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盛夏。
一场雨又下了起来。
这是一座南方的小城,太阳大的时候能热死人,雨总是说下就下,潮湿的感觉混进身体里,雨水味是这座小城的特征。
林晚来写完最后一张数学试卷,这才想起放在窗台上的薄荷盆栽还未端进来,此时它应该已经被大雨摧残得体无完肤了。
她看了一眼被雨水打湿的白格子窗帘,以及那盆孤零零的薄荷,它的叶子焉嗒嗒的,没什么生气。要不要现在把它端进来?她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没有动作,连耳边的碎发也未曾晃动分毫。
“林晚来!”那道男声透过大雨,风声,传进屋子里,是史如风。他从十三岁起就直呼林晚来的全名了,林晚来不懂为什么,曾在论坛上问过一个男孩子,男孩说这个年龄的男生处在过渡时期,他们觉得叫女生的昵称很肉麻,于是林晚来选择原谅他。
林晚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他正打着那把黑色的雨伞。她曾经形容过,那是一把足够遮下一头牛的伞,自己宁愿淋雨也不会打这么土的伞。
那把伞真的太大了,尽管史如风有意后仰,却还是只露出了一双被泥巴糟蹋过的运动鞋。他站在窄窄的巷子里,长满青苔的石板踩在脚下,有一种颓败感,同往常一般。
林晚来通常不会回答,因为她觉得大喊大叫是十分丢脸的事情,这不淑女,很不林晚来。
于是她总在拍窗玻璃和磕薄荷盆栽中做选择,体谅今天薄荷盆栽已经够倒霉,所以她选择了拍玻璃。清脆的敲击声响起时,那把黑伞又往后仰了仰,唉,它真的太大了。
“中午能在你家吃饭吗?”他又吼道,斜前方的人家挂在外面的湿内裤晃动了一下。这不是他声音太大,这是因为起风了。林晚来对自己说。她四下看了看巷子,没有一个人。眉头蹙了又蹙,还是选择下楼面对面说话。
林晚来打开防盗铁门,史如风终于收起那把黑伞挤了进来,她纠结地看着那把滴着雨水的伞,犹豫再三,还是把内心的嫌弃表达出来,“能不能就把它挂在铁门上,你知道它真的很丑,如果是我那把碎花伞的话我甚至可以把它晾在房间里。”
他没有说话,依言挂在了铁门上,那处水泥地上很快湿了一片。
“轻点进来吧,我妈昨天上了夜班,才睡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窗户在背光处,常年阴暗。林晚来打开昏黄的吊灯,泛黄的墙皮已经有些脱落了。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三盒酸奶,“我九天前买的,今天是最后的保质期,如果你能帮我喝掉最好了。”
史如风已经在红漆长椅上坐下,听见林晚来的话随口唔了声,漫不经心地伸出那只白皙的手接过。
“你从哪里回来?”林晚来坐在他旁边,随口问道。
他已经一口气喝了酸奶,擦了擦嘴,“我去送我爸了。”
“史叔叔生意做得不错。”林晚来点了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酸奶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史如风的爸爸从去年开始做建材生意,刚开始找过林爸爸,一番劝说下林爸有些心动,林妈却说,“女儿再过两年就要考大学,到时候花钱的地方很多。”从小到大,只要关于林晚来,关于学习,那林爸一定是没有原则的支持,于是当即打消了做生意的念头。
这个话题结束,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史如风仰着脖子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晚来看着地砖缝发呆。
最近两年她和史如风之间可聊的越来越少,史如风总说她假正经,有时会取笑地叫她“千金小姐”。并非林晚来不想和他说话,只是男女生的共同爱好有限,他如今很是热爱游戏,街舞,滑板,总之表现出来的都是一个街头少年的形象,那是一个新的世界,那是林晚来无法触及的世界 。
那是一个夏日的夜晚,他第一次邀请林晚来去看他的表演,那天晚上满天星光。
林晚来沿着那条亮着路灯的马路,走得端正笔直,她穿着白色娃娃领的连衣裙,杏色的坡跟凉鞋,还涂了淡淡的唇膏,甚至挽了个公主头。在接近他时,不,准确的说是他们,神采飞扬的他们。那一刻林晚来终于明白,他们之间有了距离。
不再是小时候吃同一根冰棍的时候,也不是窝在一个被窝讲鬼故事的时候,那是个新世界,属于史如风的新世界,他在那个世界里自信张扬,闪闪发光。
林晚来挤在一堆穿着吊带短裤,浓妆艳抹,戴着统一的黑色鸭舌帽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们疯狂地尖叫,双手举的比头还高,兴奋地都要跳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一前一后的回了小巷,史如风没有理林晚来,林晚来也没有理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就如同那夜的星空。那真是十分美丽的星空啊,是她见过最美的。
想到这她有些怀念,看着史如风的眼睛,状似不经意道,“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看你表演的那个晚上吗?”
