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行人乘坐马车从苏河城离开,驶往上京。
几日舟车劳顿后,他们终于抵达。
上京,天子脚下,龙虎之地。
街道两侧店肆林立,楼阁高矗,往来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忽然,一道急促尖锐的马鸣声,坐在马车里的少女掀开车帘,恰好与恣意纵马的镇北王世子擦肩而过。当时他们只有咫尺之远,仅仅是那一眼,两人心中皆是一怔。
从此,命运的红线缠绕在一起。
“小姐,没事吧?”马车停下,林冬探头进来问道。
淮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马车一路驶往平康坊,道路变得平坦整齐,两侧绿荫林立,四周变得安静下来。
忠平侯府,陈老夫人携家仆已经在侯府大门前等候多时了。一行人下了马车。陈元搀扶起年迈佝偻的陈老夫人往里走。陈老夫人抓紧了些他的手臂,嘴上欲言又止。淮龄和林冬默默跟在后面。
陈老夫人的手皱巴巴的,还有陈年老茧,右手戴着一枚明晃晃的黄金戒指。她年轻时只是一个农妇,后来大儿子争气做了侯爷,自己也成了侯爷的母亲,可以在这偌大的侯府颐享天年。
陈元:“母亲,进去说。”
进到屋里,陈老夫人望了望活生生的陈元,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她这才看到屋子里还站着两个陌生人,略带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淮龄和林冬,又询问陈元:“这是?”
“这是我的义女,淮龄。她的父母是我的故友。”陈元含糊其辞,陈老夫人见状也没多想,只以为是陈元的什么同僚战死在沙场,出于道义抚养。
“好孩子,上前让老身好好瞧瞧。”陈老夫人朝淮龄招了招手,淮龄应声走上前。
眉眼如画,气质清绝。
如巍峨山上覆盖多年的霜雪。
看清她的容貌后,陈老夫人的眼睛亮了亮,心里不由得盘算起什么。
陈老夫人松开淮龄的手,又看向不远处的林冬。
眼前的中年女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梳着盘发,一丝不苟,腰间悬挂着一块窄长的黑石玉佩。在子合朝,女子在腰间佩戴黑石玉佩象征着终身不婚。
没等陈老夫人开口询问,林冬上前给老夫人请安:“婢女名叫林冬,平日侍候淮龄小姐起居。”
陈老夫人点了点头,敷衍地说了两句好好,便让自己身旁的王嬷嬷领着这两位下去安置了。
等到屋内只有陈老夫人与陈元时,她才卸下侯府老夫人的架子,试探地问道:“大儿,关兴桥塌那事....”
“母亲放心,弟弟不会有事的。”陈元一脸郑重地保证。
陈老夫人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
过了一会,她无端冒出一句:“你那个义女,许了人家吗?”
陈元茶喝到一半,脸色一滞,将茶杯搁在桌上:“母亲,你不要打淮龄婚嫁的主意。”
“哎唷,做长辈的问都问不得了?我就是想着,工部侍郎的公子也还没娶妻,淮龄这般的美人要是草草嫁了,那多可惜!”
陈元拍了一下桌,脱口而出:“一个瘸腿怎么配得上小女!”
“这有什么关系!人家出门坐轿子又不用走路。大儿你想想,要是这桩亲事成了,对你弟弟的仕途岂不是大有好处?”
“母亲,这事莫要再提。淮龄的亲事,你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她自己做主!”陈元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陈老夫人啪地站起来,望着头也不回离开的陈元,还在后面不死心地叫嚷:“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她没了父母,又是你养大的,怎么就不行!哪有她自己做主的理呀!大儿,你才刚回府,又去哪!”
“昭狱!”
