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温阁外的树荫下站着一位胡服辫发的少年。
见淮龄合上门出来,沉敖缓缓走出阴影。
淮龄停住脚步,望着眼前来者不善的少年,询问道:“有事?”
“上次比武的事,我替昆洽向你道歉。你是可敬的对手。”
“兵不厌诈。”淮龄语气平淡,仿佛差些死在耶律昆洽斧下的人不是她,忽而反问:“可惜碰到的是我。他还是昏迷不醒吗?”
沉敖点了点头,继续说:“那是辽毒,必须回右京才能解。我们今日就先回国了。”
右京是辽国的都城。
她几分试探地问:“先?”
同一时刻,沉敖也审视着眼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太子殿下要在上京多呆些日子。”说到这,他停了片刻,还是出声嘱咐:“昆洽睚眦必报,下次见面,姑娘多多小心。”
淮龄倏地笑了,风拂过发丝。
她昂着头,骄矜地望向沉敖:“你让他来,我等着。”
风吹心动。
沉敖一怔,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由于耶律昆洽中毒,辽国使团不得不先行回国。而萧太子带着侍从士兵驻留在上京。但这并非是出于公事,而出于私情。
当初在宴会上,西夜绪主动提出陪萧重元在上京游赏。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一起。西夜绪随口说了一句天热,萧太子便为她包下上京的避暑山庄。
即便西夜院长对他们走得太近有微词,却始终没有明确反对,只是让西夜绪想清楚。
辽国宫廷不是那么好呆的。
偏偏落花有意,流水也有情。
短短半月,两人似乎已经私定终身。西夜绪常常以太子妃自居,经常出入萧太子在上京平康坊的府邸。
平康坊很大,是上京排行第二的贵坊,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三品大官遍地走。排在第一的,当然是子合朝三大家族聚集地的崇京坊。
崇京坊不大,且离皇宫近。能住在这的,往上数三代,那必须都是当官的或是世代贵胄、出身于名门望族。若只是你这一辈做了大官,哪怕就是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权臣,也都是绝无可能把家搬进崇京坊的。
所以说在上京,说家在崇京坊的,往往被人认为是在吹嘘。说家在平康坊的,反而会收获不少艳羡的目光。
或许是为了炫耀,西夜绪常与萧重元一同出现在公众场合,包括稷下院。往日里宣贵妃举办的宴会,西夜绪几乎都会出席。现在也推脱不去了。似乎已经认定了自己会成为辽国太子妃。
而暗恋西夜绪多年的萧定轲为此咬碎了牙,吃尽酸醋。
他白日里不去上课,反而喝得醉醺醺。晚上也不睡觉,跑到戎馆练武。
盛夏时节,淮龄与姜冶白去飞花阁找柳水儿大学士。他俩是被柳水儿点名叫过去的,因为前些日子交上去的诗文作业。
姜冶白本来走在淮龄前面一些,快进门时,他突然绕到淮龄身后,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先。”
淮龄对他的举动习以为常,但还是白了他一眼,坦然走了进去。姜冶白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先生好。”
“水儿姐,我们来啦!”
柳水儿端坐在书案前,抬头见到走进的两人,温婉地笑着说:“淮龄,我先评你交上来的这首诗,可以吗?”
“当然,先生请讲。”淮龄拱手,又上前几步走到柳水儿的右侧听着。
“工于技巧,毫无真情。淮龄,你是个有才情的女子。老师相信,你是可以写好的,只是不愿意,对吗?”柳水儿即便批评他人,语调也是温温柔柔,言辞也是委婉劝告。
稷下院的学生们都很喜欢她、爱戴她,又因为她年轻,因此一些学生都亲切称呼她为‘水儿姐’。对于柳水儿的批评,淮龄沉默着,没有回应。
柳水儿又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吊儿郎当站着看戏的姜冶白,委婉地批评道:“你的诗恰恰相反,真情流露多了些,词句斟酌少了些。”
姜冶白笑意收敛,乖乖站好,“知道了,水儿姐。”
“天色不早,我就不罚你们在这抄诗了。”柳水儿又突然叫住他们,“昨日我在外院授课,萧定轲又没来。听说他最近旷课旷得愈发勤了。我不批评他。你们是他的朋友,替我点醒他。”
两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一致地向柳水儿点了点头。他们正准备出门时,撞上瑞王进来。瑞王的手中拎着一叠纸包辣糕。
瑞王年少,神采奕奕。
一身月牙白锦袍,譬如芝兰玉树。
“参见瑞王殿下。”姜冶白立刻作揖,淮龄也跟着行礼。
“是你?...不必多礼。”瑞王看了一眼姜冶白又望了一眼柳水儿,补充道,“柳大学士是我的恩师,本王来探望她。”
瑞王跟姜冶白在山乔戏坊见过。
淮龄与姜冶白对视了一眼,作出恍然的样子。两人出了门后,姜冶白倏地拉住往前走的淮龄,然后跑回去听墙角。
淮龄面无表情地看向趴在那偷听的姜冶白,一字一句地说:“走啦。”
“别啊!听听再走!”姜冶白回过头来,放低声音。淮龄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只好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将姜冶白挡在身后,给他望风。
听完墙角的姜冶白一脸深思:“年下不喊姐....."