他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然后摇头,她想也许是他邀请过的人太多,那样的夜晚也有过太多,所以记不起来了。他的眼睛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彻底暗淡下来。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美。”林晚来惋惜道。
“是吗?那我们肯定一起看了很久。”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因为从前的很多个夜晚,他们一起看了很多的星空。
林晚来失望地点了点头,不再回答。
中午林晚来下了两碗鸡蛋面,史如风吃过后就回了自己家。他的家在对面,他们的卧室正对,打开窗就能见面。在曾经无数个夜晚,他们趴在窗台上看星星,他看星星就只看星星,而比起看星星,她更喜欢看他看向星星时的眼睛。
史如风小时候很淘气,喜欢折一大堆纸飞机,一只一只往林晚来窗户里飞,但它们大多不争气,有些能越过那条窄窄的巷子撞在灰水泥墙上,有些一出发就夭折了,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
他还喜欢用晾衣服的叉子去叉隔壁那家的衣物,东挂西挂,有一次挂在了挂在林晚来的窗外,那天她被上门讨要的张大婶吓哭了。
夜里他就哄骗她,说有星星,她打开窗户就见史如风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荧光笔写着“阿来我错了”。荧光笔的颜色很像他们在公园草丛里抓住的萤火虫,于是林晚来原谅了他。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再也没有那个小男孩在对面窗户里举着硬纸板了。
林晚来又写了一张物理试卷,桌子上的沙漏缓缓流逝,雨已经停了,屋檐上滴着积水,嘀嗒嘀嗒的声音,她有些想睡觉。
卷子垫在脸下,像在学校午休一样的感觉,如果史如风看见了肯定会说,“林晚来,好不容易中考完,你就不能过一个轻松的暑假吗?”
她就会扬起头,骄傲地说“学习使我快乐。”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于是走到了窗边,对面那扇窗正开着,一个少年倚在窗边,修长的手指里夹着一支烟,正缓缓飘着白烟。
他从没有告诉过林晚来,不只这件事,他有很多事都没有告诉过。
林晚来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心里很难过,或许应该做点什么补救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她听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看过亲近的人形同陌路,也许她和史如风也不得不面临这个结局。他们离的这样近,却又不能触及。
史如风已经灭掉了手里的烟,他看到林晚来,惊讶了一下,也只是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他其实一点也不怕被她看到。
在很多年前的秋天,学校里组织野炊,林晚来给史如风炒了唯一会的一道菜,他吃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他说,“阿来,你瞒着我学了做菜。”林晚来表示求原谅,他假装生气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以后不许再瞒着我,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想起这句话,林晚来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落叶凋零的画面,秋风瑟瑟,那些亲密无间的过去啊,它们终将被黄土掩埋。
夏日的雨下得急,晴空也来得很快。太阳照在他们中间,照在灰水泥墙上,照在林晚来的眼睛上。于是她用力地关上了窗,连那白格子窗帘也一同拉上。
史如风被那关窗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着那还在晃动的白格子窗帘,嘴角勾起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从小到大,林晚来就像一个小公主,零食要他让,玩具要和他抢,动画片要看她喜欢的,就连睡觉也要占一大半床,但凡有一点不如她的意,嘴巴一瘪,眼睛一眨,眼泪马上就能掉下来。这是史如风最佩服她的地方。
他一直觉得,林晚来不当演员可惜了,九岁那年,她差点就被选上去拍电影了,为此,史如风惋惜了很久。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收拾了一下桌面,又想起林晚来那张委屈的小脸,要不要去哄哄她?
