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京(1 / 1)

淮水汤汤 燃鹅坡 1641 字 2023-05-29

“起火了!”

“妖言惑众!以乱社稷!”

怒气冲冲的君王,血流满地的宫门,火光四溢的宫殿。

........

淮龄蓦地惊醒。

数不清已经是第几次做同一个梦了。她闭着眼捂着心悸的胸口,冷静了一会,然后掀开床被,下了榻。

平楚十二年,大姜后和纯嘏公主葬身火海以后,皇上又娶了姜冶兰作继后,并且有意抹去所有关于大姜后在历史上存在过的痕迹。为了与先皇后姜冶云作区分,民间朝堂大多称姜冶兰为“小姜后”。

姜冶兰是大姜后的妹妹,淮龄的亲姨妈。

从淮龄记事起,他们便居住在苏河城。

这是子合朝南方的一座小城。一年到头,有夏无冬。忠平侯陈元在苏河城购置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不大不小,有花有鸟。

此时,淮龄正在门外听着屋内的陈元与林冬争执。

忠平侯陈元是子合朝为数不多平民出身,做到过大将军位置又封侯的人。他的玄冥重剑,是帝国三剑之一。

人生起落,盛极必衰。

如今的他既无官职在身,且行动也不便。只要稍微走快了些,双腿就会开始感到疼痛。尤其到潮湿的阴雨天,陈元双腿的痛症就会更加明显,如锥骨铭心。

所幸,淮龄从小就跟着他习武练剑,识字温书。陈元将自己的兵法智谋,一生所学都传授给了自己这个‘义女’。

倒也是一种阴差阳错的慰藉。

陈元如严父,林冬如慈母,都爱着她,照顾着她。

今日,这两位‘养父母’争吵不休的起因是一封从上京的平康坊的忠平侯府寄来的急递。信上写道,在朝中任工部郎中的陈文,所监管的关兴桥突然坍塌,酿成人祸,现已被押入昭狱。

陈文,也就是陈元的弟弟。

信上只提到让陈元尽快回上京,却没提其他。但他却想带着淮龄、林冬一同回去,从此定居在上京。没人知道陈元心中的盘算。

他们吵了半天,林冬气愤地撂下一句话:“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当初带着公主隐姓埋名逃到这里,如今你又要带她回去?万一出了事,你对得起大姜后吗!”

陈元冷峻的侧脸显得尤为坚决:“我自有我的考量。”

他年轻时驰骋疆场,在对辽的战场上所向披靡。无数辽国将领遇到了他,都只能将头颅拱手送上。自然是做了决断的事,没有回绝的余地。

林冬沉默,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忠平侯,您的心思我了解。”

林冬仿佛捅破了什么窗户纸,陈元怔了一下,随即背过身去:“我没有私心。”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姜后和纯嘏公主。

林冬一言不发,知道自己无法改变陈元的决定。她推门出去,遇上门外站着的淮龄,愣了一下:“公主,您怎么在这?”

陈元也走出来,脸上也柔和了几分,似乎是想掩饰刚刚与林冬的争吵,“用饭了吗?要不要叫冬姨给你做些吃的?”

淮龄不慌不忙地看向陈元,“义父,我们何时启程?”

“明日启程。”

淮龄肯定地点点头,又拉住林冬的手,安抚中带着几分亲昵地笑了笑:“冬姨,我已经不是公主,你不必总这么叫。就当我是你的侄女就好了。

林冬迟疑了一下,点头。

她轻拍了拍林冬的手,“不会有事的。”

启程前一日,淮龄去了一趟城东的秦家。秦老爷是苏河城的大商人,做外贸生意,把帝国的东西出海卖到其他地方。他的独子秦峪与淮龄年岁相长,是她的发小。

他们相识于一场‘美救英雄’。

淮龄从小习武,走哪都佩戴着剑,自然是去哪都不怕的。犹记得那日,她才八九岁,独自出门帮陈元买酒。回去的路上,街边的巷子中传来稚嫩的哭声。

她寻着哭声,走进巷子里,是几个小乞丐在欺负一个胖墩似的小男孩。那个小胖墩被团团围住,而他只是杵在原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虽然后来秦峪变得又高又瘦,成了翩翩公子。但那时候,他只是个胆小爱哭的小胖墩。

