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学(1 / 1)

淮水汤汤 燃鹅坡 2002 字 2023-05-29

陈元算了算,自己上一次被皇帝召见,大约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辅国大将军。

突然被召进宫,子合维清剥夺了他的兵权,将他架空于有名无实的高位之上。

陈元于是辞官不朝,君臣不欢而散。后来,大姜后突然将所生之女托付于陈元。陈元又为了这份托付,远走京城。数年过去,物是人非。

只有这皇宫的朱墙黛瓦还如从前那般。

宦官王进领着衣冠整齐的陈元进入勤政殿。皇帝子合维清稳坐于高位之上,他头戴冠冕,龙袍加身。虽然子合维清已入不惑之年,但依旧面容清俊,只是多了眼角皱纹,鬓边白丝。

皇帝在年轻时,也是京城中俊美无双的王公贵子。

“臣叩见皇上。”陈元恭敬地行跪拜之礼,匍匐在地上。

“免礼。”

“臣叩谢君恩。”

皇上故作思忖:“让朕想想,朕与你多少年未见了?”

陈元:“从平楚十一年至今,已有十三年。”

皇上感慨:“十三年了。”

他起身走下高位,踱步走到悬挂的疆域图前端详。

皇上看着疆域图,背对陈元问道:“你的腿疾养得怎么样?”

“仍然时常发作。”

皇上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眼眸中有几丝危险和意味不明:“死人转世投胎也只要七七四十九天,你这腿疾倒是养了十三年。告诉朕,十三年里有多少个四十九天?”

陈元意识到子合维清不悦了,立即跪地叩首,“皇上恕罪。”

皇上又转过头去,负手而立。

“说说我朝的形势吧。”

“是。臣虽然偏居乡隅,也知一二国家大事。就拿外患来说,南边的姑莫连年来犯,抢劫骚扰边境百姓。塞北的辽国因有和亲之谊在,看似与我国友善修好。但终究是虎视眈眈,不可小觑。”

皇上赞许地点了点头,却不再问内忧,反倒是询问:“朕想封你为忠武将军,你意下如何?”

“臣无心于此。恐辜负君心。”陈元跪在地上,推辞不受。

君臣沉默良久。

皇上走到陈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起身。陈元跟着皇上坐了下来。子合维清叹了口气,重新唤起陈元的字,“子元,朕以为你放下了。”

久违的一句‘子元’,让陈元难以克制地回想起他们年少时。那时,子合维清还只是太子,而他只是刚入仕的平民士子。他被太子赏识重用,是太子的心腹,也是太子的跟班。那时,子合维清总是‘子元’‘子元’地唤他。

他们彼此信任亲近,不像如今这般谨小慎微。

那时,他和子合维清身边还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姜冶云。姜冶云与子合维清同在稷下院读书,也是子合维清的未婚妻。

他们仨总是在一起。

现在,子合维清继承帝位,姜冶云长眠地下。

斯人已逝。

而他,他只不过是个中年失意的孤寡之徒。

陈元沉默了,只是低着头,一如年轻时那般像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

子合维清也知道自己那句是不该问出口的,于是又换了个话头:“你与朕年纪相仿,朕如今已有三个儿子。你却还未娶妻。朕听闻你收养了个女儿,对她宠爱有加。不如让她去稷下院读书,交些朋友。”

朝堂之上,需要陈元这样功勋卓越的老臣回来坐镇。

所以他才借这关兴桥案顺水推舟,顺理成章地把陈元请回来。陈元了解子合维清,子合维清何尝又不了解他。

陈元是重情重义之人,不会对骨肉手足见死不救,也不会对国家兴亡袖手旁观。

稷下院最初就是为王室宗亲,官宦子女所设立。子合朝有两条入仕之道,一是科举,这是平民男子的官路。科举只允许男子参与,女子被排除在外。考虑到王公贵女也有识字、饱读诗书之辈。

于是,子合朝的前几代帝王又在京城建立了稷下院,允许帝国权贵的女子亲属入学,做官考核与男子无异。

稷下院有两条入学途径。一是遴选,由稷下学府拟定名单,直接入学。二是官宦子女报考,通过层层筛选入学。稷下院结业考核通过后,便可入朝为官。

陈元:“叩谢君恩。”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臣弟陈子文,履职不利,监察失位。臣恳请帝君将他贬谪外放,到地方上历练。”陈元言辞恳切。

“哦?”子合维清挑眉,似乎对陈元的要求感到惊讶。

陈元解释:“臣弟缺乏历练,难以胜任此职。”

“人人都想往高处走。只有你,陈子元......”子合维清叹道,“罢了。长兄如父。朕就成全你一番苦心。”

说罢,便让人拟旨。

然后没有再提入朝之事,就这样让陈元退下了。

平康坊,忠平侯府。

几日后,接到旨意的陈文需要即日前往梁州赴职。梁州在帝国的南边,处于边疆地带,气候炎热,时有姑莫轻骑骚扰进犯,凶险异常。

陈老夫人知道后,又跑去找陈元一通撒泼。但经过陈元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夫人也无理可驳。再者,皇上的旨意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老夫人又想让二夫人跟着陈文一起去梁州,好有个照应。但二夫人对梁州艰苦的生活心有排斥,找了许多借口推辞。陈文心疼妻子,也想让二夫人留在上京过舒服日子。

