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冶白去了许久都没回来,淮龄逐渐意识到不对劲。她俯视着楼下,在戏台、内场之间来回搜寻姜冶白的身影。
她怎么在这?
南芳县主坐在楼下第一排的右侧位置,她将头倾靠在一个男子的肩膀上,举止轻昵。淮龄只能看到那个男子的背影。虎背熊腰,梳着编发,看样子不像是中原人,应该是辽人。
南芳县主与这个辽人是什么关系?
姜冶白今日不是才约过她吗?
淮龄思忖着,搭在栏杆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突然,楼下传来姜冶白石破天惊的叫喊声,“淮龄,救我!有人要杀我!”姜冶白从阴影处跑出来,后面两三个杀手追着他。他穿过坐着的人群,打翻小厮端着的茶水,想往楼上跑。一时间戏坊内人仰马翻。
淮龄兀地站起来,拔出剑,赶下楼去,正好遇上姜冶白慌忙失措地朝她扑上来。这时,姜冶白身后追上他的杀手,朝他扔来一连串镖刀。淮龄瞳孔放大,电光火石之间,将姜冶白扯到一旁,护在身后。自己用剑击落了飞来的一连串镖刀。
“你怎么他们了?”眼前这群杀手虎视眈眈。
“瑞王在我们隔壁!他们要杀瑞王,被我听见了!”姜冶白气喘吁吁地躲在淮龄身后说。
原来那个背影是瑞王。
“我拖住这些人,你让瑞王赶紧走!”淮龄说完,就与几个杀手打斗起来。
此时,戏台上的马戏表演也进入了高潮。
淮龄等人的打斗固然吵闹,但在空中荡秋千的‘白发仙女’更为夺目。白发仙女衣裳摇曳,手中举着彩带编织而成的绣球。只见,白发仙女荡至最高点,将绣球一抛,抛进了淮龄隔壁的包间。
瑞王的包间。
绣球落地,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山乔戏坊里顿时烟雾弥漫,瑞王的包间被炸出一个大坑。‘白发仙女’将假发一扯,竟然是个姑莫男子。他手持大刀,从空中准确地跳进包间。淮龄见状,也停止了与杀手们打斗,转而跑上二楼去救姜冶白他们。场面乱了起来,观众们都纷纷跑了出去。
二楼,瑞王的侍卫们与那些人打斗起来,看样子还是占了上风。瑞王和那个女子被侍卫拥护着早已撤离,但那些杀手还没发现。子合珩京拉着姜冶白躲开追杀,向外面逃去。
淮龄与子合珩京对视一眼,迅速拉着姜冶白撤离。他们逃出戏坊时,淮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同时离开的南芳县主。
南芳县主立刻慌乱地低下头去。
夜深,劫后余生的三人并肩走在回稷下院的街上。走着走着,子合珩京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回过头去,看到淮龄和姜冶白伫足在身后十里开外的丰记烧烤摊前。
子合珩京只好走回去,还没开口,对上淮龄和姜冶白两人可怜兮兮的眼神。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姜冶白和淮龄立刻去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不久前,从姜冶白那儿得知子合珩京有洁癖的淮龄还贴心地给他擦了凳子,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子合珩京哭笑不得,道了声谢,坐下。
丰记烧烤摊的摊主是个老大爷,在此地开了许多年,手艺很是地道。所以这么晚了,还是有好几桌食客。他们点了许多,一端上来,就香惨了。
姜冶白吃得满嘴流油,“太香了!我下次还要来吃!”
淮龄也在一旁,闷声点着头,表示赞同。
他们吃了一百八十串。
“我以前也和我发小偷偷摆摊,卖过烤串。但是我们烤得没有这个好吃,没卖出几串,后面赚的钱还被我发小弄丢了。”淮龄拿起一串烤肉,有些怀念地提起。
想念秦峪。
“在哪?”子合珩京问。
“苏河城。一个南边的小城,离上京很远。”
直到他们吃得快差不多了,老大爷才走过来。他搓搓手,客气地询问,“贵客们,总共是一两银子五吊钱。谁付账啊?”
埋头吃的姜冶白和淮龄顿时抬头,默契地伸出手指,指向正襟危坐的子合珩京。
“不用找了。”子合珩京付给老大爷两锭银子。
“谢谢贵客,你们慢慢吃哈!”
吃饱喝足的三人这才原路返回,又翻回了稷下院。子合珩京的房舍还要靠里面一些,在另一个方向。于是他向淮龄和姜冶白道别后,转身离去。淮龄和姜冶白的房舍离得近,他们正慢步走着,突然,在走廊间巡逻的教谕提了提灯笼,“是谁在那里!”
“教谕怎么今晚巡查?”
淮龄捂住姜冶白脱口而出的嘴,带着他躲到树后。她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到对面的小湖中,以此来声东击西。教谕果然寻着声音向对面的小湖走去,但她没有找到人也不离开,就守着房舍入口处。淮龄于是趁机带着姜冶白往反方向跑,想绕个大圈回去。
他们逃跑过程中,姜冶白不小心踢到石柱,情不自禁地喊出一句,“疼!”教谕如闻到腥味的猫一般,速速提着灯笼望这边赶。
“出来!”
