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是没有能力,金山银山躺在你面前,你都得不到一个子儿。我们在距离烂银山稍远的地方寻了半截被烤干的树根,靠在上面休息。
这里温度没有那么高,可奥一还是热得满头大汗。他额头滚烫,意识模糊,疼得直□□。所幸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是,他嘴唇惨白,脸颊却诡异得发红,整个人好似葬礼上扎的纸人。
“都怪我……我太作了……”我握着他完好的那只右手,心中焦急,却也没有任何办法,眼泪不由自主,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臂上。
竹筒里剩下的半壶水早已喂奥一喝下,林巢见势不对,拿着竹筒找水去了。我陪着奥一说话,期盼唤回他的意识:“你第一次进入我梦境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我完全没印象了,我特别想问你,想问好多好多事情……”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问?”奥一微微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
见他醒转,我忙擦了把眼泪,笑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醒了!你好点了吗?”
他点点头,稍微支起身体,“没事的,就是你的眼泪掉在伤口上有点辣人,不过也好,刚好可以消消毒。”
我转忧为喜,既然还能开玩笑,多半是真的在好转。
“第一次,进入你的梦……我得想想……”他用手背为我擦去眼泪,“不哭了好吗?”
人在虚弱的时候说话的语气会比平时温柔许多,我点点头,换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专心听他说话。
“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我最开始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记得,那是一片荷花池,而且是大的离奇的荷花池,你在荷叶上跳来跳去,满脸笑容……水下藏着巨型鲤鱼,你趴在荷叶边缘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远处是一片草原,风一吹野草歪斜会发出七彩的光,你大叫着,那是彩虹草……之类的……有点孩子气的梦。”
“我好像有点印象,可是这个梦应该是我上初中的时候做的,那么老早之前你就开始干这个了吗?”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在看,作为旁观者。等到了后来……才真正开始猎取他人的梦境。”
“你之前说,只有不做梦的人才能上那列火车,才能做这行,对吧?那你怎么会不做梦呢?会有人不做梦吗?”
“有一种药,吃了就不会做梦了。”他抬头看着虚无的天空,沉浸在回忆里,“除夕夜出生的蟑螂须九对,清明节出生的□□后腿九条,端午节出生的老鼠尾巴九根,再用重阳节当天的雨水煎熬,九碗水熬成一碗水,趁热喝下去,就再也不会做梦了。”
“这有人喝吗?不会细菌感染啊?”
他咧开嘴笑了,“我没喝,林巢喝了,看他现在生龙活虎的,应该不要紧……”
我还欲再问,却看见林巢举着水壶一路小跑回来,满头热汗:“找了好远才在一个石头洼子里弄到这点混着泥巴的雨水,将就着喝了吧。”
“本来没事,喝了这个都得有点事!”奥一转了转脖子,脸上潮红衰退,看上去精神好转许多。
“看来是缓过来了啊,可以啊你!”他朝着我挤眉弄眼,“还是阿U你比较强,能让他心情安稳下来,专心恢复身体。”
我只觉得脸上滚烫,嘴上还是不饶人地回了几句。因奥一死都不肯喝林巢找到的水,我只好用那水濡湿碎布搭在他额头上。
他昏昏沉沉中逐渐睡去,呼吸平稳,令人安心。林巢跑了一路已经累到虚脱,头点得跟小鸡吃米似的。我看着远处那座燃烧着火焰的纸山,心中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趁他们二人陷入熟睡,我再次走近烂银山,感受着夺目的金光,灼人的温度。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金元宝中间混杂着许多银元宝,只是藏在表层之下被金光所盖。
烂银烂银,倒是给我看看银子啊!我不满地绕着山踱步,蓦地眼前一暗,阴风过处,一串纸钱被风吹起,其中一只落到我手掌心,轻飘飘,冰凉凉,一捏即瘪。
原来山北面并无岩浆流出,纸钱发灰发暗,早已失去金光闪闪的外表。我心中暗喜,想着烧上一堆这样的纸钱,也许能收集几块金子银子贿赂奈河桥上的鬼差,好让我们过去。
纸钱很轻,被我扒拉几下纷纷坍塌,露出一人多高的银色洞口,墙壁并不光滑,一层又一层的褶皱上镶嵌着会发光的水晶石,勉强可以看清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
也不知这里面有什么……
洞中空气温热,夹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不知走了多久,坡度陡然往下,我扶着墙壁缓步往前。沿途水晶石愈发稀少,光线暗淡。我眯着眼睛使劲辨识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恍惚间,我看见洞壁上映出的人影,是个留着学生头的短发女孩。
不对,我可不是这种发型……身高也不对,这个影子分明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啊!
我停住脚步,那影子径自往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不对似的,缓缓转过头面朝着我,轻灵缥缈的女孩声音回荡在山洞中:“你怎么不走了?”
“你是谁?”
