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两(1 / 1)

“音儿,音儿。”沈玉琅抓住周侍音的胳膊。

“你放开我,放开我!”周侍音边哭边挣扎,可柔弱如她怎能挣脱:“大庭广众,你同我拉拉扯扯,我还怎么有脸。”

周围已有人望过来,沈玉琅强硬拽着周侍音从小道离开,寻了一僻静之处,他这才放开周侍音,温声道:“音儿,你听我的解释啊,我三弟如今野心勃勃,一心想攀高枝儿,娶了你只怕是也不会善待你,你若是嫁他,以后山高路远,我护不了你。”

“我同宋兄商量好了,设计公主赐婚于你二人,他假娶你,日后我会为你巍都买一处别院,先解这燃眉之急,剩下的,我定然会为你谋划。”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做你的……外室!”周侍音难以置信,何为别院而居,不过旁人顶了名,实则是他沈玉琅的外室。

一个外室!

周侍音呼吸骤停,只觉得受到了无边屈辱,她纵使以孤女身份存活于这世间,似浮萍,也有攀龙附凤嫁高门享荣华之心,可先父却是秀才,读的是圣贤书。

她作为嫡女,为妾已经是不得已的最次之策,又怎可为人外室!

沈玉琅见周侍音看着他的眼神变得陌生,连忙解释:“不是,不是,音儿,我知道你绝不为人侧室,可如今我祖母是铁了心要将你嫁出去了,你难道甘心同三弟外放,远离巍都,去那苦寒之地吗?”

他对天发誓。

从未有过以侍音为外室之心啊。

“玉琅哥哥,你知道的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只是玉琅哥哥,你的想法以后莫要在讲,婚姻大事儿关于女子性命,我宁愿从此青灯古佛,也断然不会随意嫁娶。”周侍音推开沈玉琅的手。

心凉了许多。

她虽心不净,妄想荣华富贵,但也从未辜负他。

若她真如沈玉琅安排,那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事到如今,沈家是彻底不会让她好过了,好,沈玉琅,从此以后她们就各自奔前程吧!

既然沈玉琅护不了她,沈家要处置她,那么,她必须自己为自己博一博了,想清楚了利害关系,周侍音的面色就更加柔弱可怜了起来:“玉琅哥哥,你莫要担心我,我自有解决这件事儿的办法!”

她是要走,可也不能轻易表露出来与沈玉琅离了心。

“你能有什么办法!”沈玉琅焦急万分。

周侍音抹了把泪,眼底一片清明道:“玉琅哥哥,你方才不是讲,让公主殿下出头吗?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不必赐婚,也能让殿下为我解决燃眉之急。”

“是何方法!”沈玉琅问。

“玉琅哥哥,若是我能同公主说上话,不说手帕交,就算是君子之交,以公主性情在加上同哥哥的夫妻情分,也是会为我做主的。”若她能搭上公主的线,还怕不能结识权贵吗?

目前的问题是,如何获取公主的信任。

“这…巍九瑶会随你心意吗?”中宫阴险狡诈,巍九瑶对他们不会有真心,又怎会为侍音解决燃眉之急呢?

而且,他和侍音……

“玉琅哥哥,事在人为,如今还有时间。”

……

明灯照水,水照人。

水影澹澹,照璧人。

水灯之时,有情人皆华衣而出,相约河畔赏灯祈愿。

沈顾一只手揽着崭新黑色大袖,一手将点燃的水灯推去河中,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拂水面,推着水灯遥遥而去,走向一片明灯之中。

依旧是那盈盈水光,一浪一浪又一浪。

巍九瑶站在岸边不语。

沈顾起身,几步走向阶梯,来到她的身边,垂首道:“草民忤逆了殿下玉旨,还请殿下责罚。”

“责罚?”巍九瑶金贵的小脸也忍不住古怪了起来:“不过是一盏灯,你放便放了,我何故要责罚你。”

她便是这般小气不成。

沈顾微微一笑,手指上的河水清凉,在夜风吹来之时更甚:“草民请罚,是因为草民擅自做主为殿下放了一盏灯。”

两人身后的宋文昭忍不住眼皮翻白。

这沈兄庶弟,当真是连遮掩都不愿意了。

如此明目张胆的讨好,这回去只怕是也得脱一层皮了。

巍九瑶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那你确实该罚!”

