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弯月挂起,星斗璀璨。
人们大多都已经入睡。因此入夜的稷下院变得空荡荡的,寂静,还有些冷。
淮龄坐在弘文馆的屋顶上,发着呆。弘文馆是平时大学士授课的地方,离上等舍较远,此刻显得格外僻静。淮龄身上单薄,但此刻她就想在这里呆着。谁也不会想到有这么个人半夜不睡觉,爬到屋顶上发呆。
她抬头望着漫天的星星,是那么美好。
好得让人落泪。一滴泪从淮龄的眼中划落。
淮龄用手轻轻揩去泪水,泪水划过在流脓的手心,带来刺痛感。那日在戎馆截下箭后,手心的伤她并没有仔细处理,所以至今未完全愈合。白皙的手心上留着一道伤疤显得十分碍眼。
她鼻子一酸又想掉眼泪。望着天上的星星,淮龄想,她想苏河城了,她想秦峪了。但也只是想着,最后迎来一声长长的低叹。不要再想了,没有回去的道理。
不远处传来阵阵琴声,时近时远。琴声如石钟沉鸣,如流水潺潺,如孤夜行舟。弘文馆不远处挨着丝竹馆,琴声大概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淮龄不善古琴,这还是第一次听人抚琴。
丝竹馆与弘文馆被北园的树木花草隔开,只闻琴声,不见其人。她小心翼翼地顺着扶梯从弘文馆的屋顶上下去,循着琴声,往丝竹馆的方向轻步走去。
她想去看一眼。
庭中,西夜柏玉低头抚琴,他身上最外层是一件绛紫雪缎刺绣的大氅。莹白的月光洒在身上,他如空谷中摇曳生姿的兰花。他调弦转轸,又弹出一曲,曲犹未尽。这时,淮龄不小心踩中地上的树叶,发出‘沙沙’声。
西夜柏玉翻手按下琴弦,琴声戛然而止。
“出来。”
淮龄硬着头皮从树林中走出来,朝静坐在古琴前的西夜柏玉作揖。
“失礼了。在下是一时经过,被琴声所引,驻留在此。并非刻意窥看。”
“现在就走。不要再出现这里。”西夜柏玉冷声道。
淮龄愣了一下,然后应道:“好,下次再听见公子的琴声。在下会避让十里开外的。”
淮龄再次作揖,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西夜柏玉盯着转身离去的淮龄,淡淡道,“你毁了《幽兰》的最后一个琴音,不能就这么离开。”《幽兰》是西夜柏玉刚才所弹之曲。
“可是公子才让我现在就走。”淮龄眼眸清澈,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不会抚琴。”
西夜柏玉没有出声,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古琴的琴弦。
淮龄想了一会,“公子琴技卓绝,只可惜在下不善琴,善剑。下次若还能遇上,我以舞剑相谢如何?”
