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1)

琼浆玉露 紫渡 2157 字 2023-05-29

临近盛夏,在国内最大的传媒公司,星宇传媒。

刚给公司新人上完台词课,江琼却发现包落在了练习室,折回去拿。

练习室门虚掩着。

“江琼怎么又回来给我们上课了?”

“你们不知道吗?她的第一部女主戏没了!听说她都已经开机了,中途被一个叫林千娜的素人换掉了!”

推开门的那只手瞬间顿住,江琼呼吸停了几分。

议论声不大,她却听得尤为清晰。

“她天生就没有红的命!你们看,她拼了那么多年,还不是一个小小的配音演员?偏偏做着当白天鹅的梦,最后还不是靠着给我们当台词老师赚钱谋生!”

“什么白天鹅?你们是忘了她手臂上的纹的那些脏东西了吗?古怪死了!和她这人一样!”

江琼下意识抚上左手臂,确定长衫已将整个手臂遮住,几秒,她像是回神般忽地僵住,接着轻叹了气,捋了捋长衫,放下手,低下头。

她们原来是这样看自己的,自己却一直不知道。

“诶!你们说,她为什么要纹那些脏东西啊?正常人怎么会往自己身上纹那些鬼画符?该不会是什么迷信?巫术?专给她身边的人带来不幸的吧!”

不幸,她的确是一个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的人。

江琼揪住衣袖,睫毛轻颤,看不清眼底神色。

门内讨论声不停,门外的身影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动,许久,她宽松的长衫几乎遮住整双手,仍见露出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江琼抬起手,沉默地看着因应激反应而颤抖的双手,接着熟稔地拢手,控制着颤抖的频率。

须臾,江琼身影终于有所行动。

她指尖微颤,扶上门把手。

她紧握门把手静止几秒,等到双手不再颤抖,轻吐一口气,默默推开门。

“太可怕了,我们还是要离她远点!”

江琼低着头从激烈讨论的人群中穿过,练习室里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我落了背包,回来拿。”

江琼转头,双眼微眯,嘴角扯开幅度,装成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带着笑意朝大家解释。

她说话时,声音如细流,不娇媚,像一股甘的清泉,有种能抚平焦躁的舒服。

众人停了几秒,面面相觑,接着也装作无事发生,异口同声,“嗯嗯。”

江琼很快锁定了帆布包的位置,弯腰,手一抬,拿起帆布包,搭在肩上。

她直起身,看向略显安静的人群,再次扬起嘴角,朝大家点头,示意自己要离开。

“江老师再见。”女孩们乖巧地站着。

江老师,江琼有些恍惚,记得以前她们总会亲切唤她阿琼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生疏的称谓,又是什么时候觉得她古怪的呢?

是看到她总自言自语后?还是看到她身上的鬼画符之后?江琼回忆着,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那个突然打雷的下雨天,那段记忆是空白的。

是那个时候吧,虽然她完全记不起自己发病后做了什么,但记得清醒之后,她们都惊恐地看着自己,眼里带着恐惧。

女孩们看着眼前静站的女人。

她身着淡绿色长衫,墨发直泄腰际,有几缕轻轻地落在胸前,黛眉横翠,不施粉黛,身上自有一股空灵冷傲的气质,此时她那卷长的睫毛正下垂,几乎淹没那双柳叶眼,女人正在凝思。

女孩们开始窃窃私语,江琼回神。

她又朝众人笑笑,在注目下,江琼穿过人群,转身,掩上门。

拿个包的时间不过十几秒,对于众人却十分难熬。

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霎那,江琼握着门柄的手还未松,门内已然又热闹起来。

江琼顿了几秒,听得见门内细琐的讨论声。

“不知道她又在装什么清冷不入凡尘的样子!上次那发疯的鬼样子大家又不是没见过!”

“诶诶!我刚刚离她比较近,近距离看到她的脸!她……她脸上有印子!像是被人扇了巴掌!”

