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龄从侍女手中取走一份莼菜鲈鱼脍,又让她们去给辽国使团上菜,自己在西夜青与靼达之中,选择放到前者的桌上。这下便只少给了靼达那份。
靼达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
但他老练世故,很快就反应过来,只是多撇了淮龄一眼,便装作无事人般收了回来。一个使臣挑起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品尝,他啧啧称奇:“殿下,这鲈鱼的滋味果真鲜美!”
这时,另外一个身形魁梧的辽国使臣破口而出,“靼达兄弟!你怎么没有?”
他用力地拍了拍桌,怒目而视看向站在一旁的淮龄,“你们就是这么怠慢我大辽的饱学之士的!?”
“鲁古兄弟,你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用管我!”靼达豪爽地说。
但坐在对面的辽国使臣鲁古并未被安抚到,反而更加暴躁,心里大抵是觉得自己的兄弟靼达,在稷下院受到了区别对待,起身就要为其讨公道。
“怎么是你?”
西夜青对此一无所知,她望向淮龄,目光宁静幽深,“为何少上了一份大学士的?”
一时间,底下的学生们也带着探究的眼神朝这边望来。姜冶白看到在使臣那边站着的淮龄,自言自语:“她怎么跑那儿去了?”
西夜绪坐在不远处,她眼观鼻鼻观心,缓缓用调羹搅拌着案台上的汤食,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挑起弧度。
淮龄啊淮龄,这下你要怎么办。
关键时刻,淮龄心中已想好了对策,她眼眸清澈,不卑不亢:“这道莼菜鲈鱼脍正是靼达大学士为各位所准备的!您可知这个时节的莼菜不多得,好的鲈鱼更甚。靼达大学士虽不食鱼肉,此番却煞费苦心,为的是让诸位宾至如归!”
这个贱人,明明是她想的。
西夜绪坐在底下,用力捏着调羹,手指泛起青白。
淮龄一番巧舌如簧的解释,把使臣鲁古唬得一愣一愣。离得近的子合珩京听到淮龄的话,默默地笑了。萧重元认出了淮龄,心中不悦,不置一词。
“靼达兄弟,我说呢!原来你不吃鱼啊?”使臣鲁古又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汤食菜肴也跟着晃了晃,所幸没有洒出来。
靼达心中为从天而降的功劳而发懵,淮龄仓促间与他交换了个眼神。
“让你见笑了,我吃不惯!”靼达回应。
过了一会,萧重元还是朝靼达举杯:“靼达,你有心了。以茶代酒,敬你!”
“殿下言重了。太子殿下到访稷下院,我身为大辽子民,自当尽一分心!”靼达立刻低低地一叩拜,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手中空酒杯倒置过来展示。
这时淮龄侧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西夜绪,脸上似笑非笑。
恰逢西夜绪也抬眼,看向淮龄的眼中划过厌恶、敌意。两人就这么一对视,仿佛那两军交战,双方的军旗都已在各自的城头立好。
淮龄缓缓退场,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姜冶白见她回来,凑近了些,“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淮龄顿了顿,吐出几个字:“说来话长。”
姜冶白瘪嘴,又问:“你跟使臣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我瞎编的。”淮龄忽然定住,反问道:“谎话这么明显吗?”
姜冶白愣了一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没有!因为小爷撞见过靼达用午饭,他桌上就有道清蒸鱼!所以纳闷着呢。”
“那就好。”
今晚的比试有三轮,比试项目由抽签决定。
第一轮,稷下院院长西夜青抽到了“棋”。
辽国使团中,那位名叫沉敖的辫发胡服少年,他挺胸抬头,阔步走向棋台。
刚才还在用勺子敲打碗筷,唱念“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常知行主动起身,向坐在高位的西夜青行礼。
得到西夜青的点头肯定后,他也走向棋台。
“这场我们肯定赢。”姜冶白笃定。
淮龄:“未必。”
姜冶白:“淮龄,你信我!我都打听过了。比棋,我们稷下院从无败绩!沉敖还能比过常师兄?”
“你认识沉敖?”淮龄问。
姜冶白摇了摇头,接着说:“但另一个我认识。他叫耶律昆洽,辽国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坐在他身旁的使臣耶律烈,是他阿耶。耶律昆洽性格残暴,他善武,但不用刀剑,而是飞钩斧。上次来稷下院交流,同一个师兄比武,把对方打成重伤,不治身亡。最后也不了了之。”
淮龄若有所思地望向耶律昆洽,那个断眉的胡服少年。
耶律昆洽挑眉,邪魅一笑。
淮龄又默默移开眼神。
往年比棋,最多两柱香,稷下院就能轻而易举取胜。这回半个时辰过去,常知行与沉敖的棋势杀得难舍难分,却迟迟分不出胜负。
场上的气氛都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在外围观看等待着。
常知行的后背已被汗浸湿,眉头愈来愈紧锁。眼前的棋局星罗棋布,黑白交错复杂。
他执起白子,却迟迟落不到棋盘上。
沉敖放言:“认输吧。”
此言一出,稷下院众人心中一凛。常知行紧握住手中的棋子,始终没有抬头。过了片刻,他缓缓闭上眼,“此局是我输了。”
裁判喊道:“辽国使团胜!”