“你们在干什么!”淮龄‘唰地’拔出剑,将剑横在秦峪和那几个小乞丐之间。

一个小乞丐愣了一下,又看清淮龄的容貌。顿时色相毕现,和几个同伴对视一眼,扑了上去。还没碰到面前小女孩的手,就被对方用酒壶砸倒在地。

酒也洒了一地。

另一个见状,想从背后抱住比他矮半个头的淮龄。对方却当机立断,反手一剑插进他的腹部。他挣扎了几下,就没了气息。其他乞丐见到这一幕吓得离开跑了。

淮龄怔在原地,将沾着血的剑丢在地上。

秦峪也在同一时间止住了哭声。他睫毛沾着未干的泪水,呆呆地望着淮龄,这个与他差不多高的陌生的小姑娘。

生得貌美,却敢杀人。

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沉默地靠在墙壁边坐着。

天黑了。

淮龄提议把这个乞丐葬在附近的河底中。两人于是费尽力气把乞丐的尸体绕着巷子里的小路拖进了河流中。

淮龄在河边洗手,秦峪去摘了一些花瓣和树叶,跑过来递给她:“给。”

他把这些混着花瓣和泥土的树叶撒向河流中,淮龄也学着照做。

昏昏沉沉的夜色中,他们无言地望着花瓣和树叶随着流水的走向,渐渐飘远。

有一具尸体却沉在了此处。

“我叫秦峪,你呢?”

“淮龄。”

从那时起,他们就是同谋了。

也是朋友。

后来,他们便经常在一起。秦峪陪淮龄练剑骑马,淮龄陪他打理秦家的生意。这次分离,淮龄把自己不方便带走的小玩意都送给了秦峪。

“它叫‘红烧肉’,以后拜托你照顾了。这张手帕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虽然你生辰还没到......”淮龄把呆头呆脑的小乌龟,小心翼翼地放到秦峪手上。

小乌龟动了一下,秦峪吓得差点把它扔出去。他又接过那张绣得歪歪扭扭的手帕,嘴角有些抽搐。想说些赞美之辞,秦峪支吾了半天,实在夸不出口。

秦峪注意到淮龄话语中的不对劲,“为什么给我这些?”

“明日......我就离开苏河城了。”

“去哪?”

“上京。”

“怎么这么突然?”秦峪皱眉。

“有一些家事。”淮龄不知从何说起。

秦峪想在对方的眼中找出一丝的玩笑或者捉弄,他希望下一刻淮龄认真的表情就会破功,然后笑着说你被耍了。但是她没有,而他也已经很用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沮丧。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她犹豫了。

秦峪强颜欢笑,“再过几年,我会去上京找你的。”

“好!到时候请你去上京最好的酒楼吃饭。”淮龄也努力高兴起来。

“那我要吃十碗佛跳墙。”秦峪狮子大开口。

“不可以。”淮龄无情拒绝。

“那到了上京常给我写信,总可以了吧?”秦峪笑道。

“这个可以。”淮龄眉眼弯弯。

夕阳西下,秦峪将淮龄送出家门。

“走了!”淮龄强笑着对秦峪说,语气中有几分装出来的洒脱,随即转身离去。

“嗯。”

秦峪怅然若失地望着淮龄的背影。他又想追上去,但淮龄已经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秦峪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玩闹的点点滴滴。

他们半夜翻墙,各自逃出家中去草地上看星星。

他们在上元节的夜晚扮成小贩卖烤肉串。过节人很多,他们赚了不少。但是钱袋子放在他身上,掉在回去的路上,找不到了。淮龄可生气了,一路上都没理他。

他们骑马,他失足从马上摔下来,摔伤了腿。淮龄每日都去秦家陪他,给他念话本解闷。那也许是他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了。活像个小媳妇,不用算账不用念书,整日只用打扮得好好的,等着淮龄来‘临幸’他。

淮龄念话本有个习惯,总不按书中内容讲,讲着讲着就要添个或删减个人物、桥段,甚至还有结局。还有的主人公在开头就死了,接下去发生的新主人公完完全全与原来的没关系。

同一个故事,秦峪在淮龄翻来覆去的讲述中听过好几个版本。

他们也曾有过争执,子合朝的历史洪流中曾出现过这么一个人物。他是落魄世家之后,在人人崇尚老庄之学,清谈作乐时站出来保家卫国。他是唯一能抵御外敌,守护中原的将军,也是与当时皇帝所抗衡的权臣。他野心勃勃,想要篡位,最后被皇上赐死。

对于这个人的看法,淮龄和秦峪出现了分歧。秦峪从小跟着府中请来的夫子学习,夫子中过举人,学的是圣人言。

秦峪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大人不过是一普通的乱臣贼子。而淮龄却要为其平反,皇帝无道,这位大人取而代之又有何错?他抵御外侮,甚过许多无用只会清谈的文人,而这些文人在史书上的评价却比他正面许多。

君子和而不同,两人争辩许久,双方都无法被说服。最后淮龄感慨,引用了这位大人曾说过的一句名言作尾。

“纵不能流芳百世,亦要遗臭万年哉!”

是非功过,从来结伴而行,只在人心。

那位大人不怕,淮龄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