江琼放下门柄,后退两步,不再听。

她转身,平静地朝反方向走,眼神毫无波澜,像是在放空。

她心情不太好。

不是因为刚刚听到的他人对她的议论。

从小到大,从那小小的福利院到如今偌大的复杂社会,她听过多少恶毒的议论,受过多少辱骂,她在乎那被抢走的角色吗?她在乎她们在背后的指点吗?

是在乎的,但也到在乎为止了。

她在意的,是昨天的一场意外。

那场意外让她知道真相,也让她与本不可能再有联系的他扯上了联系。

行尸走肉般走了良久。

一晃神,江琼停下没有方向的脚步。

抬眼,是那间熟悉而又陌生的练习室。

江琼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哪儿。

这是她五年前刚进公司时,来的第一间练习室。

那一次,也是她来到公司后,见到他的第一面。

她只进去过那一次,但这五年,她已经不知道傻站在门口多少次了,只希望能再次见到他。

可她不幸,也不幸运,到现在也还在希望。

不过她现在希望的程度比过往的五年深,因为她想当面问他一个问题,想亲口听到他的回答。

她盯着门框看了许久,眼神从门框移向门柄。

门竟没锁,江琼愣神。

他会回来吗?他会在里面吗?

江琼傻傻地往前走着,旋开房门。

一开房门,房内扑鼻而来的积尘微散,江琼捂住口鼻,却尽力睁开双眼向四周观望。

偌大的练习室不再空旷,已经堆满了杂物,却依旧空无一人。

“不在。”江琼低喃。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穿过空气中的尘埃,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线,江琼不自觉顺着暖黄色的光线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布满江琼眼里的整个世界。

一阵恍惚,江琼似乎看到了当初踏光而来的他,记得那一天的光也是这么美。

两人共处于这间练习室,落日余晖透过窗口,洒在他身后。

他眼神迷离,深情地看向她,薄美的唇轻启。

“我爱你。”

这动情的话仿佛出自于他真心,她为此话愣神,彻底陷在他如水的眼眸中。

阳光刺眼,江琼垂下眼眸,回神,自言自语:“自作多情的傻子。”

江琼觉得当时的自己可笑至极,竟奢求让那站在光中的人能多看她一眼。

她观望四周,凑近已被积灰蒙蔽的一面落地镜,纤指一抹,镜中人儿微红的双眼清晰显现,隐隐还能看到眼下带着微微红印的脸蛋。

她无意识地抬手,抚上带着红印的脸,“啊,有点痛。”

痛意让她又想起昨天。

于是又麻木地拿起手机,再次点开和经纪人叶美佳的聊天记录。

她没有言语,一连串的信息,仍静默地盯着聊天框上的一条消息。

叶姐:去打听了,你的角色确实是被陆誉换掉了。

她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可她已经无数次翻看这条消息。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她一个名不经传的十八线小透明,以这种方式和那个男人搭边了。

陆誉,二十岁凭借影视作品大火,收获千万粉丝。

如今,陆誉已经三十一岁了,影响度却仍是公认的顶流,微博粉丝数已超亿。

而她,也是那亿分之一。

也是可笑,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五年,她的百度资料仅有寥寥无几的几行字。

而资料里唯一让人熟知的内容,只有江琼身处的娱乐公司:星宇传媒。

星宇传媒,是陆誉花了十一年一手打造的娱乐上市公司,旗下分为星宇音乐,星宇经纪,星宇影视,星宇综艺四大板块。

江琼五年前从京北大学播音主持专业毕业,却放弃了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央视实习的机会,义无反顾地跑来海市求职。

她本可以凭借高学历和卓越的播音能力,顺利被星宇传媒签约为主持人,可她却自降要求,选择成为一名幕后的配音演员。

只为踏入影视圈,离陆誉近些……

江琼走近墙角,微微用后背靠住,看向窗口,在这刚刚好能透过窗户看到耀眼的夕阳。

她慢慢顺着墙坐下,曲腿,用双手圈住膝盖。

像个被抛弃的小孩。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江琼出神。

“奶奶,你说他十一年前是不是骗了我。”江琼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身边依然没有回应,十一年的时间,江琼早已习惯。

陆誉,你知道吗?你十一年前说的那些话,是我在那些困难日子中坚持下去的原因。

你,不要骗我,不要抛弃我。

我只相信我认识的你。

我只想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你。

可我好像离你越来越远了。

可我记忆中的你,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江琼的眼皮越来越沉,陷入梦乡。

昨天的那件事涌入脑海。

“给你个解释?”