坐在底下的姜冶白猛地抓住淮龄的手臂摇晃,“我去,真输了!?”
太礼殿中,坐在后排的外院生们顿时不由得唉声叹气,纷纷小声议论。
“怎么输了啊?连个辽人都下不过!”
“不行就不要上啊!”
“你们少说两句。常师兄下棋很厉害的....”
常知行垂着眼回到座位上,猛灌了两大口水,才缓过来些。
第二轮,由辽国太子萧重元抽签决定。
他抽到的是“箭”。
沉敖与耶律昆洽交换过眼神,这一轮还是由沉敖上场。此时,子合珩京不紧不慢地起身,走上圆台。他穿着黑玄金镶边公子袍,举手投足间,显贵不羁。
刚刚的棋台早已被撤下去了,很快便换上了箭靶与弓箭。坐在靠门的外围的外院生们此时已经将位子转移到了两侧,留出空间来。
“久仰,世子殿下。”沉敖双手交叉,行抱胸礼。而子合珩京略微点头,拿起呈上来的弓箭。前几箭,两人不分上下,都正中靶心。到了第五箭,他们的眼睛被分别蒙上黑布。
两人依旧不分上下。
于是,上来两个人把箭靶换成巴掌大小的,放得更远了。沉敖一箭射出,偏到了靶心的左侧。子合珩京举起弓箭,停了一会,然后一箭射出,势如破竹。
即便被蒙上双眼,他这一箭依旧正中靶心。
胜负已分。
裁判:“稷下院胜!”
西夜青终于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看向萧重元:“两个都好。”
“虎父无犬子。”萧重元点头,“沉敖输给世子也是情有可原。”话虽如此,萧重元的眼中难免出现了可惜之色。
最后一轮,由子合珩京来抽签。
他接过签桶,晃了两下,掉出一支签,签上刻着“武”。
耶律烈接收到萧重元的眼神示意后,凑在自己的儿子耳边说了什么。耶律昆洽站了起来,他扭了扭脖子,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现在才是开始!”
耶律昆洽跳上圆台,他手持那把巨大的青铜太阳纹刀钩斧,霸气侧漏。再联想到过去他虐人致死的‘英雄事迹’,着实心惊。
耶律昆洽俯视着台下的稷下院众人,用那把刀钩斧对着淮龄,“你,我要跟你比!”
淮龄挑眉,眸光意味不明。
姜冶白挡在淮龄前面:“耶律昆洽,你找个弱女子比武算什么本事!”
耶律昆洽径直看向淮龄,“拿起你的剑,上来!我们一决生死。”
姜冶白还想再说什么,淮龄朝他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圆台之上,一白一黑。
耶律昆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淮龄说:“忠平侯当年在战场上杀死了我阿爷,而今日我把你杀了!用你们中原话讲,此乃天意!”
说完,他咬牙挥斧重重砍向淮龄。
淮龄用剑死死抵住刀勾斧的攻势,“那我也教你一句中原话。夫惟无虑者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她身形一晃,又出现在耶律昆洽的背后。
耶律昆洽怔了一下,又转过身去与淮龄对打。几次三番,斧刃都差点钩伤淮龄,但最后只有一些皮肉之伤。
就在此刻,长剑脱手而飞,淮龄纵身跃起,剑身一荡。耶律昆洽被剑气逼得连连退后,重重地仰摔下圆台。他踉跄地爬起来,重新跳上圆台。
耶律昆洽笨重,淮龄身形灵动。
招势一来一往间,耶律昆洽一把抓住淮龄的手腕,将她拖行在地,辽人的长靴狠狠踩在淮龄的腰上,丝毫不留情。淮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反手用剑柄狠狠击中他的膝盖,逼得耶律昆洽不得不松开她。
她近身,迅速抬起一腿,从侧面踢中耶律昆洽的脑袋。速度之快让耶律昆洽始料未及,他头脑晕眩,脚步不稳,轰然跪在地上。
淮龄直直一剑,青光流转,横在耶律昆洽的颈侧。耶律昆洽抹去脸上的鲜血,反而狂笑,“有意思!”
他的刀钩斧竟然能调转方向,啪地甩开横在颈侧的长剑。耶律昆洽大喝一声,这次用了十成的力劈向持剑的淮龄。
淮龄手中的剑断成两截,半截剑身直接从半空中飞出去,插进殿内的柱子上。稷下院的学生们随着长剑断裂,发出惊呼。
淮龄抿嘴,看着自己手中的废剑,心中暗叫不好。
接下来,她闪躲着不断劈来的刀钩斧,最后被耶律昆洽一掌打飞,撞倒在殿柱旁。淮龄受到重伤,顿时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素白的流仙裙。
众人心中紧张起来,却无一人出言。只有姜冶白连忙跑去,不顾一切地扶起她。
台上的西夜青厉声:“够了!到此为止。”
耶律昆洽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走向重伤的淮龄。他像拎小鸡般扔开姜冶白,然后掐住淮龄的脖颈,将她悬空拎起。
这一幕,任谁都会觉得淮龄必死于耶律昆洽之手。
西夜青质问萧重元:“萧太子当真视我子合朝的律法为无物,要纵容耶律昆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稷下院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