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合殿在皇宫以西,为皇帝听政议政,群臣百官上朝议事之地。
殿外龙纹石雕御路升上三台,殿内金砖铺地,栩栩如生的九爪龙盘旋在长柱之上。
子合珏从阶下的百官中站了出来,他手持笏板,声音低沉:“儿臣有事启奏。六弟几日前在戏坊遇刺,所幸并无大碍。然杀手敢在闹市行凶,刺杀皇子,实在胆大包天!儿臣以为,父皇应当下旨彻查此事,以儆效尤。”
皇上听到“戏坊”二字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子合承章在他心中一向是勤学好问、听话懂事的好孩子,何时也开始流连于烟花之地。
启奏的子合珏是皇上所生的第五子,有“上京风流子”之称。
他生来面容便似妇人般白皙秀气,纤薄而红润的嘴唇,一双潋滟春水的桃花眼,又是窄而细的双眼皮,为他增添不少风情妩媚。
传言讲,不知从平楚十几年开始,皇上子合维清喜好上钓鱼。不仅在宫中修建了“钓鱼台”,养着各种珍稀怪异的鱼。
还另设了“解鱼舍人”这一官职,负责解读被皇上钓上来的鱼。
子合承章出生那一日,皇上带着大批随从在京郊的泊湖垂钓。那日皇上在湖边坐了一下午,颗粒无收。宦官王进都开始急了,心想着这些鱼也太不给皇上面子,产生让人去做些手脚的想法。
就在子合维清准备收竿回宫时,远处一位小宦官跑了过来,向皇上报喜,称庄嫔诞下一子,问皇上是否要即刻赐名。小宦官一口气说完以后,见皇上脸色阴沉,害怕被牵连,立刻闭上嘴低下头。
就在此时,另一个宦官指着垂钓的鱼竿兴奋地说:“动了,钩子动了!”
是一条金鳞的鲤鱼。
子合维清一脸惊诧,解鱼舍人向他道喜:“皇上,臣活这么久,金鳞鲤鱼还是头一回见。此乃祥瑞之召呀!”
“好!好!”子合维清也有些激动,连说几个好。他撇了一眼面带不安的报喜小宦官,“你刚说什么来着?”
“庄...庄嫔诞下一子,皇上现在要为小皇子赐名吗?”
子合维清‘嗯’了一声,高声说道:“就取‘承章’二字,封为瑞王!”身后的王进立即拍上马屁:“六皇子真是我子合朝的祥瑞!圣明无过主子。”
所以,先前的子合乔、子合珏都是单名。到六皇子这,就取了复名,皇上对其的偏爱和厚望可见一般。
瑞王子合承章也不负所望,虽不是天才,但胜在勤奋刻苦。
功课一日不落,即便生病过节也定会抽出时间温书。其身为皇子,为人谦顺温和,写得一手好诗词。
十岁考进稷下院,如今已结学业。
子合珏上奏时,他正在殿上发呆。忽然被提及,心里不免七上八下。子合珏要上奏此事,事先并未与他商量过,也不知今日是要唱哪出戏。
一旁手持笏板的子合乔,手心却紧张地出了些汗。
“臣附议,瑞王躯体贵重,必须严惩幕后主使。”说这话的是裴由祚,他与在稷下院念书的裴姣都出自河东裴氏。瑞王遭遇刺杀的山乔戏坊就是他们家族的产业,眼下自然是要撇清关系的。
瑞王是想揪出幕后主使的,但又不想把这事捅出来,让皇上、天下人知道。因为当时他是同一位女子去看马戏。这位女子的身份特殊,一旦曝光将会引来祸事。所以他有些犹豫,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呢。
还是再等等?
子合乔:“要彻查是否会兴师动众,引得人心惶惶?六弟出事让人担忧,但儿臣也怕会惊扰百姓。”
瑞王张张嘴,想要附和什么,但又被子合珏义正言辞地打断:“恰恰相反,正是要找出元凶将其绳之以法!才能让百姓心安,不是吗?大哥。”
两人就在这政合殿义你一句我一言地争执起来。直到子合乔‘呵’了一声,刚刚还半阖着眼的皇上倏地睁开眼。
皇上看向始终插不上话的子合承章:“瑞王,你是怎么想的。要查吗?”
朝中的人一时间都将目光投向瑞王。
瑞王上前几步,恭顺地回答:“查与不查,全由父皇做主。”
“朕是问你!你的性命,不是朕的!”皇上明显被这番话取悦到了,语气虽加重,却带着点亲昵,像是父子之间的谈话。不待瑞王反应,他又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丞相西夜虞山,“西夜丞相,你说呢?”