“就你个小丫头片子!要名气没名气!要背景没有背景!就凭你也敢跟我叫板?”

“黄导,我需要一个理由。”

江琼注视着眼前这个凶相毕露的中年男人,眼神却出奇地淡漠。

“一个换掉我角色的理由。”

“瞪我?你敢瞪我?”男人声音越发蛮横。

他眼神上下扫着江琼,瞥到江琼左手臂,轻蔑一笑。

猛地伸手紧紧扭住江琼胳膊,另一只手扯上江琼衣领,使劲往上提。

江琼瞳孔微缩,被迫踮起脚尖,右手却紧紧攥着左手衣袖。

她和黄导现正处在片场周围的竹林中,四周无人。

“露啊,大方点,把你身上那些鬼画符露出来嘛!”

“大夏天的,穿什么长袖啊,哈哈!就该露出来给大家欣赏欣赏!”

他脸上也跟着用力,肥肉一层层堆积,像一头臃肿又凶残的肥狮。

“黄导!”江琼声线微抖,却带着一丝凉意。

黄导措不及防伸手,狠狠推开她,江琼闷哼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

痛意从后背爬上全身,与地面接触的一寸寸皮肤都好似被针刺痛般,江琼只好蜷着身体。

这是她出演的第一部女主戏,不能出差错。他是导演,自己作为一个配音演员,好不容易走上转型演员的路,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江琼垂下眼眸,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

眼前壮硕的中年男人却丝毫没有停下动作,挪动着两条粗短的腿,拖动肥胖的身躯一摇一摆地迈步而来。

“江琼,你不要总那么呆板,如果你想继续在我们剧组呆着,也不是不可以。”黄导低头俯视着地上蜷缩身体的娇弱女人。

“虽然林千娜有陆誉这个金主,但是我也能是你的后台,嘿嘿。”

他摸着鼓起的肚皮,不怀好意地扯开嘴角,露出黄牙。

被打被骂都保持沉默的江琼却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黄导。

黄导以为江琼要得寸进尺,连忙补充:“但林千娜是陆誉亲自塞进来的,她只能是女主。”

“请不要造谣诽谤。”江琼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

“我造谣诽谤?”

“陆誉?哈哈!天大的笑话!”

“那可是陆誉经纪人亲自和我协商的事!”

“刚刚还跟陆大影帝通了电话,要不要亲自证实一下啊?”黄导抓起手机,在江琼面前晃了晃。

江琼屏气吞声,撑着身体起身。

她慢慢地整理衣领,轻拍微红的手掌,将手上沾染的尘土抹去。

“黄导,请不要造谣诽谤。”

江琼低着头重复,身体却不卑不亢地挺立着。

一阵清风吹过,扬起女人宽松的长衫,背影更显单薄。

整片竹林静默几分,唯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作响声。

“贱女人!”

“啪!”一声巴掌响起,女人失声惊叫,匿于竹林的鸟儿惊飞。

江琼猛然惊醒,睁眼,大风砸着外头的天地,呼呼作响。

眼中只有一片漆黑。

脸上似乎还带着痛意。

江琼眼神空洞,眨了眨眼,无声地盯着窗外已黑的天空。

已经天黑了啊,又缓缓闭上眼。

许久,江琼自嘲地笑了一声。

糟糕的对话,在梦里又重演一遍了呢。

她听到了预料之中的解释,却与他扯上联系,真是个,糟糕的意外。

“怎么?你怕了?”

房间突然传出一道男人声音。

江琼倏地睁开眼。

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