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去。
这日,大皇子府上打扫庭院的小厮,发现了一具尸体。
他赶紧找来管家辨认。
这是那个被子合乔派出刺杀老鸨的弓箭手。
计划失败了。
还没等子合乔想好下一步怎么办,不速之客却已经到了。
不是红金楼的人,而是一个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人——忠平侯陈元。
他这才意识到,一切都是陈元在搞鬼。
红金楼上门催债,石大丘突然失踪,弓箭手的死。
可是陈元还能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因为陈文。
事到如今,子合乔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
“忠平侯怎么到我府上来了?”
“我是来给殿下‘送礼’的。这里是三千两银子,抬上来!”陈元一声令下,手下的侍卫抬着一个箱子上来,其中一个打开,是一整箱白银。
“哦?”子合乔望着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听到‘三千两’这个数字,眸光一闪。
“望殿下能放本侯的弟弟出来。”
“我有这么大本事?”
“殿下当然有。”陈元声调拔高,反问道,“谁做的,谁顶罪。便好了不是吗?”
子合乔被陈元的威压震慑住,一时间忘记反驳。
事到如今,自己还有退路吗?
恐怕没有了。
如果他选择保下仇东来,这三千两他又去找谁要呢?
他娘在宫中已然艰辛,皇上若是得知,只会龙颜大怒。大皇子妃的娘家,那就更拉不下这个脸了。在子合乔心里,仇东来从来不是什么不可舍弃之人。他不是不想让仇东来去顶罪,只是仇东来也并非完全听从于自己。
子合乔左右为难,瘫坐在椅子上,让陈元给他些时日抉择。
晚上,子合乔将自己的郁闷和苦恼告诉了他的小妾,丹儿。丹儿是仇东来的侄女,比子合乔小九岁。丹儿听过以后,心思一动,伏在子合乔耳边讲了她的想法。
子合乔点头称是,搂着丹儿:“我的丹儿懂大局啊!你当真愿意为了我,舍弃你舅舅?”
“妾已经是殿下的人,自然是以殿下为重。”丹儿作出爱慕状。子合乔听这话更高兴了,觉着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
于是,丹儿以怀上大皇子的骨肉为由,哄骗仇东来到大皇子府。
仇东来听到丹儿有孕,喜不自胜。
当初,仇东来想让自己的侄女当皇子妃,给了丹儿一瓶‘五毒散’。他嘱咐丹儿把五毒散下在大皇子妃的饭食里。五毒散无色无味,不出五步便会气绝身亡。丹儿收下了,但迟迟没有动手。
仇东来也无可奈何。
这次来见丹儿,他便不死心重提了此事。丹儿有孕,他们胜算在握,应当先下手为强。
丹儿答应了。
仇东来于是喜笑颜开。
“你舅舅我也要熬出头了!不久后就要升任工部郎中,咱们家真是好事成双啊!”仇东来不免又要提起他要升官的事情。
这几日,他逢人便要‘不经意’地提一嘴。
“恭喜舅舅。”丹儿扯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但沉浸在极大喜悦中的仇东来并未察觉到。丹儿的衣袖下,指甲深深陷在肉里,疼得她痛苦又清醒。
“天色不早,你好好伺候殿下!我先走了。”仇东来站起身整了整官帽。
“舅舅,喝口茶再走吧。大老远跑来,您受累了。”丹儿给仇东来倒了一杯茶,恭敬地送到仇东来面前。她知道,仇东来在这个时候不会驳了她的面子。仇东来果然没有犹豫,接过茶一饮而尽,然后出了门。
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走到一半的仇东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丹儿走上前,俯视着地上的尸体,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仇东来,你葬送了我。现在,我终于葬送了你。”丹儿言语凄凄,流下两行泪。
仇东来没想到,自己当初给丹儿的五毒散,最后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丹儿是个孤儿,从小被舅舅抚养长大。当初仇东来为了构陷工部郎中陈文,攀附大皇子。他狠心迷晕了自己的侄女,将她裹着被子送到大皇子的床榻上。被玷污后的丹儿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大皇子府中做妾。
她忍气吞声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这时,两个蒙面人出来抬走仇东来的尸体。
“我跟你们一起去。”丹儿说。
两个蒙面人对视了一眼。
“这...殿下不让您出门。”
“我又不会跑。现在处理好这具尸体,不是更重要的事吗?”丹儿反问。
当日晚上,他们把尸体悄悄运到仇东来家边的林子入口处,将其伪造成畏罪自杀的模样,留下一份按血画押的认罪文书。
行至中途,丹儿以如厕为由,悄悄躲藏在林子中的隐蔽石洞中。这石洞是她幼年玩耍时偶然发现。两个蒙面人怎么找都找不到丹儿,这才意识到上当。于是立刻赶回大皇子府上报。而丹儿,天一亮就出了上京。
没过多久,仇东来的尸体就被周围的人认出,引起了骚动。
死的毕竟是工部堂主事。
于是,大理寺卿亲自带着人赶赴此处,由仵作验明尸体。仵作验明尸体后,神色不对劲,想要跟大理寺卿说些什么。大理寺卿摸搓着下巴上长毛的痣,示意仵作住嘴,下令就此结案。
仇东来到底是有罪无罪,自杀还是他杀,重要吗?
陈元知道不重要,大理寺卿也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文现在是无罪的了。既然忠平侯已经把证据呈到他面前,他没有理由拒绝。最终,关兴桥的案子就这么了结了。
陈文被平安送回忠平侯府,陈老夫人和二夫人领着婢仆在侯府门口翘首以盼。只有关乎陈文,这对婆媳才肯暂时放下矛盾。
陈文的伤好了许多,他下了马车,先对着老夫人行礼,“娘!”
