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史如风和林晚来一起骑车去的学校。
到达学校时校门口已经围绕很多学生,史如风在早点摊上买了一个红糖糍粑给林晚来,自己买了一个馒头。
两人一起把车停到车棚,然后走到教学楼大厅,她往左,他往右。
林晚来到教室时人已经坐了将近一半,昨天已经安排好了座位,她的同桌是之前一起罚跑操场的何雨晴,前桌是许愿。
哎,这该死的孽缘。
林晚来叹了口气,埋头整理课本。
“林晚来,你那天没事吧?”许愿转过身,趴在她桌上,看上去有点羞愧。
林晚来笑笑,摇了摇头,“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回家了。”
许愿放心了,开始环顾四周,看到了几个熟面孔,又跑过去打招呼。
“你初中是在精诚吧?”何雨晴看着林晚来,“听许愿说你可是有名的才女。”
林晚来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耐心地回答,“嗯,和许愿一个班。”
“听说你入学成绩年级第二啊,你怎么来一中了,精诚不是更好吗?”何雨晴不解。
林晚来陷入了回忆,分数出来那天,她去问史如风,他说他刚好能擦边上一中,于是她便来了这。
林晚来笑笑,“这里离家近一点。”
何雨晴点了点头,看到窗外顿时眼睛一亮,“你看窗外那个男生……”
林晚来转过头,那个男生已经走进教室了。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黑色工装裤,脚踩一双红色球鞋,个子高高的,皮肤很白。
“他是我初中同学,和你一样,也没来军训,他就是年级第一,在一中可受欢迎了。”
林晚来心想,啥叫和我一样没来军训?我来了好不,还不是被你们害得……
“周沐!”
何雨晴兴奋地对周沐晃了晃手,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爱极了。
周沐看到何雨晴也笑了,走过来打招呼,“昨天没来,已经分好位置啦?”
“对啊,你只能坐我们后面了,不过没有同桌哦。”
何雨晴转过去帮他擦桌子,周沐把书包放下,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林晚来。
“同学你好,我叫周沐。”
和何雨晴一样,他笑起来也有两个梨涡。
林晚来也友好地介绍了自己。
接着开始了早自习,班主任借着早自习的时间,让大家逐一做了自我介绍,林晚来也记住了好几个人。
中午的时候林晚来、许愿和何雨晴三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一中的食堂比精中小了不少,排队排了很久。好不容易轮到林晚来,她喜欢的排骨已经打完了。
她咽了咽口水,打了一份花菜和海带汤。
食堂人满为患,三个人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位置。
“我真是服了,你们一中食堂怎么这么小啊,好歹也是百年名校吧!”许愿冲何雨晴吐槽。
何雨晴不以为然,还给她一句习惯就好。
“何雨晴!”
有一个女生冲她们招手,林晚来看了看,应该不是她们班的。
何雨晴初中也是在这念的,熟人比较多,听到有人叫她,兴奋地回应。
“我们去她那吃吧。”
林晚来和许愿跟着过去。
“你知道我们班有多少个之前的同学吗,十五个!十五个啊苍天,还有十个男的,本来以为可以看点新面孔,老天对我太苛刻了!”
女生叫田淼,何雨晴一坐下就忍不住和她吐苦水。
何雨晴听了咯咯地笑,“我们班就一个,你猜是谁?”
“还用猜吗,谁不知道周沐在一班,听说已经有学姐去你们班找他了。”田淼翻了个白眼。“你说这些人,到底是来念书的还是来犯花痴的啊!”
林晚来吃了口花菜,暗自发笑,这话怎么也不该由这位同学说吧,真是把双标体现得淋漓尽致啊……
“周沐那个直男,能看上她们就是怪事了。”何雨晴有些不屑。
“周沐直男?”一直没说话的许愿开口了,“我看他挺暖的啊。”
何雨晴忍俊不禁,“大姐,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四个人都笑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六班老师还在讲话,林晚来就在六班旁边的楼道等史如风。
楼上走下来两个男生,应该是高二的,一个男生穿着校服,瘦瘦的,个不高,皮肤很白皙,大概就是流行的冷白皮吧,另一个男生穿着黑色短袖,黑色中裤,手里抱着篮球,皮肤黑黑的,看上去至少有一米九。
“听说你妹也来一中了?”穿着校服的男生问道。
“不知道,没注意。”黑黑的男生抛了抛篮球,随口说道。
“噗哈哈,许之洋,你可真是亲哥啊!”
林晚来听到这个名字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男生也刚好看过来。
“林晚来?”