“我?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啊!”她靠近我,伸出的手纤细又小巧,“走吧,赶紧回家吧!不然爸妈该担心了……”
清亮的笑声从她那一张一合的嘴唇中响起,猛然一转头,她朝着我嘘了一声,低声道:“不好,回家晚了要被骂,赶紧躲起来。”
她弯曲着身子蹲在地上,下一秒又吓得大叫起来:“我晚饭都煮好了才出去的,我没有贪玩……”
低低的哭泣声响起,她带着哭腔说:“你不是说要给我买笔记本吗?本子呢?你又忘记了……我没有责怪你……我不是调皮,只是你都答应我很久了……我没有……”
她埋头哭了一阵,又继续往前走着,影子被仅剩的水晶光芒渐渐拉得变形。她半截身体被黑暗吞噬,哀戚道:“如果不被生下来就好了。”
“其实,本来是轮不到我出生的。只是,前面的孩子没保住,我不过是替补。他们都这么说,要是你哥哥还活着,就怎么怎么。我也希望有个哥哥,只可惜,我没有。有他就不会有我了。”
她起身继续往前,头发越来越短,“我不想留长发,我不觉得女孩子一定要留长发才好看。我没有顶嘴,只是喜欢短发而已。好吧……”
影子越拉越长,头发也慢慢垂到了腰间,“我想准备考试,不是懒!那好吧,我去找兼职……”
“我才做了两个月的兼职,哪有钱给爷爷奶奶啊?”
“每个月给家里多少?要买冰箱是吗?”
“弟弟的高考志愿?我现在也不清楚啊……我去查……”
“我知道了,我会经常给他打电话的……”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谁。她的背越来越驼,她靠在角落里伏膝沉默着,长长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她完全变成了一团黑暗的球,没有了棱角。
“人生在世,就只为自己而活吧。”我弯下腰,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被人骂自私也不要紧,谁又不自私呢?”
她沉默着,一动也不动。
“将你扫地出门又如何,反正现在工作了可以自己租房子,再也不用战战兢兢担心沦落街头了。”
“一根讨饭棍,一只破花碗,再加上一张嘴,走遍天下都饿不死。记得吗?小时候外婆这样说过,所以不用怕……”
“哪怕真的死了,还有外婆在下面等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孤独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空荡荡的洞穴里不断响起我的声音,回回旋旋,余音不绝。她的长发抖了几下,越变越长,她抬起头,声音冷淡至极:“那你为什么还不去做?”
我呆住了,想起过往种种,心中涌起无数酸楚。
“你只会说漂亮话,只会天天抱怨,只会在父母的一次次逼问下妥协!你除了自我消耗你还会做什么?”她迅速抓住我手腕,指甲尖尖,狠狠地插进我的皮肉之中。
我想否认,却说不出谎话。
“还没到那个程度!他们只不过是……有一点点偏心罢了……”
“一点点?他们为什么只给他装修房间,却把不要的破铜烂铁堆进你的屋子?他们为什么给他买新的家具,你的桌子却是十几年前在路边捡的?他们为什么给他买上万的电脑,你的却是用兼职的钱买的?”
我脑中混乱,盯着这只漆黑的手,手指纤长。不像我,手指从小就像多肉一般饱满。
“我并没有这么在意他们!你根本不是我!”我甩开她的手,冷眼看着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扭曲我的思想?”
尖利的笑声一波接着一波,她越变越高,从墙壁之中突显而出,如墨的影子越变越淡,化为淡蓝色。
“你要是稍微迟钝一点,会更好玩!”一袭长袍的男人堵住我的出路,嘴角含着冷笑。
他朝我一挥手,脚下瞬间失去支撑,我尖叫一声后整个儿掉了进去,眼前被黑暗罩住,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呼啸的风声不绝于耳,皮肤犹如刀刮。我仿佛来到了真正的地狱,也许身下就是刀山火海。
陡然间,整个身体被无形的丝线拉扯住,风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周边寂静得可怕。
脚一触地,周身瞬间被淡灰色的水泥房包围住。
刺啦刺啦——空气中传来一阵油烟味,我循着气味找到一口正在热油的铁锅,旁边一张木桌上摆满了各色食材。
我捡起一只西红柿闻了闻,是清新的果香气。正在疑惑之时,一把铁铲伸进锅里均匀地摊开热油。转身一看,还是那个长袍男人。帽子遮住了他上半张脸,我只能看见他的鹰钩鼻跟细薄的嘴唇。
“肚子饿了吗?”他哑着嗓子笑笑,从木桌下的柜子里掏出一袋子正在活蹦乱跳的东西倒入锅内又迅速合上锅盖。
只听见锅里噼里啪啦一阵乱斗,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沿着锅盖缝隙冒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记得了吗?是你带我过来的啊!”这人声线很粗,像是被猫爪子挠过。
“那个梦……”我这才记起,之前平白无故闯进脑海中的那段记忆,竟然是真的,“那个广场,我们一起看电影,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梦与梦之间,并不能相通,除非……你邀请我进来。”他嘿嘿直笑,“怎么?后悔了吗?我可是玩得很开心,这不是我第一次跟别人共同编织梦境,可是你……却激发了我的创作灵感,这场游戏很有意思。”
“你这叫抄袭、融梗,借着我的点子玩你的破游戏,凭什么?”
“你倒真是很有勇气,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面对我,真不怕我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我的梦,我想醒过来就醒过来,你有什么可威胁我的?”
“你确定?”他揭开锅盖翻炒几下,嗤笑道:“现在这可不仅仅是你的梦,也是我的梦,只要我不醒过来,你永远都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