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4)(1 / 1)

君安否 十间亭 1806 字 2023-05-29

宋寻?

宋寻怎么会在这儿?

沈幼安疑惑间,恰与宋寻四处探寻的目光不期而遇。她眼见着宋寻面上由怔愣到疑惑再到惊喜,而后整个人朝这边小跑过来,最后在距离沈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幼安原以为她要来寻自己,刚准备出声招呼她,谁知宋寻只望着沈岑,一张明艳的面庞微微抬起,敲不出丝毫小地方来的拘谨模样,大大方方地对沈岑道:“好巧啊沈岑,这是我们今日第二次见面了。”

沈岑坐在马背上挑眉问道:“宋姑娘这是又迷路了。”

“同样的路若是迷两次未免也太蠢笨了些。我在这儿原是为了等家兄,可谁想竟遇上了熟人,这才前来问候一番。”

沈岑有些反感宋寻才见了一面便上前套近乎,面露不悦道:“熟人?”

宋寻向来有颗玲珑心,惯拿捏人情,闻言这才侧脸看向将军府的马车,笑道:“我与幼安可是多年好友,当然算是熟人了。”

沈岑掉转马头回到车窗处,问沈幼安道:“既然你们是旧识,可还要叙上一叙?”

宋寻一笑,耳边晃悠的红坠子也难免黯色三分,她三两步近到沈幼安前,一把握上沈幼安的手,感受着手中滑腻的皮肤,又挤出五分笑来:“看来你近来不错,原先你这手可是糙得很,如今滑腻的我都忍不住羡慕了。”她一伸手,又扯了扯沈幼安的脸颊,夸道:“这小脸蛋也是,如今耐看得很,刚才我险些还没认出来呢!”

沈幼安不动神色地握住她不安分的双手,微微笑道:“你近来怎么样?怎么突然到了京都?”

“无非和以往一样,只是这次托了我姨妈的福,得以跟着她一同进这京都来开开眼,况且这冬天打眼就要过来了,顺道还可以给墨书哥哥送些御寒的衣物。今日我瞧着你先前给墨书哥哥做的手套已经有些破旧了,我正寻思着这几日给他再做几双呢。”

这话一出,沈岑和沈又夏俱望向了沈幼安。

沈幼安僵着笑道:“那么久远的事也难为你还记得了。”

“你记性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不过是前些年的事今日倒是全忘干净了。”

沈幼安还保持着笑容不变,沈又夏面上却有些不耐烦,她扯了扯车帘,催道:“夜快深了,还是早些回去为好。况且将军府马车就这样掀着帘子停在路上,教人瞧见也不好。”

沈幼安刚想出声,余光却扫到了一道青色的衣影,身形一僵,而后视线不移,对宋寻道:“你哥哥好像来找你了。”

宋寻闻言,一偏头正瞧见宋墨书朝这边走来,于是对沈幼安拜别道:“那我们下次再聚,到时你可要好好地教我刺绣。”

宋寻说完,对着沈岑又是一礼,谢道:“再次多谢沈公子为小女子指路。”

“无妨。”沈岑冷着脸道。

宋寻倒是不在乎,得了沈岑的答复后,提起裙踞便转身迎向宋墨书。

沈幼安连忙打下车帘,但宋墨书还是瞥见了车窗边微漏的葱葱纤指,他的眸色顿时变得深邃幽黑,像见了猎物的猛兽般,仿佛下一瞬就要扑到车窗边,将猎物整个拆吃入腹。

宋寻走后,几乎是下一瞬,沈又夏便催着自家马车快些走。

而后,沈家马车内外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

快到将军府时,沈岑才终于出声问道:“你和那个宋墨书是私下……定情了?”沈又夏也扭头目含指责地看向她。

沈幼安被呛得一阵猛咳,眼泪都飚出来了,忙摆手道:“怎么可能?我们只是之前在松县时有些接触罢了,连熟络都算不上,更遑论什么、什么定情了。”

“那为何你要给宋墨书绣什么手套?那玩意你都还未曾给我和大哥哥绣过呢!”沈又夏对此不依不饶,一边说一边挠沈幼安痒痒。

沈幼安连忙告饶道:“日后、日后一定!只是母亲生辰快到了,待我备完礼再说!”

闻言,沈岑挑了挑眉,没有多言。

*

李氏为人直爽,好爱热闹,先前在京中时便大爱在家中办宴会,再加上言语动人,说话有方寸,能直中人心,故而在她的宴会上促成了不少佳偶,这个中故事至今还为说书先生所津津乐道。

故而这次宴会,聚集了不少心思活络的贵夫人们。

沈幼安更是一大早便被拉起来开始梳妆打扮,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是柳夫人亲自上手,小棉和元宵立在一旁待命。

柳夫人给沈幼安绾好发髻后,一边吩咐着丫鬟清霜去拿些首饰过来一边翻看着沈幼安桌上的黑漆描金妆奁盒。

“这些首饰都太老气了些,款式也不新颖。”柳夫人皱眉正说着,手指刚巧触上了一方巴掌大的小木盒,她随手一打开,一股腻味的香气便萦绕在鼻尖,久久挥之不去。

沈幼安离得近,注意到柳夫人的眉皱得更深了。

见状,她轻声问道:“这是母亲派人送来的玉颜霜,母亲难道忘记了吗?”而后,又露出一个略带稚气的笑容,残忍道:“我以为母亲是喜欢这个味道的。”