“是!”沈顾平静接受,像是早已在预料之中:“只是,草民为殿下许了一愿,殿下可愿闻之。”

“你且说来听听。”巍九瑶到想知道这沈三郎为了讨好她,能许什么愿。

沈顾凤眸高抬,静视贵人:“殿下说,所愿求水无用,所以草民斗胆,不求殿下所愿如何,只求殿下岁岁年年皆逢春。”

多喜乐,长安宁。

巍九瑶眼中有一瞬间迷茫和愣神,可也是只是片刻,片刻后她别有深意的看着沈顾,吐字轻缓:“沈三郎,你逾矩了。”

“是,草民愿意受罚!”

“心甘情愿?”

“草民,心甘情愿。”

巍九瑶收回视线,看向飘远的水灯,眼底就似那灯下水,清寒却也温柔。

沈顾看着巍九瑶耳畔的泪珠耳铛,光下明珠透光,印在少女脸庞,似顶上皎皎明月光。

他听见贵人清亮亮的道:

“既然如此,就罚你为今夜本宫的喜乐结账吧!”

沈顾说不出来是在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只道:“好。”

巍都今夜无宵禁,河道两旁街道繁华,商铺小贩皆乘夜而开。

巍九瑶行之一路,遇见心悦之物,皆一个字——买。

沈顾一月月例银子五两,看起来杯水车薪,可他毕竟是男子,也有些武艺傍身,没有多余往来需要打点,平素也不爱出府,为人清简,多年下来也是有些微薄积蓄。

尽管如此,他也小看了巍九瑶这花钱如流水的本事。

巍九瑶是嫡公主,有食邑有俸禄,背后更是有东宫和坤宁宫以及薛元氏族。

薛元氏族位于南方澹辛,平野之地,不显山不露水,但不容小觑。

故而,巍九瑶自出生起,便是长在金银窝中,从未为金银犯过愁,一条街就花光了沈顾半辈子的积蓄。

这时,巍九瑶笑盈盈的抱着一只浑圆雪白的双眸异色幼猫,幼猫懒洋洋的趴在她的怀中,憨态可掬。

素手拂过幼猫头顶,小家伙舒服的发出呼噜噜的叫声,露出舒服极了的模样。

巍九瑶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沈三郎,你觉得为这家伙取个什么名字才衬它呢?”巍九瑶一边抚摸一边道。

沈顾心头冒出的第一个名字是——三十两。

这东西竟然花去了他三十两银子。

“草民知识浅薄,取的名字只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无妨,你说便是。”巍九瑶倒是想听听看,有多浅薄。

“那草民便直言不讳了。”

“嗯!”

“三十两。”

“嗯?”巍九瑶抚猫的手一顿。

幼猫也十分合事宜的喵了一声,表示抗议。

宋文昭忍不住笑出了声儿,颇有些暗讽的开口:“沈三郎如此记挂这三十两,莫不是不愿意买殿下高兴。”

闻言,巍九瑶抱着幼猫,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盯着沈顾,似要讨个说法。

沈顾在三双眼睛之下,颀长挺拔的身姿不动分毫,他只垂眸看向巍九瑶:“并非如此,殿下千金之躯,三十两配不上殿下分毫,只不过草民以为三十两风趣,可博殿下一笑。”

巍九瑶还真笑了。

这个沈顾,当真是……舌灿莲花。

“看不出来沈三郎如此风趣啊。”宋文昭与沈顾不算熟悉,只是在学堂见过一二,他平素独来独往,寡言少语,没想到对着公主殿下就变得巧舌如簧了。

为了攀龙附凤,当真是煞费苦心。

沈顾淡笑回他:“宋兄,今夜公主喜乐为上。”

宋文昭没想到攀龙附凤的人,攻击力如此强悍,他本欲在说些什么,却不想巍九瑶抱着猫咪看了过来。

她似笑非笑的一眼,宋文昭立刻汕汕一笑随后噤声。

巍九瑶收回目光,视线刚刚一转就看见了在对岸并肩而行的沈玉琅和周侍音。

周侍音提着一盏莲花灯,两人一边笑着,一边说些什么,郎情妾意游走人间。

沈顾顺着巍九瑶的目光看去,便瞧见了这一幕,他收回视线落在巍九瑶身上,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见她面色无波,只微挑峨眉。

沈顾夜收回了目光。

她挺佩服沈玉琅的脑子的。

水灯夜天赐良机,放着公主不陪,竟然在公主眼皮子底下去陪旧情人。

这会儿,两岸之人的焦急加起来比不过一个宋文昭,他的心都快悬天上去了。

怎么就这般巧!

你说你俩明知殿下也在,全然不知避讳。

这可如何是好啊!