老夫人喜极而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文又紧紧握住二夫人的双手,脸上抑不住的柔情,“夫人,我回来了。”二夫人今日又换了一套洋红的刺绣素锦裙,此时也忍不住哭了又笑。
老夫人见此情形,脸又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大哥呢?”陈文环顾四周见陈元不在,问道。
“今早被皇上召进宫了。”老夫人回过神来。
陈文今日回府,平康坊的忠平侯府上上下下都为此忙活着。
淮龄趁此机会,翻墙出去溜达。
她驻足在一家赌坊前。
这是一座三层楼阁,修得华丽精致,上面缀着金色铜钱样式的灯笼。苏河城见不到这样盛大的赌坊,淮龄有些好奇地走了进去。里面人山人海,庄家们吆喝着“买定离手”。
子合朝民风宽松,对男女并不过度设防。女子除了不能参与科举取士,平日里出行与男子无异。第一层开设的是庄家摇骰,供平民百姓玩乐,在这一层所换取的筹码价值也是最小的。站在这桌前赌博的,几乎都是些贩夫走卒,游手好闲之辈。
淮龄走上了第二层,第二层开设了一些分桌,并且可以坐着赌博。且有一两张赌桌上坐着都是妇人,周边摆放着茶水。除了庄家摇骰,还有开设投壶,打牌九,叶子牌。第三层只供贵宾赌博,今日被赌坊的掌柜包场了。
淮龄于是就留在第二层转悠。
一个小厮上前提示淮龄,“客人,如果要兑换赌筹,请去前面左转。”
淮龄点头道谢,于是去换了二十两的筹码。她先去玩了两把投壶,投壶对寻常人来说是极凭运气的事。但对自幼学武的淮龄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
第一把压二十两,第二把压四十两。两把投壶结束,她身上就有了八十两的筹码。
怪不得人人都爱赌,这钱来得未免太容易了些?
淮龄随随便便就投中了两把,看管投壶的小厮顿时目瞪口呆,生怕她接着玩下去该如何收场。还好淮龄玩了两把,觉着没意思就走了。
淮龄走走停停,很快被一个坐在角落中的白衣少年吸引了注意。他脖子上挂着一长串价值不菲的黄金雕琢而成的铜钱项链,衣袖被他随意挽了起来,手边堆了差不多有一小堵土墙的筹码,右手边还有一个小厮举着一幅招财进宝的神像挂图站在那儿。
那桌只有三个客人,另外两个中年男子不是正襟危坐就是全神贯注,每次下注都慎重无比。只有白衣少年下注仿佛是在决定今天吃什么,随意地很。
下注随意,开盅倒是很激动。
赢了钱他会合手拜神像挂图,输了钱就苦着脸,接着下下一把注。淮龄双手抱在胸前,站在白衣少年的身后观摩了许久。看着他的赌筹,从一堵土墙变成一个小土堆,不久后小土堆也即将变为平地。
淮龄一脸黑线,这人的赌技有没有这么烂啊。
“你为什么总是押玄武?玄武没有赢面。”淮龄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白衣少年听到身后有人讲话,转过头来,见是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女,不客气地回应道:“小爷乐意,管得着吗你!”
“压朱雀。把你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淮龄继续说。
白衣少年不听。
庄家开盅,是朱雀在上。
少年脊背僵了僵,苦着脸看着自己压在玄武上的筹码被拿走,只剩十个了。
庄家见少年迟迟不下注,问道:“姜冶公子,还下注吗?”
“你姓姜冶?”淮龄顿了顿,反问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淮龄叹了一口气,把剑搁在桌边,在少年的身旁坐下。
“你干嘛?”白衣少年瞅着淮龄在身旁坐下。
“帮你把钱赢回来。”淮龄平静地说。白衣少年捧腹大笑,仿佛对方在讲什么笑话。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是哪路神仙?
白衣少年凑到淮龄旁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恨不得把她面前的骰盅盯出个窟窿来。淮龄每一把都把所有赌资押上去,偶尔输一把小的。一个时辰过去,少年的筹码就全都回来了。
最后一把,淮龄押了玄武。
庄家开了盅,玄武在上。
淮龄耸了耸肩,抬眼看向白衣少年,似乎在说,如何?随后也不管白衣少年,淮龄潇洒地拍拍屁股起身离开。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庄家见这下注如有神的姑娘终于走了,又问白衣少年,“姜冶公子,还下注吗?”
“元子,收工!”
白衣少年站起来,把脖子上的黄金铜钱项链取下来,随意地挂到身后的小厮身上,起身就要走。
“好嘞,公子。”元子麻溜地卷起神像挂图,然后取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黄金铜钱项链放进随身携带的木箱里。他收拾好,又叫来管事的,帮他清点筹码,最后兑换回一张大银票。
元子清点完事,追上出了赌坊的白衣少年。
“今日是输了还是赢了?”白衣少年问。
“公子,赢了十两!”元子答道。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从赌坊出来没有输钱。
“那还不错!”白衣少年沾沾自喜。
元子欲言又止。
公子,这赢钱与您有什么关系,不都是那位姑娘的功劳吗.....
元子怯怯地说道:“公子,咱们最近还是别顾着玩了吧。过几日稷下院便要进行内外院考试了。”
白衣少年呵了一声,满脸无所谓,“反正老头也不会让墨三大师收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