忠平侯府的后花园树影婆娑,枝头的桃花烂漫。淮龄的房间有一扇正好能赏到花景的窗子。她想起,自己答应过秦峪要给他写信,于是让侍女拿来笔墨纸砚。
她提笔在纸上写诗,墨迹未干。
京城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一阵风吹过,枝头的桃花颤颤巍巍地飘进淮龄的窗里,落在纸边。
陈元带着几个府卫来到昭狱外,被两个狱卒头头拦下。他递出一袋银子,掂了掂分量。其中那个胖的,眼睛放光,顺势就要接过。
“我要见陈文。”
旁边矮瘦的狱卒头头跟胖的那个嘀咕了几句,后者撇撇嘴,缩回了手。
胖狱卒:“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一个站在陈元身后的府卫顺势出声:“忠平侯在此,你们也敢拦着?”
瘦狱卒愣了愣,和胖狱卒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说:“侯爷还活着?”
好像还真是挺像的。
陈元做大将军时深得人心,十分受百姓爱戴。他治下有方,军规严明,从不纵容手下的士兵胡闹抢劫,骚扰百姓。又因为他是为数不多平民封侯的人,家家户户都将他当作榜样,盼望有朝一日,自个儿的儿子也能如他一般建功立业。
但自从大姜后死后,他也跟着杳无音信,十多年未在上京出现。许多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狱卒也是如此想的,但又不敢明说。
“大胆。”府卫唰地齐齐亮剑。
“小的不敢。”两个狱卒头头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变样,主动为他带路。陈元命令府卫在外等候。
陈文昨日受过刑。
此刻头发披散,唇色苍白,面容毫无血色。
两名狱卒头头见事情办完,准备偷偷遁走,却被陈元叫住。
瘦狱卒狗腿地讨好:“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吗?”
陈元又将那袋银子递给他们,“拿去。”
胖狱卒:“不敢不敢,小人怎敢收侯爷的钱。”
瘦狱卒狂点头,附和道:“对对对,能为侯爷做事,是小的福分。”
面对两人的谄媚与惶恐,陈元到底是面硬心软,“狱卒的月钱并不多,收下吧。回头让家中老幼沾点荤腥也是好的。”
说完,陈元就把手中的钱袋抛给他们,也不管他们要不要。
靠在墙角的陈文见到多年未见的大哥,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陈元跨过槛,走进阴暗的狱房中,目光落在弟弟身上的鞭痕上。
他叹了口气,“怎么搞成这样?”
陈文也面露苦笑,“几个月前,一个叫石重万的商人找到我,说他想为关兴坊修石桥。商人为了提升他们的地位为官府出资修桥,这在过去是常有的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接着往下说:“我事务繁重,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都是我手下的堂主事仇东来在监管.......但桥落成时,我也去检查过,是结实的。结果第二日,突然就塌了。死伤七八个人!都是我的错!”
“你与他们有过恩怨吗?”陈元问道。他们指的是石重万和仇东来。
陈文摇摇头。
自己弟弟性格如何,陈元心中有数。性子温吞,从不与人结仇结怨。
这次恐怕是无妄之灾。
“你口中的石重万如今住哪里,你知道吗?”
陈文回想起石重万提过一嘴,脱口而出。
“好像是在丰邑坊。”
从昭狱出来的陈元没有立刻去丰邑坊,而是去了大理寺。他对弟弟身上的鞭伤耿耿于怀。大理寺卿见来的是那位多年未在上京出现的忠平侯,心中一惊。
这位怎么来了?
“侯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大理寺卿身形肥胖,下巴上长着一颗长毛的黑痔。他给陈元沏茶,试探性地问。
陈元无视递过来的茶,背对着他,语焉不详,“本侯再晚些回来,恐怕就得给舍弟收尸了。”
大理寺卿悻悻然地放下茶杯,心中拐了几个弯。
“是关兴桥的案子吧。您说说,桥塌下来,可是死了人的啊!”大理寺卿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装傻般反问一句:“难道不是他?”
陈元面色一沉,拔剑相向。
对方大惊失色,被吓得连连后退。
“您这是作什么!这是作什么呀!来人!”大理寺卿慌慌张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几个士兵应声赶来,见到这两相对峙的局面,为难地不知该上前还是后退。
“那我就告诉你,不是。你不想动刀杀人,我来。但你再敢对我弟弟用刑,”陈元眼神冰冷,威胁道,“大理寺卿资历深厚,不会没有听说过,这把剑斩杀过多少蝼蚁吧?”
