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蛋(1 / 1)

得知自己又登上校园墙的时候,江凡凡正在听广播剧的试音。

原著是她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写的,今年春末夏初时卖了广播剧的版权。江凡凡有幸混在剧组里提供一些意见,过程进展得挺顺利,唯独卡在了男主角的选角上。

以第一视角展开的故事,对“我”之外的所有形象都是片面甚至模糊的。就像“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听众对人物声音的认知也有出入,更考验配音演员对角色的把握。

江凡凡几乎是从未接触过广播剧,本来选角这件事也和她无关,耽搁的时间长了,她也好奇地去听了听试音。

书里的男主温润如玉,却对女主有着恰到好处的淡漠和不容忽视的疏离,而试音则给人一种“俏佳人”的感觉。

一连听了十几个,江凡凡的耳朵都麻了,刚扯下耳机,宿舍门“嘭”的一声响了。

熟悉的出场方式,江凡凡习以为常,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舍友康琳。

今年雨水尤其多,淮渝这个北方城市也被水汽裹挟。一场连绵的雨刚停不久,康琳的身上还带着湿意。

她一开口,刚才耳朵的麻意瞬间化成鸡皮疙瘩,像是潮水一样席卷江凡凡的四体百骸。

“小宝,你又又又又又又上墙了知道吗?!”

江凡凡脊背一僵,揪着卫衣的领口往上扯扯,小小的下巴缩在里面,这才闷声应了句嗯。

从她毫无形象拔腿在校园里狂奔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很快又要“火”了。

大学两年,她无数次占据校园墙榜首,甚至有自己的话题,平均每周都会掀起一波讨论高峰。

#江凡凡今天被狗追了吗?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但生活里的江凡凡确确实实是个倒霉蛋。

三岁差点被人拐走,五岁食物中毒,七岁参加校运会被人绊倒断了条腿……稚嫩的小孩长成了大人,哪哪都变了,唯有这狗运气始终如一。

出门=出丑,天气预报都没她准,穿新衣服出门必会弄脏,总是无辜躺枪,甚至高考前一天还因为吃了她爸准备的爱心晚餐在医院待了一晚上。

看了她妈成女士的孕期日记,江凡凡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在成女士怀她三个月的时候蹦极蹦没了。

“怎么每次大条见了你都要追你啊?”康琳浏览着校园墙上的照片,嘴角翘起又被死死压下去。

大条就是学校里的狗,她们的老学长。平时可高冷了,唯独对江凡凡“热情”,一人一狗一碰面就要上演一出“她逃它追”的戏码。

江凡凡看她这副憋得想死的表情,欲哭无泪:“尽情嘲笑我吧。”

见她一副萎掉的样子,康琳拽了把椅子到她旁边,点开张照片给她看,“没关系的,你看连脸都看不清。”

江凡凡瞟了眼照片,她的发质不是很好,软软蓬蓬的,风一吹就像个蒲公英。

这根本就不是看不看得清脸的问题好吗!

她默默戴上帽子,拉紧了抽绳。

康琳摸摸她的头,这种事屡见不鲜,江凡凡心态好,萎一阵又可以顽强生长了。

不多时,帽绳被解开,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康琳夸她思想觉悟高,拖着椅子坐到桌前,开始捣鼓桌上的化妆包补妆,“快换衣服小宝,我们今天还要去吃饭。”

她们宿舍是混宿,学地质的蒋云玲上周就去云南搞地质勘测了,学新闻的学霸应月还在图书馆奋战,待会吃了饭直接连人带行李箱杀去高铁站。康琳学国际金融,江凡凡是实打实的文科生,学中文。

马上开启暑假,康琳为了帮口嗨要脱单的江凡凡圆梦,早早约了她男朋友,打算搞一个宿舍联谊。

“我已经OK了啊。”江凡凡回她。

简单的卫衣长裤,干净白皙的脸,清澈又略带傻气的眼神。

康琳上下扫视,语重心长:“妈妈的大宝贝,我们是和一群帅哥吃饭,一群啊!”

江凡凡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一米六三的身高,长相并不吸睛,属于耐看那一挂的。柔柔的眼睛里总会蒙上层南方的水汽,刚到的时候眼睛一弯,乖乖地和其他人打招呼。

宿舍三个北方人对视一眼,这小土豆招人稀罕!

化上适合她的淡妆,素白的过膝棉裙,像水乡里缓缓淌的溪流,干净十足。

临出宿舍大楼,淅淅沥沥的雨又落了下来。康琳要回宿舍拿东西,江凡凡撑了伞,站在檐下接雨。

康琳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都软了,“小宝太美了,快给我嘬一口。”

江凡凡嘚瑟地挑挑眉毛。

瓢泼的雨丝毫没有浇湿大学的氛围,伞上滑落的水珠汇集在路面的小池塘里,荡起的涟漪摇晃两人小心翼翼避开水坑的身影。

火锅能驱赶雨天带来的寒意,两拨人面对着坐,江凡凡本来就社恐,加上从小到大都很少和男生接触,此刻更是坐立难安,低垂着眼睛专心等菜熟。

她很乖,生活费都拿来吃饭了。

感受到手肘被人触碰,江凡凡看向康琳,余光还注视着锅里的牛肉丸。

“你也别只是来吃饭的啊。”康琳支着手肘挡在唇边,说这话时的东北味贼正。

“你对面那个,诶对,多看两眼,计算机一枝花,家里都是搞艺术的,品行端正无不良嗜好,单身!”

