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债据(1 / 1)

淮水汤汤 燃鹅坡 1489 字 2023-05-29

“久等了。”石大丘出去不久,捧着一个小木箱进来。他额头虽然还肿着,但血已经擦干,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

他手中所捧着的木箱装的正是过去他替大皇子还的债据。石大丘把一叠厚厚的债条分出来,一部分是已经还完了的,一部分是尚未还清的。

一般情况下,债据还清后,便成了一张废纸。石大丘愚蠢,偏偏在这件事上留了一个心眼。还清的债据他跟大皇子说是都烧掉了,实际上却偷偷藏在了这个箱子中。

这件事连石重万都不知道。

石大丘看着眼前的债据,回忆起是如何遇到大皇子的。

“那日我去青楼,遇上一位公子付不起账被扣在那里。我看他衣服是用锦缎织成的,腰间悬挂着玉佩。想来也是出身不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扣押在那里。但趁这个机会结交一下,或许以后能为石家所用。所以我就帮他们付了。当晚我们一起饮酒作乐。直到他的小厮说漏嘴,我才知道原来与我饮酒作乐的竟然是大皇子。所以我就想,我如果能跟大皇子交上朋友,那石家不就飞黄腾达了?!”

石大丘越说越激动,却忽然冷笑一声,“后来我才发现,大皇子竟然是表面风光。他四处寻欢作乐,赊的账都是我们家在还。他与仇东来爱去青楼红馆,短短两日欠下三千两的债!这还仅仅是红金楼的债。其他的更不堪说!”

石大丘怨气冲天,外人眼里他是风流潇洒的纨绔子弟。哪里知道他也有无法言说的苦。偏偏这苦还是自找的。

“有这个就够了。”陈元听罢,拿起那张三千两的欠债字据,折起来揣进怀里。

临走时,陈元还是提醒石大丘,“走,为上策。”

石大丘默默咀嚼着陈元的话。

按律法,子合朝的皇子成婚后,宫中会拨一笔钱为皇子修建府第。如果受封王爵,可以自行前往封地居住,也可以选择留在上京。但实际上,并非所有皇子都会被受封王爵的。

这一点在当下更是明显。

大皇子子合乔已成婚立府,但皇上仍旧没有提过要授予他王爵的事情。因此,大皇子府只能依靠宫中拨钱度日。子合乔的生母淑贵人,并不受皇上宠爱,无家世可言。娶的妻子也是小门小户之女,自然也接济不了他多少。

人越缺什么,越在意被别人发现他缺什么。子合乔花销不低,且十分在意体面和排场,生怕被人看低。这也是为什么子合乔身为皇子,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还要依靠一个商贾之家来为他还账。

这张还不上的债据若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别说是仅仅是个不受重视的大皇子,就算是皇帝看重的瑞王,也不好解决。

伴君如伴虎。

陈元与子合维清少年相识,一路陪着他从太子变成皇帝。对他不可谓是不了解。陈元深知现在的子合维清最在意的,便是皇家的名声体面。

子合乔昨夜又和工部堂主事仇东来出去花天酒地,到了白日才迷迷糊糊地回到府中。大皇子妃见小厮和仇东来搀扶着宿醉的大皇子进门,心中既无奈又担心,吩咐侍女去端她备好的醒酒汤。

大皇子妃是六品官的嫡女,模样好。性子柔弱温婉,熟读女诫,以夫是从。

大皇子却并不领她的情。

此时的子合乔胃中翻滚,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他扶着头,无意识地□□着。一旁的大皇子妃见状,蹙起眉头,伸手想为子合乔按头,以此来缓解疼痛。但被子合乔不耐烦地躲开了。大皇子妃垂着泪,站在一侧,用手帕默默擦拭着眼泪。

“夫人,醒酒汤来了。”端着醒酒汤的侍女出声提醒。

大皇子妃擦干眼泪,端过醒酒汤吹了吹,一勺一勺地喂着大皇子。这次大皇子没有拒绝,很配合地由着她喂。喝过醒酒汤的大皇子靠在椅子上,安静了许多。大皇子被侍女扶回房后,仇东来也站起来搓搓手说要走。大皇子妃冷淡地点点头,也不让人送他。

这是因为仇东来为求富贵,将自己的侄女丹儿送给了大皇子。大皇子从此整夜整夜宿在丹兮阁。大皇子妃怨他的侄女夺走了大皇子更多的宠爱,但更瞧不起像仇东来这样卖女求荣的男子。

大皇子妃询问送大皇子回房的侍女:“殿下回房歇着了吗?”