宋文昭如热祸上的蚂蚁,丝毫不敢看向对岸,绞尽脑汁想对策:“殿下逛了许久,想必乏了,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脚,吃一杯茶,这不远处有一座听风楼,视野开阔,味道虽比不过宫中,却也另有一番滋味。”

巍九瑶确实有些累了:“带路吧!”

“好嘞!”宋文昭总算是松了口气,脚趾头都舒展了。

几步距离,便到了听风楼。

听名字便知,是一座风雅酒楼,但是巍都像这般的酒楼,多少都会有清佳人献艺。

还未入内,便听丝竹之声盛起,小调温柔。

宋文昭是此处常客,一入内,便有客人围了上来,同其勾肩搭背:“哎哟,宋兄,好久不见呢!”

“是啊是啊,文兄先喝着,我今日不得闲。”宋文昭满心满眼都是公主殿下,哪里有心思同这些纨绔浪子叙旧。

见宋文昭与人交谈,沈顾虚扶着巍九瑶朝楼上走,轻声道:“殿下先行。”

偏生那人眼尖,瞧见了去,指着沈顾醉意熏天道:“咦,沈家庶子,旁边这是哪家姑娘同你私会!”

他的指尖顺势滑向巍九瑶,女子一身碧衣怀中揽猫,金丝面具掩面,双瞳剪水,肤白如皓。

男人被勾的心痒痒想上前,就被一道高大身躯挡住了去处。

“大胆!”

男人视线上移,便对上了沈顾那双阴沉寡淡的眼眸。

“沈家庶子,你莫要挡爷爷的眼,让开。”男人不耐烦斥道,运势便要动手。

沈顾一把抓住男人的手,用力往后一推,男人踉跄几步被宋文昭拉住。

“王公子,醉酒误事儿,宋兄,你还是带他去醒醒酒吧!”沈顾声音越发寒凉起来。

巍九瑶看着沈顾的身影,笑了笑后揽着猫顾自上楼。

至于剩下的事儿,那就是沈顾的本事儿了。

二楼小二见巍九瑶穿着金贵,远远的迎了上来:“小的给小姐请安,小姐是要包房看景儿,还是想在厅中听曲儿呢?”

“可有即能赏景,又能听曲儿的办法!”巍九瑶取出一只揽猫的手,从腰间掏出一片巴掌大小的金叶子。

小二见那金叶子,双眼都直了,小心翼翼的接过叶子,按耐不住喜色:“贵人放心,小人这就安排。”

巍九瑶被迎进最好的的包间,软毯铺地,檀木雕花圆桌置于厅中,桌上檀香清雅,雕花小窗大开,可以窥见街上人海与灯河。

两边侧间,右手放置琴台,左手珠帘软纱垂落,依稀可见那珠帘之后金丝软塌。

小二撩开珠帘软纱,巍九瑶习以为常的走了进去踩着脚蹬斜椅在软踏之上。

幼猫安静的趴在她的腿上舔着爪子。

“请贵人稍作休息,好酒好菜好曲儿,马上来。”

沈顾踩着点上来,就听见这句话。

他进入包间,行至珠帘前,对帘中人道:“小姐,宋公子将人带下去醒酒了。”

小二见两人认识,乖乖退下。

巍九瑶轻嗯了一声后,趴在塌间,问:“沈顾,沈家待你不好吗?”

沈顾他似乎已经练就百毒不侵之体,对任何恶言,攻击,都能够波澜不惊,撞破他的淡然。

沈家对他好吗?

沈顾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要什么,谁能够给。

“草民卑微,没有资格谈论好与不好,但是草民冒犯一问殿下,陛下待您好吗?”

巍九瑶嘴角的弧度淡了。

君威扑面而来,沈顾适时跪地:“草民冒犯!”

陛下待她好吗?

巍九瑶扯了扯唇,手指轻抚猫背:“陛下是天子,天子之好,可以是罚,天子之不好,可以是赏,由不得人置喙分毫。”

沈顾轻轻抬首:“是,草民有罪!”

“罢了,从头到尾你请罪不下三回了。”她就没见过这般喜欢请罪之人。

“是草民无能,不能为殿下分忧,竟还为殿下凭添烦恼。”

巍九瑶支着脑袋叹息,有趣又无趣。

不过片刻,小二再次归来,带着一男一女,男子怀抱古筝,女子斜抱琵琶。

两人对着珠帘后的人微微行礼后,走向右间开始弹曲。

弹的是梁祝。

巍九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一时之间房间里尽是古筝琵琶的应合声。

包间外却热闹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