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秋低头一笑,反挽着沈幼安的胳臂道:“想来姐姐们这一路过来应该也是乏了,到时待人多起来又是有的累的,现在确实不如去亭子里歇歇。”
沈又夏点头称是。柳飞絮却突然出声道:“抱歉各位,有友人来寻我,这就不一同前往了。”
恰时,几道女音欢喜地从身后唤道:“飞絮!”
路子秋笑道:“飞絮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既如此,那飞絮姐姐就先去吧,莫要误了人家的好意才是。”
柳飞絮一欠身,而后轻快地朝一众贵女们走去。
就在这当口,沈又夏已经连翻了几个白眼,她嗤道:“这怕不是嫌弃我们,不愿与我们一道。”
“又夏姐姐倒是怪得很,你原先不是巴不得离飞絮姐姐远些吗?怎么如今人家真走了,你反倒先怪上人家了?”因为一直带笑的缘故,路子秋脸上终于起了点红晕。
沈又夏也就放心地走过去捏着她的手腕,玩笑道:“你到底是站在谁那边的?嗯?”
“我向来是谁有理站在谁那边的。”
沈又夏冷哼一声:“你个小白眼狼。”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近了亭子。沈幼安注意到就这几步路的距离,路子秋看起来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微微地喘着粗气。她于是学着柳夫人先前的动作,掏出了一方素帕。
路子秋接过手帕,瞧了一眼,笑道:“没想到幼安姐姐也有这个习惯。”
沈幼安疑惑地望向她。
“我记得柳夫人也爱在手帕上绣上自己的名字的,不过,她还爱在一旁再添朵绣球花,寓意平安团聚。”路子秋的话伴着风声送到沈幼安的耳边,这一刻,沈幼安觉着自己的心脏竟快要停止跳动了,此时她的气息听着竟比路子秋的还要粗些。
路子秋平复了下气息,继续道:“我偶然一次瞧见柳夫人醉酒后,捏着手帕,眼里噙着泪,嘴上还唤着‘安安’,她还握着我阿娘的手问,也不知我的幼安此时怎么样了,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穿暖?”
“都说酒后吐真言,所以我私下琢磨着柳夫人心上是必有幼安姐姐你的,只不过有时爱之深,难免就会责之切了。”
一阵风刮过沈幼安的耳边,将身后的树叶吹的簌簌作响。
一树动,沈幼安的心也随之再次跳动了起来。
沈又夏胳臂肘抵在白玉桌上,托着腮道:“你们这一个个有阿娘的倒是好,不像我,连亲娘的面都没见过,自然也就没了这种烦恼。”
这话说完,没给多少伤春悲秋的时间,沈又夏又满不在乎地起身四处转悠道:“我瞧着这人好像多起来了。”
“正好休息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去四处转转?”路子秋一手拉着沈幼安,一手拉着沈又夏,关切道:“幼安姐姐来京城这些日子也不知有没有多交些女伴,恰好趁着今日多去认些贵女夫人也是好的。”
这话刚说完,一道取笑声传来:“我看你是想去会你的情郎吧?”
沈幼安看看路子秋,又看看宋寻,奇道:“你们认识?”
“也没几天,不过,我和子秋算是一见如故呢。”宋寻一身红衣,笑得明媚,十分自如地挤到几人之间,“我姨母来找路夫人的时候,我正好一道跟来,恰巧就在花园里见着了子秋。”
沈幼安了然,像宋寻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都会觅得一二好友。
沈又夏虽不爽宋寻,但万不会错过这个取笑路子秋的好时机,她一脸揶揄:“可是唐家那谁?”
路子秋一脸淡然地回看过去:“顺道见见他也不是不行。”
这一下倒把沈又夏给搞没劲了。宋寻见状适时道:“可巧前方正在比箭呢,你那情郎想必也在。”
“不过,我远远地瞧了一眼,好像并未见到沈岑,他今日可是不来?”
依沈幼安过往的经验,宋寻这是要对沈岑下手了,于是她特意大了声道:“兄长白日里要去练兵,晚间的时候还要去赴顺德公主的宴。”
“原来沈公子这么忙。”宋寻若有所思地点头,而后又提起笑脸道:“我都听着声儿了,前方可热闹着呢,我们快些去吧。”
听见“沈公子”这三个字,沈幼安心上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宋寻这是要和沈岑划清界限了。
几人各怀心思地到骑射处的时候,四周恰好涌来一阵喝彩,沈幼安耳边尽是贵女间的交谈。
“这可是刚回京的路子昂?风采真是毫不减当年啊。”
“那又如何?你没听着路夫人说了什么吗?路家可是早内定儿媳了!”
