干上的砍伐痕迹指给她看，“您知道的，森林里并不能总是找到栖身的树洞，而我有时也没法在晚上时刻看着羊群不要让它们走丢。”

得到了凯瑟琳的赞同后，他拿着斧子开始砍树，将那些细枝条砍下来，丢在一旁的空地上。

“这些有点细了。”他一边砍一边说，“不过对于野猪这种动物来说，再坚固的篱笆也是白搭。所以您只需要挡住那些破坏力不大，但又确实能伤害到您作物的那些动物——卷心菜是什么？”

“一种叶子会向内卷起来的菜。”凯瑟琳捡起一把叶子，演示给他看，“从外到内都是卷起来的，所以叫卷心菜。”

“很形象的比喻。”

他们正说着话，就听见不远处的羊群起了骚动。几只狼正咬着牧羊人说过的那只羊羔的脖子，把它往外拖，而其他的羊在叫了几声之后就恢复了平静，继续低头吃着草。

“您瞧，我就说它会死的。”牧羊人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去砍树枝，“这些狼之前还会抓正常的羊，被我杀了几次后就学聪明了。不过它们……”他看了凯瑟琳一眼，“寿命短的生物的通病，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得重新杀几只才行。”

凯瑟琳：“……”

凯瑟琳：“谢谢，其实你不用顾忌我的心情的。”

你们这样会让本来觉得没有被骂到的我感觉被骂到……

“那真是太好了。”牧羊人用力把一根树枝掰下来，“有些新娘总是会因为一些小事大发雷霆，您的情绪比她们稳定多了。”

“因为我对力量的掌控……比她们要深吧？而且我现在其实已经情绪平稳很多了。”凯瑟琳疑惑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我创造了很多新生物吗？”

牧羊人停下手中的动作，茫然地看着她。

“什么？”他问，“什么新生物？”

“……所以——你果然不知道？”凯瑟琳咬了一下下嘴唇，“我的意思是说，现在埃格蒙特山脉里有一些我的孩子。我还没有和弗拉基格说这个，我打算等他回来后告诉他，免得造成误伤。”

牧羊人站直了身体，惊讶地看着她。

“孩子？”他的眼珠转了转，“是我理解错了吗？……是您和陛下的……”

“不不不不！！”凯瑟琳急忙摆手，“是我自己创造的，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合作。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

牧羊人听到后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如果您认为那个是合作的话……”他点了点头，继续砍树枝，“那就是合作关系……嗯……我对那些方面了解不多，我是指，魔法方面。”

“我看出来了。”凯瑟琳回答道。

凯瑟琳：这个时候可以代入一些美式霸凌。

凯瑟琳：大家都知道我造了一些东西，猜猜是谁还不知道？是牧羊人！

“不过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她看了看一路轻手轻脚跟过来的树怪，“你看到它的时候并不惊讶。”

“呃……我以为这是您弄出来的……那之前的那个土豆差不多的东西。他们远行之前来拿我准备好的肉的时候我们也聊过这个，他们说那个场景很惊人，所以我并不意外。”牧羊人回答道，“我以为这是您的一点小爱好，喜欢把动植物糅合在一起什么的。”

“……我觉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变态。”凯瑟琳抿了下嘴唇，“这个人脸只是花纹，是……算了，随便你们怎么想吧。”

她选择放弃挣扎。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话题。比如每次母羊生崽的时候都是牧羊人最忙的时候，它们总是在深夜生产，这个时候就需要立刻起来在旁边帮忙，避免有的母羊难产；又比如必须记住每只母羊生了几只小羊，不然母羊会攻击陌生的羊羔；再比如牧羊人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抓几只野生的公羊来配种，因为他发现这样就能让新出生的羊羔更加健康。

当然，他说的每隔一段时间通常是几十年。他或许在大多数方面比不上其他的冰精灵，但在照顾羊群上，凯瑟琳觉得整个朗伊尔都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了。

