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言(1 / 1)

淮水汤汤 燃鹅坡 1701 字 2023-05-29

淮龄刚入学时,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忠平侯的养女,大部分人都以为她是忠平侯的亲生女儿。但最近稷下院的学生纷纷讨论起了淮龄的身世。

刚开始,她只是从忠平侯的亲生女儿变成了养女。到后来,添油加醋,已经变成了淮龄的母亲是娼妓,父亲是卑贱的姑莫士兵。忠平侯收养的战后遗孤罢了。

这些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少人都信以为真。一些学生被煽动起来,他们联名上书给院长西夜青,要求把淮龄赶出稷下院。

因为这些卑贱的身世,是不配留在稷下院的。

淮龄走出上等舍,无视沿途布告栏上贴着的檄文,皆是不堪入目的辱骂之词。刚开始淮龄还会撕下这些檄文,到后来他们越贴越多。

一路上遇到的学生们皆对她投来轻蔑厌恶的视线。分明刚入学那段时间,淮龄还是他们仰慕万分的内院生,现在却被视作鸠占鹊巢的贱民。

今日,稷下院的学生要在一起上边韶大学士的弓箭课。但许多人都不在,姜冶白睡懒觉也没来。

戎馆内,边韶大学士还未到,大家还未正式上课。西夜绪被身边的男男女女围着。她落落大方地笑着,享受着这些人的赞美。

“绪儿,你穿窄袖服也这么美。”

“这是京城哪家布庄的料子啊?我也想买。”

“绪儿,你的口脂颜色好特别呀。”

“这是家族特供,京城没有卖的。”西夜绪温柔耐心地一一回应着,然后略带着些懊恼地说道,“你看错了吧。我今日起得晚,完全没时间打扮。”西夜绪眼眸幽深,盯了一眼最后那个女学生。

对方愣了一下,瞳孔暴露出一丝畏缩,转而又立刻变成谄媚和讨好,夸赞道:“绪儿,是我看错了!你不施粉黛也这么美。”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讨好起来。

西夜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减少束缚的窄袖服。为了将淮龄比下去,她特意起早半个时辰,让婢女伺候她涂抹脂粉口脂。全稷下院的学生大概只有她带了婢女进来陪住,只为了给她梳发化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学院因为她的家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西夜绪虽然被簇拥着,也并未放松,时刻紧绷着。她暗暗提醒自己要注意仪态,不能被比下去。

别以为她不知道,眼前这些围在她身边夸赞她貌美的人们,关起门来又会拿她和淮龄处处做比较,最后再无可奈何地说一句,虽然出身不如西夜绪,但淮龄的确比她貌美。

西夜绪受够了这些话。

淮龄刚走进戎馆,一支利箭离弦而出,朝她直直射来。

淮龄眸光一沉,侧身躲开,将半空中的箭硬生生截获在手中。

角落里的几位公子哥把玩着弓箭,见没有射中淮龄,便高傲地移开视线,继续跟同伴说话。

淮龄眉眼冷了几分,她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摊开手中的箭问道:“为何伤人?”

“贱民,滚出稷下院!”其中一个趾高气昂地说。

“我们就是玩玩。”身旁的人按住同伴,向淮龄解释,眼神中却带着满满的恶意。

“玩玩?”淮龄轻笑了一下。

她视线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心。

淮龄走到一旁也拿起另一副弓箭,拉开弓箭,明晃晃地正对着他们。

“你难不成想开弓射我们?”另一个高个子沉下脸说道。

“知道我们是谁吗!”高个子补充道,然后正了正自己的衣冠。

“不过是个贱民,射死你又如何?”

西夜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身后按住拉开弓的淮龄,轻言细语地劝解道:“淮龄,大家都是同窗。你为什么要和他们计较呢?咱们女子更要大度些。快放下,伤到人就不好了。”

淮龄冷冷地瞥了西夜绪一眼。一上来先让她放下箭,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西夜绪背对众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见淮龄不为所动,西夜绪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继续劝说:“淮龄,我是为你好。这可是太常丞王大人家,亲生的公子。”

有意无意地强调了‘亲生’二字。

西夜绪话音刚落,淮龄就一箭射出,‘噌地’从王公子的头顶擦肩而过。

西夜绪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淮龄没有看她,对着在场的学生正色道:“那些流言,我不知道是谁传的。我的确是忠平侯的养女,但我父母皆是子合朝的良民,并非所传得那样。可是,即便现在有一个娼妓之女站在这里,你们也不应该羞辱她。若觉得我不配与你们同席读书,可以让院长将我劝退。若对我任何不满,大可以现在站出来。”

众人皆不敢上前。

这节课的内容是教大家练习使用弓箭。

“练习射箭的第一要义,便是不要将弓箭对准你的同窗。”边韶皱着眉头环视了一遍周围的学生,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淮龄身上,“第二要义是不放空箭。”

边韶四十出头,身形挺拔。

“那第三要义呢?”底下一个学生插嘴道。

“没有第三要义。现在你们去拿上弓箭,我来教你们用箭的姿势。”边韶沉声答道。

西夜绪下课后,便独自去重华阁找西夜青。重华阁是稷下院院长平时处理事务,接待宾客还有寝居之地。重华阁外,一群学生正在门口静坐。

西夜绪走到那群学生面前,明知故问:“你们为何不去上课?”

