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时灾过与月新生(1 / 1)

十六夜,翠仙村崔家院。

“跪好!”

意识刚恢复清明,耳旁就响起一声锐利的尖嗓。巫妘脑袋昏沉无比,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巫妘摔得两眼冒金光,脑袋可以说是头痛欲裂,还没等她缓过神,手臂突地一疼,耳边又响起那道尖嗓,连带着把巫妘拽了起来,让她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你既已嫁到我们崔家,那崔家家规就要牢记在心。”

“我儿日后是要考取功名当大官的,你一个死了爹娘的孤女能嫁给我儿,那是你巫家祖坟冒青烟,爹娘泉下有灵晓得吧?”

谁家祖坟冒青烟了?巫妘只感觉眼皮像是黏在一起了,死活都睁不开,好不容易眯开一条缝,明晃晃的烛灯便在她眼前时近时远,刺得她下意识移开了眼。

而这一移,巫妘便倏地一怔,眼睛不自觉地瞪大。方才刺眼的光点渐渐褪去,眼前虽还是如同糊了层薄雾一样模糊,但总归能看清眼前事物的大致轮廓。

屋子不大,但杂物堆满角落,显得有些局促。干巴的泥地稀稀拉拉垫着一层稻草,磕得巫妘手心膝盖隐隐作痛。

茅屋土墙上糊了层纸,但却依旧抵挡不住屋外的寒风,更别提巫妘身后那扇被风吹得“吱嘎”响的破烂木门。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无比熟悉,可按理说她已经瞎了四五年,此刻突然的清明是怎么回事?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同时,目光触及一抹红,耳旁依旧是崔母念叨的家规,但巫妘却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定在那抹红上,后背渐渐沁出冷汗。

崔道平。

男人身穿裁剪得当的素红袍,头戴红冠帽,全身上下除了红挑不出其他色彩。此刻他端正坐在桌前,腰背挺得笔直,硬朗的侧脸被油灯晕染出的光线柔和,显得有些朦胧。

灯圈笼罩他笔直的上半身,这便让他周身萦绕一股神圣之气,与他身后破裂的墙壁格格不入,像位被贬入凡尘但清高亦在的谪仙。

此刻崔道平正缓慢翻动破损严重的书页,神情专注。

巫妘看着看着,突然有些咬牙切齿,这个角度和她死前所见到的一幕几乎重合。

只是现在是跪着,那时候是狼狈趴在地上,她的胸膛,还被一把寒冷锋利的长剑刺穿。

这角度实在太过眼熟,巫妘几乎一瞬间便回想起死前的那一幕。

偌大的演武场座无虚席,千万人屏气凝神,只发出微弱的呼吸声,这种紧张又安静的气氛像一只大手狠狠揪住巫妘的心,她局促不安地站着,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而随着自己胸膛发出撕裂一般的疼痛时,全场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欢呼。

几乎震耳欲聋。

巫妘就是在长剑刺破胸膛,全场欢呼之时,遮眼黑布脱离,眼前突然清明,看见眼前的少年是从所未有的清晰。

只见崔道平一袭箭袖轻袍,洁白得一尘不染,他在所有仙修的惊呼声中,右手高举金蓝色剑鞘,目光如炬,语气坦然,仿佛死在他剑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崔道平,在此斩断情缘,只为证我道心!”

那时的崔道平早不是在破旧茅屋,夜夜点灯苦读的穷书生,十年寒窗的书生气质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修仙子弟应有的清高与傲气。

此举杀妻证道让崔道平彻底名声大噪,他在修仙界风光无限,成了人人所称赞的正道之光!

而巫妘死后被抛尸乱葬岗,连个坟都不给她挖!

更可恶的是,她就算死了,也无法离开崔道平半步。成了灵体的巫妘被迫跟在崔道平身后,亲眼见证他的一生。

也是在死后,巫妘才知道崔道平为何能在修仙界步步通天。

崔道平一生运气极好,据说是他出生之时,接生的神婆算出他此生有大运,还是官运。

于是崔家对崔道平寄予厚望,花光家中积蓄供他读书,只为等待崔道平飞腾达黄那一刻。以至于哪怕崔父活活累死了,崔母也不愿意办葬礼。

他苦读十年,背负着全村人的期望进京赶考,却在放榜过后一月有余不见踪影,崔母心中焦急如焚,便拿着崔道平画像,亲自进京问考试院,得知崔道平当天根本没来考试。

崔母寻找未果潸然回村,终日以泪洗面。

崔道平这一失踪,就这么失踪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嫁他做妻的巫妘可以说是受尽崔母折磨。她被困在崔家院里,不允许踏出半步,脏活累活她一人包揽,胆敢说个不字,崔母不是倒地哭喊家门不幸,就是拿着木条狠狠抽打她,到最后巫妘已渐渐麻木。