傍晚的时候凯瑟琳得到了一大堆用来建造篱笆的树枝。牧羊人表示把它们平铺好后放在这里就好，阳光会解决一切。当然，如果树枝不够——牧羊人觉得树枝肯定会不够——欢迎凯瑟琳随时来找他帮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发着光，和偶尔会在森林里碰见的野兽没什么区别。

凯瑟琳突然想起由于身高问题，她从来没注意过他们的瞳孔是否会随光线变化而变大变小。

嗯……不过从会发光这点来看，说不定瞳孔也会像一些动物那样随着光线而变化呢……啊不对，眼睛反光其实是一种眼底细胞反射才会出现的现象，和瞳孔其实没什么关系……那个细胞叫什么来着？忘了，那就算了。

凯瑟琳：人有的时候，需要放过自己。

“也玩的时候森林里有些地方并不安静，”牧羊人指了一个方向，“不过从这个方向走据没关系，殿下，您应该能自己回去吧？”

“我的树怪就在附近，我会慢点走，不会惊扰到你的羊群的。”

“谢谢。”牧羊人的眼睛弯了弯，“我得趁着太阳还没落下去的时候照顾我的羊群，殿下，祝您好运。”

牧羊人指的路果然平静，没有之前感受到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和暗处窥视的视线，只有偶尔响起的虫鸣作伴。凯瑟琳坐在缓慢前进的树怪身上，抬头望着蓝色的月亮，还有逐渐显出身形的星星们。

“下了雨之后就突然热起来了。”凯瑟琳说，“我是说在森林里突然热起来，今天看到牧羊人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的。”

“怎么，你感觉不到吗？”系统问。

“有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候……大多数时候……”凯瑟琳找了一会形容词，“总之感觉最明显的是之前打喷嚏的时候，其他倒是想不起来了。”

难道说自己变健康了吗！？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百毒不侵？

“这就是你变强的证明。”系统说，“你现在就是……”

它的话语戛然而止，凯瑟琳再抬头，看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再来这里。”她这么说着，看向一边。

绿色的身影正朝她飘过来。

“关注这些做什么呢？如果将标准放在他人身上，你只会丢失自我。”

“……但是明明是……”凯瑟琳顿了顿，没有找到适合的代词，“让我尽力靠近这条道路的本源的。我见到了母亲。”

那道身影轻轻笑了笑。

“那么母亲又是什么呢？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往往喜欢用不同的解释定义同一种词汇，而这份区别来源于他们自身的差异。”它说，“你恐惧原始的母爱，因为你认为那会带来伤害，那么你的母爱又是什么呢？难道你不会保护自己的孩子吗？”

“……我见过许多惨剧。”凯瑟琳说，“被溺爱的孩子，被过度保护的孩子造成的惨剧。”

“啊……在我看来，”它在“我”这个单词上加重了语气，好像有什么在透过它说话，“那是作为母亲的无能，她无法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这个说法让我有点不适。”凯瑟琳说。

“是的，是的，因为每个人对于母亲的解释都不一样。有的人认为伤害才能体现她们的爱，因为这样孩子得到了成长，也有的人认为保护才能体现自己的爱，因为有母亲在孩子就无需长大。可是无论选择什么，你总会见到悲剧。”

“你说的是极端的情况。”

“不，”绿影否认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命运是悲剧的忠实爱好者，没有人不会经历悲剧，完美不存在于祂的字典里。”

凯瑟琳睁大了眼睛，她还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树怪身上。

“超级至尊，无人能敌。”系统说，“总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土，你觉得呢？”

“我要找瑞迪科尔，他就算已经睡了也必须给我起来。”

“不至于吧？其实我觉得还没有土到那种地步。”系统顿了顿，“……真的土到睡不着觉吗？”

“什么？”凯瑟琳没弄明白它在说什么，“什么土不土的……我是要和他谈重要的事情！”她急得跺了跺脚，“怎么就没有电话！？我要是能一个电话把他喊起来就好了，我还要找松果然后让松果找松针然后再让松针去处理！”

有急事的时候走程序真是能急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