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罚(1 / 1)

沈顾只身来到祠堂之时,祠堂在两列侍卫,沈伯期就站在密密麻麻的黑色灵位之前上香。

黑色的灵位一层一层,摆满了半屋,四周的长明灯火跳动。

他走进入,祠堂角落里跪着哭哭啼啼的沈玉媗,她靠在柱子上,见他进来立刻起身擦了擦脸。

也不知道她又惹什么事儿了。

“跪下!”沈伯期一声怒斥传来。

沈玉媗忍不住抖了抖。

她跪着呢!

沈顾知道说的是他而已,他安静的走到蒲团上,掀开下袍跪了上去。

沈伯期听见那声音,对着祠堂外道:“把蒲团给去了,蠢货!”

谁让他们留的蒲团啊!

给谁留啊!

外面的人应声而入,动作利落地取掉沈顾膝下的蒲团。

沈顾重新跪在冷硬的地板上,抬首挺胸看着前方。

“你可知错。”沈伯期压着怒火问。

沈顾表情淡淡:“不知。”

“不知!”沈伯期怒不可遏,身上抄起放在祭台上的鞭子朝沈顾抽去。

鞭子毫不留情的抽破沈顾的外衣,露出雪白的里衣,破碎带血,毫不留情。

沈玉媗吓得在一旁瘪嘴啜泣。

沈顾闷哼一声,死死地闭上眼睛,任那鞭子落在他身上。

“畜牲,你个畜牲。”沈伯期怒斥着手下的动作也未曾停止。

“心比天高,平时见你默默无闻,没想到竟然包藏祸心,将主意打到巍九瑶的身上了,你想做什么!玉琅娶她,是为了大局,不是让你觊觎的!”

鞭子抽过沈顾的脸庞,瞬间出现了一条狰狞的青痕。

沈顾顶着生疼的脸庞,声音依旧温凉:“并非我包藏祸心,是二哥在其位不谋其事,今夜良辰美景,水灯应辉,二哥却抛下公主陪伴在周侍音左右,请问父亲,如此,我身为沈家子,若不伴驾,说的过去吗?”

“若今夜无一人陪伴公主左右,让公主在坊市出了任何差错,请问父亲,明日朝堂之上,您觉得贵妃能够护住沈家吗?”

“所以,父亲认为我所做是错,我所做是攀附吗?”

他轻轻几句,明明白白地告诉沈伯期,比起他所做之错,沈玉琅错的更加离谱。

而他,不过是为了沈家补错而已。

除去私心,他并没有任何错处。

沈伯期的鞭子扬在空中顿住片刻后,终究还是重重的落在了沈顾的肩膀之上:“纵使你巧舌如簧,将一切罪责都推向玉琅,你也掩盖不了你内心的算计,我从前以为你恭顺,如今才看清你这副面容之下是何等野心。”

“在父亲心中,原来我一直都很恭顺啊。”沈顾的眼底写满了讽刺,任凭那鞭子将他皮肉抽开。

恭顺!

他一直恭顺,得到的是什么。

是被老夫人厌恶,是被大少夫人忌惮,是被沈家当做弃子,是成为一颗没有喜恶的弃子。

他恭顺了二十多年,就因为这一点点不愿摆布的私心,就要被鞭笞吗?

“父亲,我不想娶周侍音。”

“由不得你娶还是不娶,你祖母已经开口,这周侍音你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周侍音同沈玉琅两心相许,父亲不是不知,兄长的有情人给弟弟,这种事情,父亲能允许,我却不想受。”沈顾全然不顾只想撕破这一层遮羞布。

沈玉琅的人,凭什么要他收!

那要是多年后,沈玉琅想要,他是不是又该拱手。

“不想受!你既然这么清骨,又为何要在公主面前徒献殷勤。”沈伯期冷笑:“大局当前,你却如此拘泥于小节。”

“若想处置周侍音,有千百种办法。”而她们想在处置周侍音的同时,将他也处置了。

“你如今是在对沈家不满吗?你别忘记了,你姓沈,有沈家才有你,沈家所做的一切决定,你都得尊从。”沈伯期将蘸血的软鞭卷在手心,心中响起了来时母亲的嘱咐。

“三子幼时之事,只怕他早已深埋心底。”

“母亲,你是说。”

“对,这孩子平素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明哲保身,大少夫人年轻时不容人,做下许多事儿,这孩子只怕都记得清清楚楚,于我沈府早就离心,我本想借机将他和周侍音一同处置了,却不想两个都不是善茬,他的爪牙已经露了出来,你作为父亲,竟然半点儿看不出来。”沈夫人是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后宅之事儿全然不曾上心。

如今这都是果报。

可她也不能任由果报毁了沈家啊。

“是,儿子愚钝。”

“你并非愚钝,只是这三郎,是该处置了,既然心不系沈,便不必留了。”

沈伯期看着沈顾含伤的脸庞,想起了母亲的那句“不必留了”,刹那间,他想起了许多。

只是那许多,同沈家的前程相比……微不足道。

沈伯期将鞭子扔在沈顾脚下,唇齿寒凉:“既然你不知错,便跪在这里,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肯乖乖娶妻离开巍都,便起来,若你不知……”

说到这里,沈伯期顿了顿。

沈顾抬眸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沈伯期狠狠刮了沈顾一眼,拂衣越过,袍边擦着沈顾。