江凡凡有些脸盲,能让她一眼记住的无非两种人:长得特别好看的和长得一言难尽的。

这个男生明显是前者。

眼皮的褶皱较深,深邃的眼眸眼神专注。鼻梁很高,唇色红润。五官已经很优越了,最重要的是干净。种种组在一起,就像是上帝遗落在人间的艺术品。

她瞥他两眼,记得他叫什么“成语”,具体什么成语不知道,长得是真好看,身上也有一种天生的气质。

“太尴尬了。”江凡凡学着康琳的样子,也支起手肘,很是认真地回复:“你说我要是先去夹菜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

康琳失语,边说着恨铁不成钢的话又边往她碗里夹菜,“怂包,天天在宿舍嚷嚷着要脱单,出来连个屁都不敢放。”

江凡凡装傻,没注意到她对面的程屿轻轻扯了扯嘴角。

舍友撞撞他的胳膊,小声问:“有喜欢的吗?”

“还行。”他给了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问话的是康琳对象,他给程屿介绍道:“最左边的那个是应月,学霸型的,你俩应该会有很多学术上的话题。”

程屿低低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对面的就是江凡凡,她们宿舍里的团宠,你肯定知道她,渝大校园墙上很火。”

那个倒霉蛋。

他抬眼看向江凡凡,她正一心一意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都不带飘一下。

眼里的笑意浓了些,程屿移开视线,说知道。

但不是在什么校园墙上。

康琳开了话题,一群人有说有笑,期间服务员上菜,康琳对象给她夹的丸子噗通掉回了锅里,溅出几滴红油。

坐在他们对面的三个人里,只有江凡凡身上的白裙子完美拥抱了这几滴红油,开出几朵不算热烈的油花。

她低头看向衣服,油渍晕开,有点显眼。

果然不能穿白色。

陈文立刻跟她道歉,江凡凡倒没觉得有什么,很大度地摆摆手,“一件旧衣服而已,现在变成新的了。”

倒霉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导自己,拒绝精神内耗。

应月还要去赶回家的高铁,吃饱后就要走,她拍拍江凡凡的大腿,在她耳边小声嘀咕:“看上就冲,小宝勇敢追,妈妈永相随。”

说完还眼神坚定地握拳往自己肩上擂了两下。

江凡凡:“……”舍友太爱我了怎么办。

康琳有意撮合江凡凡和程屿,酒足饭饱,她给男朋友递了个眼神,后者默契催促程屿去结账。

“我们已经转过去了,待会儿记得把人微信加上哟。”康琳笑得像个人贩子。

于是江凡凡“如愿”加上了程屿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个陶瓷杯,上边题了字,是“岛”。

对面的消息来得很快。

程屿:你转多了。

江凡凡:我今天吃的多。

这是实话,她甚至偷偷把裙子后的蝴蝶结系松了。

程屿:好,那下次请你吃点别的。

江凡凡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正要退出微信界面,看见她妈妈成女士不久前刚发了朋友圈。

原生态自然美:去新疆玩咯!

江凡凡截了张图就甩到家庭群里,一连三问:又不告而别?又准备屏蔽我?又不带我玩?

冲浪达人成女士发了个呲牙的黄脸:搞成仅你可见了,我说怎么没人点赞。

江凡凡:???我呢?

江爸爸:带你干嘛,单身狗。

江小狗敢怒不敢言。

她被康琳挽着在人群里穿梭,康琳凑近她说话,声音把她暂时扯了回来,“小宝,你那有护垫吗?”

江凡凡说有,“我给你找找。”

她把手塞进包里,边找边和爹妈理论。

江凡凡:我是你们的小宝啊!几个月不见的小宝啊!没人在乎我的感受吗!

成女士的良心似乎被触动:要不你也飞过来?

江爸爸却直接甩了她两个月生活费:不许过来,在家别饿死自己就行了。

江凡凡一乐,单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还不忘攥着护垫往康琳手里塞。

“康琳”却不接。

“拿着呀。”江凡凡几乎就要和对方十指相扣了。

“内啥,小宝……我在这儿。”

颤巍又好笑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这才把视线放在那只手上,掌心微微聚拢,明显比女生的手大。

有所感觉地抬头看,程屿面上微微错愕,嘴角的笑还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手一抖,编辑好的话发送失败,上边显示着你已经被移除群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