沉默片刻,西夜柏玉突然拨动了一根琴弦。淮龄猜他大概是同意了,再次作揖,头也不回地退出庭中。
真是个乖异的人。
淮龄向着来时的路穿过树林,西夜柏玉的琴声又缓缓传来。她回头望了一眼,然后离开了北园,与其渐行渐远。
快回到上等舍时,见有教谕在周围走动。大概是在查房,寻到那些深夜还在外游荡的学生给他们记过。不过教谕查房是不定期的,谁也不知道教谕哪日会来查房。
淮龄藏在暗处,待教谕往外院舍走去,才带着一身习习凉风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在外面不觉得特别冷,回来房中倒开始有些头晕。
屋漏偏逢连夜雨,淮龄不出所料地发烧了。她迷迷糊糊在床榻上躺了几日,醒来时先闻到一阵苦涩的药香,然后看到到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煎药。
那个一手拿着扇子正在煎药的中年妇女似乎察觉到淮龄醒了,转过身来。
“您是?”淮龄在床榻上坐起来,想来是稷下院的女大夫或者女先生。
“我是内院的教谕,我的夫君是靼达大学士,你可以叫我靼夫人。”靼夫人身形中等,貌不惊人,但有着中原女子特有的温和大气。她端着一副煎好的汤药送到淮龄面前。淮龄双手接过汤药,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
“谢谢您,靼夫人。”淮龄将手中的碗还给靼夫人时,瞥到靼夫人的左手上有一枚羊脂玉扳指,中间镶嵌着一粒木质红宝石。
“很漂亮的玉扳指。”淮龄由衷地夸赞道。不过,不像是上京的式样。
靼夫人顺着淮龄的视线看向戴在自己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莞尔一笑,“是我夫君所赠。”
原来是这样。
淮龄突然意识到自己几日没去上课了。
“我的课....”淮龄眼中几分担忧。
“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你向稷下院告过假了。”靼夫人说完,上手贴了贴淮龄的额头,“喝过药,现在再睡一觉就无碍了。”
“一周后,辽国太子萧重元携代表团会来稷下院参观交流。所以,内院生现在是西夜院长的重点‘关怀’对象。”靼夫人提醒道。说完,她收拾好药渣和锅具,点头示意淮龄,关上门离开了。
淮龄重新躺下把自己半埋在被窝中,有些晕眩地回想着靼夫人临走时说的那些话。
辽国...
交流学习....
一团乱。淮龄又沉沉睡去。
当初,姜冶白就说要带淮龄去玩叶子戏。但是淮龄发烧错过了。现在她痊愈,姜冶白迫不及待地攒起了局。
仗着他三叔公不是在闭关就是在观觉寺修行,地点就堂而皇之地定在姜冶石的梅花居。
“淮龄好了没?”姜冶白在门外拍着门,催促着淮龄动身。
淮龄换了一身霁青浸染裙,脸上莹白素净,只抹了淡淡的唇红。她开门看见姜冶白又带上了那串黄金铜钱项链,左手上还捧着一座比巴掌大稍大些的用玉做的神像。
“.........”淮龄沉默,“你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姜冶白脸上都是斗志,举了举手中的神像:“这个一定灵!新入手的。”
淮龄心中腹诽,想问能不能不带,但看着整装待发、斗志满满的姜冶白,还是咽下了打击他的话。
算了。
姜冶白带着淮龄往梅花居走去,一路有说有笑。有外院生迎上他们的,就只肯对姜冶白一人点头问好。
“他们估计都开始玩了!”姜冶白嘟囔着,转个弯进入梅花居,带着淮龄往后院走。梅花居的四周的墙上挂着晦涩的各式各样的占卜图,如月象图、六神图。
庭院中有一繁盛花开的樱花树,栽在流水旁,又一小桥横贯中间。樱花树旁,空地上,搁着一大圆桌,坐着一堆锦衣骄矜的少男少女。
为首的镇北王世子,子合珩京生得肤白矜贵,颓唐如玉山将崩。他懒散地坐在圆桌最右处,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白瓷饮茶。
西夜柏玉就坐在他对面,神色淡漠。西夜绪坐在西夜柏玉身旁,她与左侧的南芳县主正耳语着什么。卷毛少年弯腰半站着,低头与另外一个少年讨论着叶子牌。
卷毛少年眼尖瞥到了姜冶白来了,喊了一句。“姜冶白你小子快来,就差你了!”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
姜冶白带着身后的淮龄,兴高采烈地朝他们挥手,“胡都,别催了!我们来了!”