“我们在向院长施压,让淮龄退出稷下院!”一个女学生答道。

西夜绪拿出自己的手帕,擦拭对方额上的薄汗,面露心疼:“你们回去吧。我会替姑母转达的。”

女学生受宠若惊,“绪儿,你真好。我都忘了院长是你姑母。”

“不过其实....淮龄也没有什么过错....”西夜绪其实心里恨不得淮龄立刻滚出稷下院。

“绪儿,不必再为她说情了。你就是太善良了。我们这些人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更何况你呢?淮龄的出身,做你的侍女都不配!”对方为西夜绪打抱不平。

西夜绪莞尔一笑不再多说,走进了重华阁。

稷下院的院长西夜青正伏案处理公务,见西夜绪站在门口,抬头问道:“绪儿怎么来了?”

“姑母,我进来时看到一群学生在外面静坐。”西夜绪走近。

“他们爱坐就在那坐着,缺课多了就会被清出稷下院。”西夜青又低头继续看案卷,“还有,在稷下院我是院长,不是你的姑母。”

“明白了,”西夜绪咬了咬下嘴唇,“院长。”

“有事吗?”

“稷下院立院之初,本就是为官宦子弟所设。我听闻淮龄根本不是忠平侯的亲生女儿。为什么院长还允许她入学?她今日还在边韶大学士的课上,妄图用弓箭射伤太常丞家的公子。这般顽劣之人,如何留得?“西夜绪皱着眉,忍不住带了一丝质问。

西夜青一言不发。她就这么抬头盯着西夜绪,把西夜绪盯得内心发毛。

“依你说,这淮龄不过是忠平侯的养女。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稷下院的遴选名单之上呢?又是怎么被李慎和范膺选作关门弟子的呢?”西夜青停下笔,眼神如一把利剑直指站在面前的西夜绪。

西夜绪眼神不由躲闪,分辩道:“肯定是忠平侯收买了......”

“这遴选名单是宫里定下来的。我劝你收起那些心思。”

这个侄女她太了解了。

西夜青一眼看破西夜绪在想什么。外人只看得到西夜绪的出身容貌仪态。但她却知道这个侄女从小被人捧得找不到北。

“下去吧。说话做事要动脑子。”

“是。”西夜绪不甘心地退下,绕道离开了重华阁。西夜绪回到自己的房舍,沉着脸用剪刀把刚刚给人擦汗的手帕剪成破布。

姜冶白没去上课,却在当日晚上就能将淮龄用弓箭射太常丞王大人的公子的事情倒背如流,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

即便是那几个公子射箭伤人在前,所有人在转述时还是不约而同地省去了前半段。

姜冶白来找淮龄时,她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淮龄在看帝国的疆域图。

“你还好吧?”姜冶白趴在案前问道。

“我很好。”

“其实你做得没错,对于这些纨绔子弟,你的忍让在他们眼中就是怯弱。但他们并非对所有人都是这么恶劣,只是看人下菜罢了。换作是我,就算我宽恕了他们。姜冶家族也不会饶过他们。”姜冶白吃着昂贵的林檎果,随口说道,“不过,他们估计当场就吓得屁滚尿流!”

说完,姜冶白哈哈大笑起来。

“帝国的处境如暗礁险滩。姑莫和辽国对其虎视眈眈,我岂会把心思放在这些人身上。”淮龄平静地说,她轻抚着画图上辽阔的疆域。

淮龄不搭理他,姜冶白又开始把玩着淮龄房中的象棋。

“稷下院就是这么个捧高踩低的地方。所以呢,小爷我过两日带你去认大哥。他绝对能罩着你。”姜冶白信誓旦旦。

淮龄瞥了一眼,淡淡地说道:“没兴趣。”

姜冶白眉头一皱,他跑到淮龄身边,像小孩子般摇晃着她的肩膀,哀嚎道:“去嘛去嘛。淮龄!!他们要玩叶子戏。我一个人肯定不行的!”

“松手,松手!”淮龄被姜冶白烦得绷不住了,“我去。”

姜冶白乖乖地松开,跑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看着姜冶白,淮龄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谢谢你。”

“小爷是为了自己。顺带上你!千万别把小爷想得那么好。”

淮龄眼里漾出笑意,配合地点点头。

“嗯。笑起来好看多了。”姜冶白认真地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