侍女低着头,眼神慌乱,不敢回答。大皇子妃便明白了。

子合乔又去了丹兮阁。

大皇子妃揩去脸上的泪水。

难道她与殿下真的要痴男怨女地过一辈子吗?

“夫人,殿下这么伤您的心,实在太过分了!”

“还能怎么办呢?我都已经嫁进来了。”大皇子妃叹道。

身旁的心腹侍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大皇子府外,一个粗眉宽腰的老婆子带着五六个赤膊强壮的打手拍打着大门。此举引来了看热闹的百姓围观。老婆子穿金戴银,穿红着绿,好不俗气。她的脸上涂抹着浓重的脂粉,但也掩盖不了她的老态。

“这不是红金楼的老鸨吗?”一个眼尖的路人说。

“你们聚集在皇子府门前想干什么!”过了一会,管家终于出来开门。

“大皇子殿下欠了红金楼的债。老身今日是来问问大皇子何时能还上这债?”老鸨虽然笑眯眯的,但满脸皱纹和浓妆,细看反而有些悚然。

管家一听‘债’这个字,脸色变了变,让老鸨一行人进来谈。这下轮到老鸨端起架子来,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眼看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管家咬咬牙,问:“多少钱?今日我做主把它清了。”

老鸨比了个手势,“三千两。”

围观的人群也跟着议论纷纷,三千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十两银子就可以供一家子吃喝两三月了。

管家睁大了眼睛,三千两?

他管家的怎么会不清楚府中积蓄如今连一千两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三千两还债?原以为只是几十两的债,三千两哪里是自己能兜得住的。

管家在大皇子府中呆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会儿遇上麻烦了。连客套话都来不及说,慌慌张张地转身往丹兮阁跑。

老鸨见管家离开,慢悠悠摇着她那把俗气的大红扇,跟身后的赤膊打手说道:“走吧。进去等。”

“红姑,侯爷可是说.....”身后一个打手小声地提醒。

“哎呀,你懂什么?你就是个撑门面的,闭上嘴好好跟着老娘就行了。”老鸨瞪了一眼,说完就一扭一扭地进了府。几个打手互相对视,最后还是选择跟在老鸨后面。

这头的管家闯进丹兮阁,慌慌张张叫醒大皇子,然后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子合乔眉间紧锁,一把推开趴在身上的丹儿,从床榻上爬起来。丹儿被用力推倒,从床榻上滚到在地上,无言地低着头。上一刻还温声细语、柔情似意地哄着丹儿的子合乔,此时无暇顾及一个小妾。他急忙穿戴好衣服。

“石!大!丘!”子合乔咬牙切齿地怒吼道,“去把他给本殿下叫来!”

“是。”管家转身就要出去。

“不!不要叫他过来。”子合乔想起石重万的死,心跳漏了一拍。

子合乔离开丹兮阁后,丹儿才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跄地找到药膏,给自己擦伤的小腿,淤青的后背和膝盖擦上药膏。她已经快要麻木了。

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

老鸨几杯茶下肚,子合乔才来到。

“听说本殿下欠了红金楼三千两?”

“殿下请看。”老鸨远远地呈上债据,供子合乔观看。打手一左一右,气势汹汹地围在老鸨身边。

子合乔看过以后,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送去丰邑坊石家不就成了?来这闹什么闹。红姑,你一把年纪了,就这么做事的?”子合乔嘴角挑起一抹讥嘲的笑。红姑是老鸨的名字。

“殿下,丰邑坊石家已经人去楼空了。”老鸨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子合乔啪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难道没有石家,殿下就还不了这债了吗?”老鸨满脸堆笑,眼里却透着得意。

“当然不是。”子合乔深吸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那就好。三日后,老身再派人来收账。”老鸨收起债据,笑着告辞。她松弛的面部肌肉因为笑挤压在一起,混合着浓厚斑驳的妆容令人心惊。

“不送。”子合乔面容冷硬,内心却焦灼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