史书记载,西夜虞山身高八尺,美须髯。
由于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眼窝凹陷,两腮无肉。西夜虞山缓缓说道:“瑞王宽容谦顺,五皇子在乎手足,大皇子顾全大局。老臣以为,往后瑞王身边多增添些护卫。防患未然,才是正理。”
即便太子之争势在必行,朝中官员多多少少也有所偏向,但西夜家族仍旧保持中立。
皇上眯了眯眼,扬声道:“朕替瑞王做主了!查,不仅要查,还要彻查到底!就交给五皇子来查,三法司协同办案。”
“儿臣听命。”
“臣听命。”
随即,群臣皆手持笏板,异口同声:“皇上圣明。”
皇上在一片响彻政合殿的恭送声中下朝离开,诸位大臣也三三两两离场。西夜虞山身后跟着几个或朱或紫服的官员,在众人的拜别与簇拥中步行离开皇宫,又乘坐马车回府。
下了朝的皇上哪位妃嫔的宫殿也没去,而是去了钓鱼台。这里的池水清澈见底,每日都有宫人负责换水清理。子合维清从王进手上接过鱼食碗,朝鱼池洒了一把鱼食。
顿时池中饿了几天的鱼儿都钻地、游着过来。
子合维清眼尖地察觉到不对,厉声问道:“王进,朕的那条彩色花斑鱼呢?”
王进也愣了一下,找来钓鱼台的宫人查问。宫人伏在地上,慌张地请罪:“皇上恕罪!花斑鱼被另一条大鳙鱼吃了!”
皇上看向鱼池里那条生龙活虎的大鳙鱼,似问非问:“自相残杀?”
王进轻声询问:“皇上要烹了这条大鳙鱼吗?”
过了一会,子合维清淡淡地说:“弱肉强食。先饿着它!是死是活看天命!”
“是。”王进朝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于是上前捞鱼,将其单独放在一个木盆里。
稷下院,李慎的伯温阁。淮龄端坐在书案前,手捧古书。
今日他们讲的是武德时代的三王之乱。太子缺乏手腕,秦王功高震主,齐王蠢蠢欲动,最后演变成一场政变祸乱。
李慎抚着胡须,徐徐说道:“武德之变中,秦王并非算无遗漏,大获全胜。他犯了三错,你知道是哪三错吗?”
淮龄思忖了一会,拿起手中的书翻了翻,随即答道:“坠马,落单...还有弑兄?”
“不错。而这三错中,又以弑兄之错,最为后患无穷。”
“学生不解,还请先生点拨。”
李慎点点头,却不解惑,而是语调平稳,先谈了一番学史论,“不急。学史最要紧的是‘设身处地’,把自己代入到历史中的人中。想想假如是自己,又会如何行事,而不是作如是观。所以现在我问你,换作你是秦王呢?”
“我是秦王?”
“对。”
淮龄眉头微微皱起,沉思一番,却还是答道:“我亦如此!”
听到这话,李慎手中挥着的羽扇戛然而止。他先是乐了一下,又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孩子!一意孤行。”
淮龄也不好意思地眨眨眼,起身向李慎作揖:“学生拙见,让先生见笑了。”
李慎朝她摆手,让她坐下来好好听着接下来他要讲的话。
“不是不能杀,是这事做得不隐蔽。当着那么多人就把自己兄弟杀了,又强行让先皇退位,导致不得不杀史官。谁心里能不怵几分?”
淮龄眼眸中划过一丝诧色:“先生身为谋士,竟也会畏惧人言?”
这次李慎用手中的羽扇,拍了一下淮龄的额头,“又错!”
“何谓谋士?不能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不能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李慎昂然说到这,停了一下,乜了淮龄一眼,“轻狂小儿。弑兄的血,不是那么容易洗干净的!你可以不要虚名,但文官集团的脸面你要不要顾?后世子孙自相残杀你要不要顾?天下人的纲常伦理你要不要顾!”
这一连串的质问,听得淮龄振聋发聩。偏偏每一句话都鞭辟入里,切入痛处。此刻她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无言以对。
她沉默良久,吐出一句:“学生受教。”
李慎这才重新挥动起羽扇,让淮龄把书合上,末了还添一句:“真有用的东西都在书本之外。”
淮龄愣了一下,听话地合上书,又整理了一下衣袖的褶皱,正襟危坐起来。
“前几日,瑞王在戏坊遇刺。这事你知道吧?”
“学生...略有耳闻。”淮龄腹诽,何止是耳闻,他们当时就在现场。还是去如厕的姜冶白,阴差阳错地把瑞王救了。但还是不要提的好。
李慎活了大半辈子,何其通透。自然看破其中猫腻,却又不戳破。淮龄在李慎的眼神示意下,继续说下去:“此事与太子之争有关。”
“还有呢?”
“没有了。学生无法掌握足够的信息,下不了定论。”
李慎默了一会,赞许地点头:“应当如此。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强行下定论的。那是狂夫之言,不值得一审!那就点到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