柳夫人不轻不重地关上木盒,但那股漫出来的香味依然挥之不去,就像母女间的关系一般,如今虽看着安好,但过往种种所种下的恶果仍在暗处破土发芽,只待开花那日将蓄了多日的恶臭散开,直到流脓结疤也绝不善罢甘休。

她许久都未出声。

沈幼安也跟着沉默,此时只记得那日去容宝阁时,店家殷勤地过来推荐道:“这款玉颜霜我们这边儿有多种香味,姑娘大可凭着自己喜好来。”

以及一瓶玉颜霜用完后,柳夫人那边过了数日才再次送来。

她每次都会打开闻上一闻。

每次的香味俱不相同,有时甚至还会错送上另一款她完全用不上的。

就在沈幼安以为她要避开此事不谈时,柳夫人接过清霜递来的景泰蓝珍珠插梳,为沈幼安妥当戴上,而后突然出声道:“左右现在有了成效,你若是不喜便随处找个地儿给它扔了吧。”

“母亲的心意,我怎能随意丢弃?”沈幼安将玉颜霜的盒子又正了正。

柳夫人和沈将军如今尚未说上几句话,两人之间的关系还冰着,而这种长时间的不和早让柳夫人身心俱疲,她手上动作不停,垂眸道:“你是在怨我?”

“幼安不敢。”

柳夫人的手轻轻地抚着沈幼安的发髻,叹息了一声,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对元宵道:“剩下的便交与你了,我去其他处看看。”

柳夫人走后,元宵忍不住说道:“姑娘,您又不是没看到大夫人近日来气色不好,今日又何必再往她心口上戳刀子呢?”

沈幼安摆弄着脖子上的璎珞,低眉不语。

元宵叹气道:“我知您对大夫人心有怨言,大夫人前番所作所为也确实伤人,但姑娘和大夫人十几年未见,生不出亲近之意也属正常。不过,这世间不论哪种关系,都是要靠双方来维持的,双向奔赴是稀有之事,一方包容才是常态。我刚才瞧着大夫人神色间对您并不是毫无怜爱之意,既如此,双方何不各退一步,这对您对大夫人都好。”

元宵见沈幼安依然没有表态,继续道:“况且姑娘今日已出了口恶气,母女间哪有过不了的隔夜仇?”

半晌,沈幼安终于开口道:“我刚才做的当真很过分?”

元宵摇头,又点头道:“姑娘心中有数便好。”

沈幼安将装着玉颜霜的盒子开开合合了数次,突然笑道:“你们两个还记得之前我问你们的府上发生了什么吗?”

“姑娘是说大夫人那件事?”小棉犹疑道。

“没错。”沈幼安点头,而后又对元宵耸肩道:“这次不必问你了,反正我是撞见了。”

“所以那件事是真的?”元宵看起来有些讶异。

小棉好不容易机灵了一次,却被这两人的哑谜给搞昏了,当即眼神懵懂地看向沈幼安。

沈幼安微微一笑,没有回复两人的疑问,只道:“你们到时听我的就行。”

*

一进路府,李氏便带着一堆丫鬟婆子笑迎了上来,握着柳夫人的手道:“趁现在人来的还不多,我们一处去说说话,也不必妨了孩子们的眼,好让她们多相处相处。”说着,李氏身后走出一个较之柳飞絮还温婉的女郎,只见她一汪含水眸,眉头微蹙,似有万般情,走动间,头上的金钗步摇微动,极有大家之闺范。

看着她,李氏的嗓音不自觉也温和了起来,对着她轻道:“你自大进了京便闭门不出,正好趁着今日多和沈家姐姐们走动走动,可别憋坏了才好。”

“阿娘说的是。”尽管一路走来路子秋的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为了不让李氏担心,她还是强装出一副有生气的样子来。

李氏疼在心里,眼里是掩不住的爱怜。柳夫人见状,从善如流地掏出手帕,仔细地为路子秋擦去汗意,而后对沈幼安三人道:“你们子秋妹妹自大幼时身体便不大好,你们今日可要好生照顾着她。”

说完,她收起帕子,摸了摸路子秋的发顶道:“你放心和姐姐们去玩,凡事都有我和你娘呢。”

“嗯。”路子秋点头道,而后走到沈幼安三人面前,行了个万福,柔声道:“有麻烦各位姐姐了。”

沈幼安向来容易对比自己幼弱的生出怜惜之情,于是上前扶着她的手,体贴道:“你若是觉着累了,我瞧着前面正好有个小亭,我们去歇着可好?”

路子秋刚要拒绝,这时,已经走离数步远的柳夫人和李氏的闲聊声传到了这边——

“我瞧着你家子秋真是心生欢喜,温温婉婉的,你可知我做梦都想得个这样的女儿呢。”

“这话你可别在幼安面前说,都是女郎,都是一般的好,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之分呢?我看你就是被惯的,幼安没回来之前,你可是万般焦急的,四处托人去打听,如今真接回来了,不仅不知珍惜了反还挑上了。若换作是我,哪管我们家子秋什么性格,只要她身体健康,和其他女郎无二般便可。”

闻言,柳夫人又偏头对李氏说了什么,但因距离太远,传到这边时已听不大清。

站在原地的沈幼安一双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