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十八。”西夜绪思忖了一会,打出一张牌。
“绿钱十八。”南芳县主抽出一张牌跟上。
“绿钱六。”卷毛少年跟着说道。
“过。”
子合珩京淡然明牌一张‘红雀六’。
众人不要。
子合珩京又接着出了红雀花色的五张顺子牌。
众人不要。
他手中还有两张牌就出完了。
“等等。”淮龄放下红雀花色的三带二压在子合珩京的牌上。
三带二可以破顺子。
见众人都不要,淮龄接着出了一对二。对子只看数字大小,不看花色。
这一轮的四张上庄牌,在最开始就被分给了在座的四个人。没有出现有人拥有两张的情况。所以淮龄的这对二是对子最大的。众人摇头。
子合珩京用手指轻叩桌面,表示不要。
淮龄于是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张牌,黑羽十。这张黑羽十,几轮下来一直没有给出去的机会。本来在西夜绪打出‘黑羽十八’后是可以的,但无奈她与西夜绪中间隔了好几个人,南芳县主换了花色以后,这张牌就更出不去了。恰好子合珩京出了顺子牌,她才能率先出完。
姜冶白看淮龄出完以后,神情也更认真了。
不能给淮龄拖后腿。
子合珩京在淮龄出完的下一轮也出完了。
西夜绪第三。
又几轮下来,大家陆陆续续地都出完了,于是坐着观战。场上现在还有姜冶白和南芳县主还有萧定轲和他身旁的单眼皮少年。
他俩就是淮龄当初在内外院考试见过的那两位。
萧定轲打到现在,已经伏在桌面,活像一只懒洋洋的卷毛小狗。
不久,他俩也出完了。
现在就剩姜冶白和南芳县主了。
其实过去打到最后也是这两位。
菜鸡互啄,见怪不怪。
“南芳,你不能出个对子吗!”姜冶白盯着牌面,咬牙切齿地说。
南芳县主不理他,又出了一张鹅黄叶花色的七。姜冶白只好把自己的对子拆了,跟着先出一张红雀七。
姜冶白瞅瞅自己,又瞅瞅南芳县主,自己还剩两张单牌了,南芳县主还有四张。
来得及。
来得及。
姜冶白默默安慰自己。
“红雀二。”南芳县主跟上。
姜冶白要不起,装出晕倒的模样。
南芳县主嗔笑道:“一对十三。”
姜冶白嘴角耷拉,哀嚎着:“糟糕,是陷阱!”
众人纷纷跟着轻笑了起来。
这打牌常常有两种乐子,一种是赢钱的乐子,一种是看姜冶白和南芳县主斗嘴的乐子。
这一局,最后胜出的不是淮龄,也不是子合珩京,而是西夜绪他们。姜冶白看着自己和淮龄的赌筹被收走,可怜兮兮地望向淮龄,眼中满是歉意。
淮龄笑着摇摇头,“无事。”
一掷千金。
仅仅是第一局,所有人的赌筹加起来竟然有一千两银子之巨。西夜柏玉一局就输走三百两的赌筹,眼睛都不眨一下。一般的商铺一年到头的流水也达不到这么多。
第二局开始了,大家都重新押上赌筹,只有淮龄还在走神。
姜冶白一边推了推她,一边帮她放上五十两的赌筹。淮龄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整理自己手中发到的牌。
“淮龄,给我看看。”姜冶白小声地说道。
子合珩京用折扇漫不经心敲了敲两下桌面,“小白,别坏规矩。”
姜冶白乖乖坐好,“知道了,珩京哥。”
西夜柏玉抽到了上庄牌。他盯着坐在斜对面的淮龄,装作思考了一会,不动声色地说道,“黄叶二。”
淮龄看着自己手中持有的黄叶二,微微愣神。
“谁是啊?”姜冶白四处问。
“是我。”淮龄低声道。
姜冶白委屈,亮出自己还没选的上庄牌,“淮龄,你竟然被柏玉哥抢走了....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姜冶白的口无遮拦,使得这段话语中捎着暧昧的第二层含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淮龄愣住,飞快地撇了一眼西夜柏玉,恰好对上他暗含戏谑的眼神。
“闭嘴。”
南芳县主也怼道:“姜冶白,谁带你都赢不了!别老想着拖累淮龄了!”