她记事起就患有眼疾,在没有嫁到崔家前还尚可模糊视物,而在这五年里,她情绪低落崩溃,眼睛也被自己哭瞎,走路摔跤是家常便饭,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崔母却视而不见。

等到崔道平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然换了一身皮囊,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修仙界百年难遇的天才。

原来,在崔道平进京赶考期间,意外卷进仙门弟子收复邪祟现场,紧急暴露的修仙天赋让他果断抛弃十年苦读的成果,背井离乡去了修仙门宗第一的净心宗。

他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里崔道平因为天赋异禀、夙兴夜寐的修行,受到重用,他自己野心也不小,拉人垫背、背后捅刀子等小人之事,可以说天天干,毒瘤都没他毒。

他带着瞎了眼的巫妘入了仙门后,美其名曰为了补偿巫妘。

而所谓的补偿,只是让巫妘成为他修仙大道上,让众人信服他的垫脚石。

杀妻证道后,他变本加厉,不仅看上了宗主之位,还试图成为修仙界的第一人,也就是称王。

巫妘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往上爬,阳光大道他看都不看,专门往阴沟里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别人划船他钻水里顶翻船,别人走路他砍断别人双腿,简直坏事干尽,令人发指。

巫妘一直相信人各有报,崔道平的结局一定是被修仙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制裁,或是被修仙界围剿,然后尸骨无存。

可最后,崔道平却成功得了道,成了仙,成为修仙界首位得道成仙的仙修。

人各有报这句话就像个笑话。

巫妘也在崔道平成仙之时,被他身旁的仙气击溃,至此魂飞魄散。

纵观崔道平一生,巫妘只觉得实在太过离奇,用一个字概况,就是顺。

顺到巫妘都怀疑他是不是受到谁的指点,从此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最后走上巅峰之上,傲视凡尘。

也不知是上天是嫉妒崔道平的一生,还是可怜巫妘这倒霉的一生,在她被崔道平的仙气击溃、魂飞魄散后,她居然重生回了新婚当夜。

巫妘简直想当场仰天大笑,如今回望崔道平所作所为,说句不是人都不为过,骂他牲畜都是侮辱牲畜!

弑母杀妻,视人命为草芥,好好的阳光大道他不走,偏偏走阴沟恶心人,死在他手上的仙修不说上千,百人是铁定有的,几乎都可以手拉手绕翠仙村三圈。

都说修仙之术沾不得,轻则判若两人,重则贪婪成恶。

可惜崔道平运气逆了天,不仅没堕落成恶,反而风风光光成了仙。

而崔母,

巫妘收回目光,看着面前正在滔滔不绝的崔母,心中有些咋舌。

谁知道把半辈子都押在儿子身上的崔母,最后却落得个被儿子亲手杀死的下场呢。

崔道平没有心,他是正道之光,是修仙界的希望,他不能有心,所以他在成仙前夕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的母亲。

血亲已亡,再无任何事或人能够让他牵挂思量,当夜,崔道平羽化成仙。

崔母讲着讲着就停了,她看着面露惋叹的巫妘,顿时一股无名恼火突起,毫不犹豫伸手朝她背上狠狠打了几下:“你居然敢发呆?我问你,崔家家规第四十七条是什么?”

崔母是真用了全力,巫妘吃了痛,一时半会没缓过来,倒吸着凉气等疼感消失。

崔母见巫妘乖巧了许多,得意地扬起下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崔家家规总共一百零七条,你要牢牢记在心里,第四十七条是不许忤逆亲夫,以丈夫的话为第一准则!听到没有?!”

巫妘缓过神来了,后背的疼痛已分散。

随后,她撑起身子揉着膝盖骨缓解麻疼,在崔母震惊的眼神中同她相视。

装了半辈子的贤妻良母,就得出个这么窝囊结局。

真是好一个杀妻证道,好一个正道之光。

巫妘气啊,软弱无能了半辈子,又魂飞魄散才得了幸重生一回,她难不成还要给这崔家做牛做马?