玄冥重剑的寒光一闪,大理寺卿哆嗦地闭上了眼。
忠平侯走后,大理寺卿仍心有余悸地瘫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才从椅子上跳起来给自己找回场子。他抄起台几上的案卷,往几个愣头愣脑的士兵头上砸,同时还要踹上两脚。
“蠢货!”
“官府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一个个杵在那里做什么,门神吗?”
大理寺卿抚摸着下巴上的那颗长毛的黑痔,语气阴冷:“什么东西?还以为自己是辅国大将军呢。”
他看向陈元刚才没接的那杯茶,啪地翻手打碎在地,茶水混着四分五裂的陶瓷碎片散在地上。
那日陈元没有去找石重万,以至于等他带着府卫去往丰邑坊时,已经晚了一步。陈元正往石家走去,却忽然听到一阵尖锐刺耳的唢呐声。
他心中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出殡的队伍从街上敲锣打鼓地经过,漫天的白色纸屑飞舞。陈元装作不经意地询问身边卖纸鸢的老头,“老人家,这是哪户人家出殡?排场不小。”
老头嗑着花生,往街上出殡的队伍瞧了瞧,“你不住在丰邑坊吧?石老爷死了。”
“石重万?”陈元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对对对,就是他。”老头往地上吐了一嘴花生,自顾自地说下去,“石大丘这个败家子仗着有他爹在,成天吃喝嫖赌。这下他爹突然就死了,要我说肯定是鬼神降祸!”
陈元怔在原地片刻。
他吩咐身边的府卫,“守正跟我走,其他人去调查石家。我要知道,这户人家的背景和近几年动静。”守正是陈元的心腹,对他忠诚无二。
守正问:“爷,现在我们去哪?”
“工部。”既然石重万死了,那就去会会这个仇东来。
天色将晚,侍女敲响了淮龄的房门,请她去厅里用晚膳。淮龄来到时,厅里已经快坐满了。他们几乎都是陈家的亲戚友人,陈老夫人晚年就图些热闹。
陈元十多年不归家,家中又只有陈文一个儿子,也早就娶妻生女。
自己守寡多年,陈老夫人也寂寞啊。
陈老夫人坐在主位,眼睛有些肿。脸还是沉着的,应该是又哭过了。她与二夫人中间只隔着两个空座位,却像是隔了一堵墙。二夫人是陈文的妻子。
陈老夫人见到淮龄进来,对身后站着的王嬷嬷小声说了几句。王嬷嬷于是把淮龄领到陈老夫人身边的座位坐下。二夫人意味不明地撇了一眼,落座的淮龄。
淮龄略显拘谨地朝她点了点头。
陈老夫人动筷后,众人才开始用饭。
“在侯府住得可还习惯?有什么需要就找王嬷嬷。我老了,管不动了,都是王嬷嬷替我管着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陈老夫人边说着,边夹了块白嫩的鸽子肉放到淮龄手边的碗中。
淮龄:“谢谢老夫人。”
二夫人略微一滞,她也夹起一块鱼肉,放到淮龄的碗中。她望着淮龄,微笑着说:“淮龄是吧,吃鱼,明目。”
二夫人意有所指,陈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挂不住了。淮龄被夹在中间,似乎已经感受到两人的剑拔弩张。
她犹豫了一下,面带歉意,“对不住二夫人,我从不沾鱼腥。”
她确实从不吃鱼。
陈老夫人顿时高兴了,立即让王嬷嬷把那盛放着鱼肉的碗撤走。二夫人笑意全无,僵了僵身子,又继续拿起双筷用饭。
大约是放心不下狱中的陈文,陈老夫人食欲不佳,没吃两口就搁下筷子。桌前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顾忌着老夫人,谁也不敢吃了。
只有这二夫人视若无睹,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送着,仿佛故意在和老夫人作对。
也许不是无心,就是故意与老夫人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