姜冶白气鼓鼓地瞪了南芳县主一眼。南芳县主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这一局,子合珩京得了第一。
淮龄第二。
西夜柏玉第三。
子合珩京的队友是卷毛少年,他这一局比第五名的姜冶白还第一名,排在第六名。
所以获胜的毫无疑问的是淮龄与西夜柏玉。
“我的也给你。”西夜柏玉把自己赢得那叠赌筹也给淮龄。
“不用。”淮龄垂着眼,平淡地回绝。
西夜柏玉望着淮龄那张冷淡精致的小脸,没有再说什么。
坐在他们中间的子合珩京从一开始就察觉到这两人的暗流涌动。他略带玩味地在淮龄和西夜柏玉身上来回扫视。
西夜绪也抿唇,微微皱起眉头。
接下来,他们又打了几局牌。淮龄自己出完,偷偷帮坐在旁边的姜冶白指点过几回。所以即便不能次次与淮龄一队,姜冶白也在牌桌上赢过一两回。
很快,夕阳西下,那位单眼皮少年因为功课未完成要先行离开。姜冶白还想接着叫人来继续打牌,被众人劝止。
大家在梅花居用宴,姜冶白请了京城珍肴居的主厨进来做膳食。
珍肴居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食肆,闻名而至的顾客络绎不绝,店家为历代的文人墨客,王公贵族都服务过。
七张案几摆放在梅花居的厅中两侧,中间留出一条过道来,方便珍肴居的侍女上菜收碟。最上方是一位歌伎在抚琴奏乐。
每人各坐一张案几,案几上搁放着碗筷,筷枕用象牙做成的。
随着琴声渐起,一位位侍女也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流水笋尖。只有小小的两块嫩黄的笋尖,用琉璃般透丽的碗碟盛着,交错叠放在一起。穿着绿衣的侍女介绍道:“笋是扬州送来的春笋,只留下最嫩的笋尖。所用之水,是京郊的山泉水。流水笋尖,食之有清泉回甘。”
众人用过后,侍女们跪身把装‘流水笋尖’的琉璃碟撤走。接着上了一道薄炙肉脍,肉泽油滑,纹路细腻,入口如奶油醇厚。
“这道肉脍用的是生长在辽国草原的和牛,珍肴居在和牛长大之后将其运回京城,当日宰杀。后薄炙而成,保证其鲜度。”
而后又上了一道,鲍汁卤鸭掌。这道鹅掌肉质弹牙有嚼劲,瞧着也不是多稀奇。只是听着绿衣侍女娓娓道来,“我们珍肴居用的是养在益州农间,四处跑动的农户鸭。这种鸭子肌肉发达,肉质紧实。宰杀鸭子前,会把它们的翅膀和脚绑起来,将其倒吊三天三夜。等到主厨做鹅掌时,我们将烫水倒灌进它们的胃中,直至充血。这时再宰杀,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肉质地口感。最后用秘制的鲍汁卤上几个时辰。”
“你说得好吓人!我不吃了!”南芳县主皱着眉头,顿时全无胃口,转头让伺候的侍女撤掉面前这道鲍汁卤鸭掌。
绿衣侍女行礼,“坏了小姐的食欲,是奴婢的错。”
接下来绿衣侍女便不再仔细描述了,后面陆续又上了扬蟹豆腐,佛跳墙,最后上了冰镇厚乳酪,从姑莫运来的瓜果收尾。
宴会将尽,西夜绪捧杯饮茶,看了一眼台上弹琴的歌伎,突然发难:“我听闻淮龄的琴技一绝,不如上去为我们弹奏一曲?”
场面一时沉默。
“稷下院中乱说话的人太多。”淮龄淡淡道,“西夜小姐要注意分辨。切不可听什么信什么。”
姜冶白也插嘴道:“淮龄说得没错!”
“柏玉哥,稷下院针对淮龄的那些流言难道无法被管治吗?”姜冶白愤愤不平地问道。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如何管?”西夜柏玉慢条斯理地用绸布质地的湿帕擦了擦手。
西夜柏玉淡淡地看了一眼贵女坐姿的西夜绪。
西夜绪怕西夜柏玉察觉到什么,她竭力掩饰心中的不安,对西夜柏玉扬起温柔端庄的笑容。可是西夜柏玉不吃这一套。他收回眼神,又落在淮龄身上。
“但我愿为大家舞剑一曲。”淮龄作揖起身,她询问卷毛少年:“能否借你的剑一用?”
卷毛少年爽快地抽出剑,抛给淮龄。
淮龄稳稳接住。
“劳请改成入阵乐。”淮龄对上方弹琴的歌伎说。
歌伎停住,弱弱地说:“奴婢不会。”
“我来。”西夜柏玉起身,向歌伎走去。
“哥!”西夜绪不可置信,低低喊了一声。从小到大,西夜柏玉几乎不在人前抚琴,连她都没听过几次。怎么突然愿意给一个出身平凡的淮龄作配?
歌伎让出位置,西夜柏玉落座,先让人把古琴擦拭过一遍,自己才碰琴弦。他闭上眼,缓缓开始弹奏入阵乐。
先是不紧不慢,忽地琴音如鼓点密布,恍若有千军万马奔腾。俄而激昂紧凑起来,仿佛身陷华灯盛会,仕女起舞之中。
淮龄迎着入阵曲,持剑起舞。剑在她手中仿佛是有剑魂的。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只见她起舞中,将剑抛向斜上方,又在半空中灵活接住。忽而她背手持剑,手指夹住剑柄负在身后,在头顶飞快平行绕过一圈,将剑直直劈开。
青袖剑影,宛转柔韧。
入阵曲从高潮进入尾声,淮龄于是结束华丽繁复的剑花,她蝎步折腰,剑指一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音尽,舞毕。
子合珩京缓缓鼓起掌来。
众人也跟着叫好鼓掌。
梅花居灯火通明,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淮龄坦然地收起剑,朝西夜柏玉作揖,一如月下相遇那次。
西夜柏玉起身回到位上,他的面上依然淡漠。
只是在人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