声音从他身后远远传来:“那便跪死在祖宗灵位之前。”

沈伯期走出祠堂,对侍卫道:“从今天开始,不允许送他任何吃食,除非他认错。”

“是,大爷。”

沈伯期看了一眼夜色,负手离去。

沈顾跪在地上,面色毫无波澜,他伸手环住自己的胳膊,衣衫上被湿意浸润,而衣衫之下早就被抽的鲜血淋漓。

“呵。”沈玉媗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刺笑。

沈顾没理她。

他在等。

等一人的消息。

……

凤栖院里,沈玉琅用了夜宵后便借口还有公事儿离开了。

巍九瑶在房间里逗着新买的猫儿,她手提小巧的铃铛,动作之前发出清脆的响声,引的幼猫举着抓着围着她转,宫人围在身边同样笑呵呵的。

一时间满院的女儿娇笑之声。

角兰从外入内,见这副模样也未曾开口打扰巍九瑶的乐子。

待巍九瑶有些乏了,将铃铛扔给一旁年纪浅的宫人后,她才上前。

巍九瑶看了眼角兰:“何事儿?”

角兰上前俯身:“沈家三公子的小厮在外求见殿下。”

三公子!

“沈顾啊。”巍九瑶这才想起是他。

她走向贵妃榻上坐下:“发生什么事儿了。”

“听说是三公子一回来,便被沈大爷请去了祠堂,这会儿祠堂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三公子被沈大爷罚跪在祠堂中,不知错,不能出,还断了水和吃食。”角兰的眉眼之中暗含讽刺之意。

狗咬狗而已。

她们乐见其成。

“是吗!竟然如此严重。”巍九瑶勾着胸前青丝,一时也斟酌不休起来。

这沈顾究竟是个什么立场呢?

角萃闻言,皱眉道:“这三公子的小厮特意前来,只怕是来向殿下求救啊,只是殿下,他们沈家父子之间的事儿,咱们可以当做不知道的。”

“那殿下,可要借口让那小厮回去。”角兰以为这件事儿,还是当做不知道最好。

“不。”巍九瑶制止道:“让他进来。”

“是。”

角兰走了出去,引着沈顾的小厮入内。

院落精致,处处皆是打理的一丝不苟的花草,路上的石子小道颗颗圆润,宛如白玉,路边三步一兽灯卧眠。

踏入房中,更是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小厮俯首不敢抬头,地上百鸟朝凤的织花绒毛精致到了翎羽中夹杂着金丝。

金丝远处,黄檀木贵妃榻上一席碧色落下。

碧色如烟柳。

小厮连忙提衣跪下,磕绊道:“小的远闻,跪叩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巍九瑶支着脑袋看向远闻手边的大包小包,道:“夜寻本宫,所为何事。”

远闻将手边东西推了出去:“公子让小的将此物及时送于殿下。”

“这是!”在巍九瑶的疑惑声中,角萃将地上的东西拾了起来,翻开一看,净是些猫儿所用之物。

有书册,肉脯,鱼脯,竟然还有干蚂蚱……

角萃将东西递给巍九瑶看:“殿下。”

巍九瑶扫了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到了幼猫身上,眉尾微微扬起,眼底一缕玩味儿。

这个沈顾……

在毯上打滚的猫儿似乎闻到了味道,跑了过来围着角萃叫个不停。

角萃蹲下身,摸了摸猫儿头顶,惹得猫儿越发急不可耐了。

“殿下,这猫儿当真是长了个好鼻子,揭开个口子它便追过来了。”

巍九瑶暼了一眼,忍不住笑。

角萃见巍九瑶眉眼舒展,心底对这位三公子多了几分注意:“殿下,这三公子倒是心细,这一路上我们都没注意到这猫儿的吃食,却不想三公子记住了。”

“是啊,若非沈三郎记得,你今天怕是要饿肚子了。”巍九瑶俯身勾了勾正在大快朵颐的猫儿,侧目看向远闻:“你家公子可还说了什么。”

远闻虽然有心想求巍九瑶救救他家公子,可是却也记得沈顾临行前的特意叮嘱,提前摇摇头,绝口不谈搭救之事儿:“我家公子只让小的将东西送来,并无其他嘱托。”

“是吗?”巍九瑶眉眼淡了几分。

“东西送到,那小的便告退了。”远闻也不敢多耽搁,他还得去看看公子如何了。

“去吧!”

待远闻离开,角萃的目光从门口收了回来,落到了桌子上沈顾送来的东西上,道:“奴婢有些看不懂这三公子了,这东西明天送和今天送有何区别?这个时辰送来,却不是来求救的。”

角兰垂首一笑。

傻丫头,这个时辰才是最好的时辰啊。

巍九瑶声音之中暗藏欣赏:“早一刻送,晚一刻送,都不如此时此刻让人记忆深刻。”

角萃想了想,倏尔睁大眼眸,明白了其中关窍。

角兰柔声提醒:“这个三公子是在算计殿下,他毕竟姓沈……”

话说一半,便见巍九瑶抬手制止,角兰将要开口的话咽了回去。

“算计到了才能叫做算计,算计不到叫做自掘坟墓。”巍九瑶放下手。

角兰明了:“那殿下的意思。”

“本宫的意思是,夜深了,明日还要进宫,安歇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