淮龄默默地拉着姜冶白东躲西藏,最后仓促地闯进一间屋子。她轻轻合上门,趴在门缝边听着教谕走近走远的脚步声。直到外面没了动静,才彻底舒了口气。
“我们闯进了重华阁!”姜冶白好奇地在屋子里四处走动,又毫不客气地坐上院长的座椅。重华阁是西夜院长白日里处理学院事务的地方。
淮龄打量着重华阁屋内的布局,一排排错落有致的书架,上面摆放着浩如烟海的史书典籍。她踮起脚,取下一本厚重的法典。翻开一看,法典竟掉落出一把小巧的古铜钥匙。
而正好放这本法典的书架格子底部就有一个锁孔。淮龄把钥匙插进去,那一格书架顿时从后面翻转出另一面,呈放着一本日记薄。
这时,姜冶白也举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火烛,凑了过来,“西夜院长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他们于是就地靠着书墙坐下,悄悄偷看起院长的日记薄。但淮龄翻来翻去,每日的日记大多只有两三句,说的不外乎是学习温书、心情好坏。这应该是西夜青年轻时的日记薄了。因为,上面用的年号都是“元华”而非“平楚”。
「元华六十九年,暮春。
今日踏青,乃云姐姐所邀,同行之人有太子殿下、世子殿下、姜冶兰等。请画师留作,感怀少时。踏青辛苦,还是读书甚好。」
这一页上夹着张折叠的画纸,展开来是一泛着旧意的《元华游春图》。这幅旧画只有线条勾勒,没有上色。画上有七位少年少女。
他们错落有致地站着,其身后是一个遥远的和煦春日。
从左到右分别是:陈子元、姜冶云、子合维若、子合维清、姜冶兰、子合奚、西夜青。
仔细看画中,每个人的站姿和位置也很有意思。陈子元抱剑而立,剑朝左外方,冷硬的面容透着一丝柔情。姜冶云笑容恬淡,身姿优雅,手中抱着一束花。
子合维若,也就是安阳长公主,那时候她的八字纹还没那么重,不那么刻薄,还有些婴儿肥。她像是硬挤进姜冶云和子合维清的中间,挽着右边的子合维清。
姜冶兰是姜冶云的妹妹,却站在子合维清身旁。她笑容甜美,抿着唇,与子合维清靠得很近,头微微向子合维清倾靠。
子合奚是当时的镇北王世子,也就是子合珩京的父亲,也是冷冰冰的。但他的冷,不是陈子元那般,像块冷硬臭烘烘的石头。他的冷是高山之上常年萦绕的冷气。而站在最右侧的西夜青站得板正,不苟言笑。
姜冶白指着画像上的姜冶云与姜冶兰,惊喜地说道:“这两个都是我姑姑!”
淮龄久久凝视着画像上的姜冶云。
母亲。
“皇帝....与小姜后感情很好吗?”淮龄顿了顿,问道。
姜冶白摇了摇头,“皇上最爱的,应该还是她。”
他指向画像上的姜冶云,“大姜后。”
两人沉默。
“是吗?”淮龄眉眼间染上几分感伤和压抑,“废后为妃,隐去所有她存在过的痕迹,不让百姓知道她、纪念她,最后还娶了她的亲妹妹。这就是最爱吗?”
“这....”姜冶白不知所措。
他敛了敛眸子,“淮龄,你知道吗?我听我爹说,大姜后和皇上诞育过一个公主的,但是后来这位公主与大姜后一起死在平楚十一年的大火里了。好像叫什么....纯....纯嘏公主!要是纯嘏公主还活着就好了.....自从那场大火后,我们姜冶家族就大不如前了。”
淮龄怔住,“姜冶家族不是子合朝三大家族之一吗?”
“是又怎样。前三也分头和尾啊!”姜冶白垂头丧气,因为长时间举着火烛而发酸的手也开始往下耷拉着。
淮龄顺势伸手接过姜冶白的火烛举着,一手继续往后翻着日记簿,时间来到了平楚七年。
西夜青只写了这么一句。
「姜冶从贺死了。所有人都说,那个预言是无稽之谈。可我知道,预言是真的。因为姜冶从贺一生卜算,没有败绩。这也是皇上要杀他的缘故。」
淮龄的眼眸骤然一缩,“姜冶从贺是谁?他预言了什么?”
“啊?他是大姜后的哥哥,是我大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大伯死得早,家主的位置根本轮不到我爹。”姜冶白絮絮叨叨,“至于预言?我怎么会知道。那时候我都还没出生呢。”
姜冶白打了个重重的哈欠,“淮龄,我好困。我们回去睡觉吧。明日那个什么辽国代表团还要来呢。”
“嗯。”淮龄点点头,合上日记薄,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归回原处。只是将那幅折好的《元华游春图》,偷偷地藏进衣袖里。等她把母亲的肖像临摹下来,就把这幅画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