做梦呢。

想着,巫妘眼神冷了下来,仿佛淬了毒般死死盯着崔母,随后她抬膝猛地朝崔母踹了过去。

她这一脚可没用全力,要是不小心把她踹死了,自己倒成了杀人凶手。

顶多让这老骨头哀怨上几天。

“啊啊啊哎哟——!”

崔母被巫妘踹倒在地,一瞬间发出惨痛的喊叫,凄惨得好似受了多大痛苦似的。

她这一闹,角落木桌旁的崔道平终于抬起了头,朝这边望了过来,正巧和朝他看来的巫妘对上眼。

平心而论,崔道平哪怕坏事做尽,在巫妘眼里臭名昭著,但他也称得上俊这一词。脸部轮廓深刻清俊,此刻他眉眼全是书生才会有的困倦与清澈。

常年的熬夜点灯让他眼下染了不浅的乌青,在这烛光的晕染下倒给他增添几分病弱之感。

他和巫妘相视片刻,随着崔母喊疼的声音转变为谩骂,他才眸子一转,在看到倒地哀嚎的崔母时一愣,随即猛地起身大步走了过来,把地上的崔母扶了起来。

崔道平一来,崔母就彻底闹了起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巫妘泪如雨下,歇斯揭底控诉巫妘这个行为有多大逆不道。

罪魁祸首巫妘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尘土,声音轻灵悦耳,带着肆意的狡黠:“大逆不道?那我休了你儿子吧,免得让你崔家家门不幸,进了我这个灾星。”

此话一出,不光崔母愣了,崔道平也怔住了,没一会他眉头紧蹙,薄唇抿紧,他尚未开口,崔母倒是一把上前抓住巫妘的衣领,面容扭曲:“你说什么?你要休了谁?!”

巫妘微微一笑,语气不变:“我要休了崔道平。”

崔母猛地尖叫一声:“我儿日后是大官!是要上朝堂面圣,你居然敢休了我儿?!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你都说得出口?要休也是我儿休了你!”

你儿日后比我还大逆不道呢。

巫妘被她吵得耳朵疼,伸手把衣领前的崔母扯开,只是力道一时间没控制住,稍稍大了些,崔母就顺势倒在地上,又是一阵哀嚎,躺在地上指着巫妘说着“家门不幸”。

崔道平第一时间没有扶起地上的崔母,而是走到巫妘面前,垂头问她,语气疑惑:“你为什么要休了我?我对不起你吗?”

巫妘颇有些震惊,心道果然他是人坏不自知。

更可恶了!

回想上一世自己被崔母欺辱时,崔道平的视而不见;自己被崔母栽赃嫁祸时,崔道平的斥责;自己被崔母处罚时,崔道平的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每每想起这段被打骂的日子,她就无法遏制自己对崔道平的恨,她恨崔母,更恨崔道平。

巫妘忍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朝崔道平招了招手:“来。”

崔道平丝毫不疑,甚至贴心地弯下腰和巫妘平视。

巫妘笑容依旧,她抬手摸了摸崔道平的脸,触感光滑细腻,然后下一秒猛地握拳用力地砸了上去。

趁着崔道平被自己打得身形不稳期间,她眼疾手快地踹了他好几脚,直到崔道平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捂着脸倒吸着凉气,身体被巫妘打得忍不住轻抖。

崔母见状又是一阵凄惨大叫,她爬到崔道平身边,神色慌张语气颤抖:“我儿我儿,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巫妘气不过,不由得又踹了崔道平两脚,结果踢在崔道平身,痛在崔母心,崔母气恼着随手抄起一根木条,怒吼着就朝着巫妘打去。

“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家规你当耳旁风,打我这老骨头就算了,居然敢打我儿,看我不打死你。”

巫妘转身欲走,手指已摸上门边,回头就看到一根木棍照着她脸劈下来,她反应迅速往一旁撤去,这才避免刚重生就毁容这一荒唐事的发生。

她反手掐住崔母的后颈,稍稍用了点劲拉开她,另一只手夺过她手中的木条。

只见巫妘背靠着漏风的木门,垂眸颠了颠手里木条,随后抬眼望向崔母,眼神犀利又带着笑意:

“打你可以?那就打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