卷毛少年名叫萧定轲,小字胡都。他的身份有些复杂,他是混血。母亲是上上任皇帝的嘉禾公主,嫁到辽国和亲。
当时,辽圣宗已有皇后,并且有七个儿女。
嘉禾公主还是为他生下了一个小儿子,取名萧定轲。萧定轲出生没过多久,辽圣宗就老死了。
嘉禾公主派人向已经当上皇帝的子合维清寄信,希望回到上京居住,被驳回。
于是,嘉禾公主抑郁而死。
辽圣宗的大儿子继位当了皇帝,于是把这个中原女人生的小儿子送到上京当质子。即将来稷下院交流的辽国太子萧重元,按辈分,萧定轲应该是他的小叔叔。
淮龄看到西夜柏玉也在,愣了一下。西夜柏玉这时也望向了她。两人默默错开视线。姜冶白当初只是请西夜绪时顺口让她帮问一句,西夜柏玉来不来。
但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西夜柏玉很少出现在这样的聚会上。
西夜绪见到淮龄,仍是笑着的,只是眼里的笑意淡了下来。
姜冶白高兴地给大家介绍淮龄,还没说几句。西夜绪打断了他,“我们开始吧。”
萧定轲于是也跟着附和,“开始吧,开始吧!”
姜冶白暗暗地朝萧定轲翻了个白眼。
舔狗。
“姜冶白,你眼睛抽劲了?”萧定轲认真地询问道。
“滚蛋!”
姜冶白坐在西夜柏玉的下家,淮龄坐在他身边,她右手边是子合珩京。
叶子戏流传甚久,其玩法简单。在座的每个人先押赌筹,后依顺序摸牌,直至所有牌被分完。纸牌的花色有四种,分别是‘明红雀、鹅黄叶、绿铜钱、黑羽毛’。
这四种花色大小又以红为首黑为尾,第二大的是鹅黄叶,接着是绿铜钱。纸牌上除了花色还附有数字,越大的数字越小,最大的数字是一。
在所有的牌中,最大的纸牌是红雀一。
摸到“红雀或黄叶或绿钱或黑羽一”的人,被称为‘上庄’。上庄可以选择一个人做自己的队友。但不能直接指定,只能说拥有某张牌的人是自己的队友。
若一个上庄不小心选中了其他上庄,便必须重选。若一个人摸到多张上庄牌,便只能选其一,其他上庄牌自动往下更迭。
所有人需要做的就是把手中的牌尽快出完,获得尽可能高的排名。
赢的那一队,便可以平分在座所有人的赌筹。
众人依次摸完纸牌。
姜冶白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往淮龄身边移了移,小声问道:“淮龄,给我看看,你有什么牌?”
淮龄把手中的牌往姜冶白那边侧过一些。
姜冶白趁机飞快地偷瞄了一眼。
抽到红雀一的是卷毛少年,他选择手中持有‘绿钱九’的人做他的队友。西夜绪于是从容地抽出自己手中的‘绿钱九’,放在桌上给大家看。
“该我了!小爷我选黑羽十!”姜冶白亮出自己持有的‘黄叶一’的纸牌,得意地说道。他说完,看了淮龄一眼。
淮龄这才明白,姜冶白刚刚要看她的牌的用意,无奈亮出自己手中持有的‘黑羽十’。
南芳县主柳眉倒竖,倏地站起来指着姜冶白娇骂道:“姜冶白,你又作弊!”
“南芳,你烦不烦!等着输钱吧你!”姜冶白翘起二郎腿,有恃无恐地说道。
西夜绪安抚着动不动就炸毛的南芳县主重新坐下。南芳县主双手抱胸,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不知是谁,上次输到最后还要问我借银子。”
“这次不会了!”姜冶白立刻反驳道,他示威似的扬唇笑道,“淮龄在这。”
接着,抽到绿钱一的南芳县主选到了子合珩京。南芳县主与子合珩京沾亲带故,要说的话一年到头也能见上几面。
不过她性子娇蛮,朝姜冶白大呼小叫,却不敢对子合珩京放肆。
只因身为镇北王世子的子合珩京不仅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且有实权。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几代镇北王手握重兵,世代盘踞帝国的北方。
是皇帝都要让其三分的存在。
先前的几代皇帝不是没有过削其羽翼的念头,最终都无功而返。镇北王一家扎根在冀州,到了子合维清继位,世子一到入学年龄,他就把子合珩京请来稷下院念书。
子合珩京是这对夫妻的独子,把他留在上京不过是权宜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