先前那个眼神和言语都极为大胆的贵女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知道他家内定儿媳不会是我呢?我这样的家世和容貌配他刚好。”
宋寻附在沈幼安耳边悄声笑道:“这京中的贵女们当真是豪放。”
“和你一样。”
宋寻噗嗤一笑:“对,但谁让我生来便如此美貌呢?往上爬一爬也是应当的。”
沈幼安略开宋寻那双野心勃勃的眸子,再往前看时,路子昂已经收起弓箭,在众人的喝彩声中,脚踏金靴,直朝沈幼安走来。
因步子走得急,那高挑的马尾辫在空中肆意地跃动着,与此同时,路子昂浅色的瞳孔里正折射出异样的光彩。待他近到眼前时,沈幼安正对着他瞳孔中满是自己的倒映,顿觉不知所措。
路子昂微一弯腰,左手执箭,右手手心朝上,将弓奉上。
“沈姑娘,我近来新寻得一把弓,不知你是否喜欢?”
沈幼安瞳孔一阵猛缩,这是月朝惯有的风俗。
夫执箭,妻握弓。
一外一内,羡煞旁人。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还有无数投在沈幼安身上四处打量的眼光。
沈幼安不动,路子昂也依然保持着姿势不变,只是用着一双含情眸子望着她,笑着唤道:“幼安?”
“啊?我、我……”沈幼安没想到路子昂是来真的。
当真是如李氏所言,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用“抢”的。
却在这时,人群又发生了骚动,有人惊道:“是谢世子!”
谢世子?
谢长明!
听到这个名字,不少知道内情的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更多的目光在三人之间逡巡着。
沈幼安忍住狂跳的心,朝人群正中看去,只见谢长明一身玄色骑服,衣角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身下烈马发出嘶鸣,前蹄轻扬,与此同时,谢长明手中绷紧的弓弦一松,一支羽箭霎时顺风而发!
正中靶心!
谢长明一双凤眼微扬,又接连射出两支羽箭。
中!中!
人群中响起的喝彩声较之先前也更甚一筹。
趁着这个势,谢长明隔着人群,对着这边看来,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扬声道:“路兄既得了新弓,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路子昂收起眼中的情意,显出自身十足十的矜傲脾性来,也扬声回道:“自然。”
说着就要再次翻身上马。
远处的李氏瞧见了,一拍桌子,恨道:“这傻孩子还不赶紧把弓塞幼安手里,去射什么箭啊!这不白白浪费大好时机了嘛!”
柳夫人见着李氏这副恨不得上前替路子昂塞弓的样子,安抚道:“一切顺其自然就好,由着他们去吧,若真是有情,也差不了这一时。”
李氏哼道:“这世家姻缘虽说有天定,但也是要看机缘的,有的时候错过了,就算是天定良缘,也不定能成,就算成了,中间指不定要受多少磨难呢。难不成你这当娘的真忍心看自家孩子受苦吗?”
“行了,你仔细瞧瞧,好像有变。”柳夫人用扇子轻轻拍打了下李氏,示意她看去。
只见路子昂还未上马,一道红衣倩影已经骑着匹白马闪到了谢长明身旁,她偏过头,显出一张英气的面孔,朝路子昂点了点,而后红唇微张,用不输于男子的气势说道:“我长缨用惯了,已经许久没有射箭了,长明,不如今日你与我比试比试,好让我看看我射艺有没有退步。”
说着,一支羽箭便射了出去。
箭矢在空中闪着锐意的光。
沈幼安低垂了眉,自觉地隔断四下里人群的称赞声。
沈又夏捏捏她的手道:“这是齐明玉。”
果然如此。
虽然早就知晓了有齐明玉这个人存在,也早在小报上看遍了她的风姿,可真当见了这般英姿飒爽的女子,见她那般光明正大、落落大方,骑着马和谢长明并肩在众人的眼里,沈幼安便觉得站在角落里的自己是如此的不堪。
她“嗯”了一声,算是对沈又夏的回复。而后,便沉默着等着谢长明的回应。
她听见谢长明朗声道:“来!”
沈幼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屏蔽了周遭的声音,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朦胧,她淡声唤道:“路子昂。”
即使沈幼安的声音很轻,但路子昂还是当即回了头。
“我喜欢你的弓。”
沈幼安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