淮龄:?
“咱们走吧!”
姜冶白心满意足,推搡着还在装大爷的淮龄走出飞花居。
当时已是黄昏,夕阳无限好。如一场盛大的火烧云。天边橘黄的晚霞,由远至近地晕开。淮龄和姜冶白有说有笑地走在稷下院中,商量着晚上要吃什么。
“要不出去吃吧。”
“学府北街的炉锅?”
“叫上萧定轲?顺便问问他咋回事?”
“走!”
他们是在戎馆找到萧定轲的。他满身酒气,喝得晕头转向,要去抢别人的刀戟,差些跟练武的学生打起来。还是淮龄和姜冶白赶到,强行看住他。
姜冶白同怒气沉沉的学生们道歉,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的萧定轲被淮龄扶着,还要上前与人争执,嘴里嚷嚷着:“凭什么抢我的.....我们打一架呀!别以为我怕你!”
淮龄拉住萧定轲,淡淡地说:“安分点。”
“萧定轲你欠揍吧!”对面一个大块头挥舞着拳头。
“不好意思哈,胡都他喝醉了。大家都是同窗,见谅,见谅!”姜冶白说完,赶紧跑到萧定轲另一边托住他。他和淮龄一人一边,把萧定轲拖出戎馆。
姜冶白提出疑问:“现在怎么办?把他送回房睡?”
淮龄接到姜冶白投来的目光,看向闭着眼装死的萧定轲,“北街炉锅,吃吗?”
萧定轲还是闭着眼,只是兀地冒出一句:“王二哥开的那家?”
“对。”
“....吃!”萧定轲忽然直起身子,挣脱出两人的束缚,大步向前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人刚刚还看着他耍酒疯装死,现在又跟个没事人一样。
淮龄望着走出一段路的萧定轲,与姜冶白对视了一眼。
两人也慢悠悠地跟上。
萧定轲走出好远一截路,回头对像是在散步的两人,大声地喊道:“你俩快点!”
吐字清楚,中气十足。
一点也不像喝醉的人。
刚才还走在淮龄右边的姜冶白,此时偷偷跑上前,一把搂住萧定轲的肩膀。淮龄望着前面打闹的两人,笑意也浮上眉眼。
大批士兵护卫清道开路,萧重元与西夜绪坐着马车,从避暑山庄回到上京。他先下了马车,然后又去扶马车里坐着的西夜绪。
萧重元牵起西夜绪的手,往府里走。
都说君子远庖厨,也许是辽国没有这种规矩,也许是因为其他什么。总之,晚饭是萧重元亲自为西夜绪做的烤羊腿与枸杞子炖鸡汤。
身为大辽太子,萧重元并不是个脾气好的人,从他对待属下的态度便可看出。但他对西夜绪却是温和有礼,有求必应。
虽说这段时间,西夜绪面对萧重元时,也总表现出一脸的依恋仰慕。但她心里对萧重元是没多少真情的,之所以选择萧重元,是因为看中了‘大辽太子妃’的头衔,未来的大辽皇后的尊荣。
可是西夜绪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男子为她下厨做羹汤。而且,对方还是辽国的太子爷。说没有几分感动是假的。
萧重元刚坐下,忍不住咳了两声,才询问低头尝汤的西夜绪:“如何?”
西夜绪:“味道很好。没想到绪儿还有这个福分。”
萧重元咳了一下,又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你做了孤的太子妃,孤再学些你爱吃的。”
西夜绪于是低头羞赧着。
直到听到萧重元的咳嗽声,才抬起头,眉间浮上几分微不可查的担忧。
“殿下得的是什么病?我可以请太医来为殿下诊疗一二。”
“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只能养着,治不了。”萧重元喝了口茶,又放下茶杯,拉起西夜绪的手,开始转移话题,“今晚就留在这吧。”
西夜绪答应了。因为这不是头一回。
那顿晚饭,其实她没有吃多少。她对体形有着严苛的要求,所以只是喝了几口汤,吃了几块羊肉。
他们睡在一张床榻上。
半夜,西夜绪被萧重元的咳嗽声吵醒。
借着未燃尽的油灯,她亲眼目睹,睡梦中的萧重元无意识地拿起枕边的手帕捂住,重重地咳了几声,又将手帕扔在一边。这种举动熟练地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了。
可这次不一样,因为她瞧见了血迹。
西夜绪半坐起身来,惊讶慌张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
她蹑手蹑脚地拿起那张沾满血的手帕。
真的是血。
西夜绪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的身体似乎在发抖。刚才还睡眼惺忪,此刻却像是被丢进冰凉的海水中,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