直到陈文出发去梁州的前一晚,二夫人在后院把脚扭了。刚回府的陈文听到后,晚饭也不吃,先给二夫人上药。陈文挽起袖子,捏住二夫人的脚踝,为她上药。

昏黄的灯光下,身穿朝服、面容清秀的丈夫抬起妻子的玉足,认真仔细地为其擦拭药膏。二夫人望着自己的夫君,内心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娘子,我到时候去梁州赴任。娘要是找你闹,你就多包容些。其实娘也不容易,小时候我爹没出息,不管事。我娘背着我,还要牵着我哥去种地锄田。但凡有些荤腥都是让我和哥哥先吃。一条鱼,鱼肉都留给我们,她只吃鱼眼睛....."陈文絮絮叨叨。

“嗯。”二夫人默默听着,没有作任何反驳。

第二日,忠平侯府的众人在城门口送别去梁州赴任的陈文。

“子文,去梁州做个好官。守护好梁州百姓!”陈元肃然道,然后又拍了拍陈文的肩膀,“多保重。”陈文坚定地点头,转头对老夫人拜道:“母亲,儿子无法陪在您身边尽孝,您多保重。”

陈老夫人望着自己的小儿子,叹了一口气:“去吧。去吧。”

“爹爹,如宝会想你的。”陈如宝环抱住陈文的腰,奶声奶气地说,她探出个脑袋来,“爹爹,真的不能带我去吗?我很想吃姑莫的烤馕饼。”

“梁州很危险,你就别去了。想吃烤馕饼,到时候爹爹给你带!”陈文笑着,掐了一把陈如宝的肉脸。

老夫人气愤地甩了甩袖子,朝周围的家仆质问道:“二夫人呢?自己夫君离京她都不来?”

说到一半,老夫人又跟陈文抱怨道:“你娶这媳妇有什么用?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我让她跟你去梁州,推三阻四的!这像话吗!”

“娘!”陈文知道老夫人又开始了,连忙叫住。

这时,二夫人从陈文身后的马车上下来,“娘,是我的错。同夫君去梁州的事,忘记告知您了。”

老夫人脸色僵了僵:“哦,那就去吧。”

“那我也要去!”陈如宝举手道。

“好,我们一家三口都去。”二夫人牵起陈如宝的手,与陈文对视,展颜一笑。

淮龄望着远行的马车,隐隐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陈元闲下来以后,每日给淮龄‘开小灶’,督促她勤学苦练。稷下院入学前的这段时间,淮龄被关在忠平侯府中温书。淮龄累得每晚沾枕就睡。

每日鸡鸣,陈元就让林冬去催淮龄起床练剑。为了逃避陈元的折磨,淮龄试过装病,但是被陈元识破。试过翻墙,但被陈元抓回来了。这让淮龄无比怀念二叔出事时,那段没人管束她的时光。

稷下院入学前夜,陈元与淮龄漫步于庭院之中。

陈元负手,问道:“明日就去稷下院了,此刻心境如何?”

“四个字。”

“?”陈元挑眉。

“脱离苦海。”淮龄一字一句地对陈元说。

陈元大笑。

“稷下院分为内外院,内院有十位大学士坐镇。不知道你会成为哪一位大学士的关门弟子。”

“万一这十位大学士都不要我呢?”

陈元没说话,给了一个眼神让她体会。

淮龄无语,懂了。

“那这十位大学士都是什么人呢?”淮龄好奇。

“明日你就知道了。”

好吧。每次说话都只说一半。

陈元抚着手中的玄冥重剑,抬头望向皎洁的月亮,缓缓地说:“淮龄,等你今年生辰,我就将这把剑交给你。当初她将你托付于我,所以你虽非我亲生,但我是真的把你当作我的女儿。我这一辈子不会再娶妻生子。”

淮龄顺着陈元的视线,也望向悬于高空之中的明月。

陈元顿了顿,接着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你明白吗?”

他没把话说开。

命?淮龄陷入沉思。

淮龄抿抿嘴,还是将心底的疑问吐露。

“义父,你和我母后到底是什么关系?”

皎皎月光,陈元沉默良久,答道:“我是她的友人。”

我是她的友人,她是我的月亮。

第二日,淮龄告别了林冬和陈元,收拾好行李,上了马车。此次一去,便要在稷下院住下了。虽说也能随时回来,但到底是见不到几面。

稷下院坐落于皇宫附近,上京的核心地段。这与其说是一座庭院,不如说是一座行宫。歇山式的房屋层层叠叠,大门前高悬的牌匾上写着晦涩的古文‘稷下院’。

相传是子合朝的某一位极善书画的帝王亲题。

稷下院门前停着许多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马车,连忠平侯府的马车只能停在一旁的角落里。淮龄下了马车,跟随的侍女帮她把行李搬去房舍。

停在稷下院门口中央的是一驾由八匹汗血宝马所拉着的黑色马车,车帘上绣着古朴繁复的黑鹰纹。附近的马车都自动避开它,离它有一尺远。汗血宝马拿来拉车,可真够奢侈的。

马车里坐着的到底是什么人?淮龄想。

淮龄所站立之处,正好能看到马车中的人下车的模样。

他一袭墨黑的锦袍,清冷高贵,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位黑袍美少年就是帝国三大家族之一,西夜家族的少主,西夜柏玉。

西夜家族千年富贵,等级森严。

西夜柏玉家世煊赫,父亲西夜虞山,是西夜家族的家主,也是子合朝的丞相。帝国关于西夜虞山的评议,众说纷纭,褒贬不一,也有奸臣之论。西夜柏玉的母亲是皇上的亲妹妹,安阳长公主。

可以说,西夜柏玉是帝国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但他性情乖异,对人冷淡无情。

西夜柏玉感受到身后的视线,轻轻地瞥了一眼。这一瞥,恰好撞上淮龄的视线。淮龄被抓个正着,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神。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淮龄站在原地,望着西夜柏玉走远的身影,怔怔地想。见聚集在稷下院门外的的少男少女纷纷进去,淮龄也提起裙摆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