犹豫了很久,还是躺下了。
林晚来的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旧书桌,小小的衣柜,靠着墙放的小木床,在五岁前她和史如风一同睡在上面,她给他讲白雪公主,他给她讲裂口女。
他就是这么坏,每次把林晚来吓得嗷嗷大叫,他就会笑得眉飞色舞。还经常突然牵着她的手问,“阿来,你猜这是谁的手。”
“你的。”
“不,我的手放在肚子上。”
“那是谁的。”
“裂口女的。”
“你好烦啊!”
……
林晚来把沙漏颠倒,看着白色天花板,那上面因为常年漏雨有了一圈圈黄渍。
小时候,他们最喜欢研究它们像什么动物,有的是真的很像,有的即使不像也硬要说像。
林妈妈睡到傍晚才醒来,敲响林晚来房间门时她正在做英语试卷,林妈妈欣慰地点了点头,“妈妈要去市场买鱼,你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林晚来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眼睛又突然亮了起来,“我去买吧!”
“你哪能去那种地方,那里到处都是鱼腥味。”林妈妈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在她下楼后林晚来飞快地打开窗户,对面那扇窗还开着,却没有人了。她趴在窗台上,等了大概五分钟,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林妈妈踩着棕皮凉鞋,拿着编织袋走到了青石板路上,步履匆匆。
她又关上了窗,窗帘捂严实,拿出抽屉里的手机,播放《不能说的秘密》。中考前的几个星期,她路过一家音像店,听到了一句,“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那一瞬间,林晚来脑海里闪现出很多画面,首先是史如风那把丑得出奇的黑伞,然后是初一那年他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去找他的妈妈,晴空万里却突然下起了雨,他们浑身被淋得湿透,她的脸贴着他的背,却不敢喊冷。
那天他的妈妈跟别人走了,他们亲眼看见,她坐上了一辆黑色汽车。他们追了很远的路,事实上早就连车尾巴都看不见了。
他们在临县的乡间迷了路,四周都是田野,没有地方躲雨。到上坡处林晚来跳下来推车,史如风在前面慢悠悠地骑着,上去后他脚踩在地上,半天不动。林晚来走到他面前,他们面对面,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水,除了雨水,还有泪水。最后他抱着她说,“林晚来,我没有妈了。”
就是那一天开始,他再也没叫过她阿来。
她跟着歌声哼唱,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想起了那一天的史如风,他是那么的脆弱,就像小时候捉住的蜻蜓,稍微不注意就会折断它的翅膀或尾巴。那一天,其实她说了,“你还有我。”但也许是雨声太大吧,他没有听见,所以也不存在回答。
林妈妈做了一条清蒸鲈鱼,是林晚来最喜欢的,但今天醋放得太多,可以说是发挥失常了。林爸爸加班,需要母女二人瓜分这条发挥失常的鱼。
“妈妈,史如风一个人在家。”林晚来咬了咬筷子,看着盘子里的鱼,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林妈妈的脸色。
“好好吃饭。”林妈妈冷淡地回答。
事实上,从史如风换装束开始,从他的热爱改变开始,林妈妈就不喜欢他了。她经常耳提面命,让林晚来不要和他再走那么近,他们长大了,街邻四坊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林妈妈知道林晚来是极爱面子的人,所以很能抓住她的弱点。林晚来当时还烦恼了好一阵应该如何和史如风解释,但他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们之间,是他开始疏远的。
母女都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饭后林晚来抢着洗碗,被林妈妈赶出了厨房,于是她又闲着没事做了。
在很多个夜里,她都反省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自己太无趣了,史如风才会跟自己疏远的吧。可是他从前说过和自己一起是极有趣的,那变的应该是他才对啊。
林晚来始终没有想明白,明明是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明明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明明从来不曾分开过,为什么会说疏远就疏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