男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林晚来也愣住了,许之洋,许愿的哥哥,之所以认识他,还是因为九岁那年,选小演员的时候,两人打了一架。那是林晚来这辈子做过最不淑女的事。
那时候有个剧组来小城拍戏,演主角女儿的那个小演员临时出了点事故,所以剧组决定在当地选一个。
林晚来和许愿都通过了面试,加上她们一共五个小女生,还要再试一次镜。那天是林晚来爸爸带她去的,许愿的父母都去了,外加这个许之洋。
当时林晚来表演完后导演夸了她,许愿就紧张了,觉得自己的名额被林晚来抢了,于是就边演边哭。
出来时,还哭着说是林晚来害了她,许之洋当时就冲上去推了林晚来,那时候的林晚来还很骄傲,脾气也大,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扑上去就咬许之洋的肩膀,大人拉也拉不开,怎么喊都不松口,许之洋流了好多血,最后还去打了狂犬疫苗,小男子汉流下了不争气的泪水。
结局是两个人都与演员梦失之交臂,林晚来和许愿后来很多年都一直暗自较劲。
许之洋感觉肩膀隐隐作痛,伸手摸了摸,他对林晚来已经产生了生理上的恐惧。
林晚来想起这段不堪的往事,也是本能的排斥,就当没看见,转头就往楼下跑。
刘锦仁看到这情形哈哈大笑,“不会吧许之洋,你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啊?”
许之洋只觉得两眼一黑,晃了晃手求他闭嘴。
史如风到车棚时就看见林晚来抱着书包坐在他后车座上,气鼓鼓地瞪着他。
“怎么了?”他好脾气地问她。
“你猜我看到谁了?”林晚来捏着书包带子,越想越气。
史如风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许之洋!真是倒霉,他也在一中。”
史如风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记忆里搜索到许之洋这个人物,可供参考的画面很少,他甚至没见过那个人,只记得林晚来那天回来抱着他骂了许之洋好久。
“没事,咱不理他。”史如风安慰她。
林晚来绝望地看天,又可怜巴巴地说,“走吧。”
两个人安静地回到了小巷,路口卖甜酒的摊子又支了起来,他们停下车,叫了声周奶奶,周奶奶笑眯眯地招呼他们。
林晚来要了两碗甜酒,小时候他们经常比赛谁喝得快。
但从林晚来想要穿连衣裙开始,从她笑不露齿开始,就拒绝参加这个比赛了。
“我们比比谁喝得快吧。”
史如风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了下,然后失笑,“你还小吗?”
他的眸子在那个瞬间明亮得如同星河,那里面闪着细碎又夺目的光。
“比吧。”林晚来看着他的眼睛,哑着嗓子道。
她喊了123便捧着碗喝起来,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使她稍微喝得大口点就要停下,在她第三次停下时发现史如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的旁边放着一个空碗,他看着她,一脸笑意。
“你输了。”
“好吧,我认输。”林晚来撅了撅嘴,又把碗里的甜酒喝完,这个游戏玩过那么多次,她只赢过一次,还是耍赖皮赢的。
他们扶着车,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车轮撵在青苔上,偶尔会发出“吧唧”的声音。林晚来曾在这块石板上摔过跤,角落里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当时她的手肘磕在上面,流了很多血,史如风给她清理伤口。
他一会儿拿起棉签清理血迹,一会儿又拿起纸巾给她擦眼泪。
“会留疤吗?”
“不会。”
“留疤怎么办?”
“留疤就嫁不出去了。”他揶揄道。
“那你娶我。”她嘟着嘴,“这是对你扮家家的时候总不演我新郎的惩罚。”
他抬起头,捏了捏她的脸,“对,娶你是种惩罚。”
“不对,这是奖励!你快说,能娶阿来真的太幸福了。”
“……”
“你说啊!”
……
林晚来边走边回忆,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到家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
“林晚来。”
她回头,史如风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耳朵上戴着一个耳钉,黑色的。
“那是什么?”林晚来看着他的耳朵问。
“耳钉。”他回答。
“史如风……”林晚来的表情很纠结,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如果面前有一面镜子,她这么爱美的人,可能会被自己丑昏过去。
“为什么啊?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抽烟、街舞、耳钉……”
“林晚来!”
他打断了她。
他第一次这么凶的,打断她。
林晚来看着他的脸,第一次觉得他是如此的陌生,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他的表情是那么的冷漠,愠怒……
“我就说一次,别再过问我的事。”
史如风说完这句话就回了家。
林晚来站在原地,心里波涛汹涌,人真的很奇怪,从前史如风每对自己好,她都会在心里记下来,满满当当的记了许多,以至于装不下其他。而现在,他对自己的一点不好,就把他从前的好都抹去了,现在心里空落落的。
她最后抬头看了眼史如风的窗户,紧闭的。灯光透过窗帘,在黑夜里泛着温暖的光。
是什么时候,他白色的灯光变成黄色了?
林晚来很喜欢过周末,尤其喜欢关在房间里。于是当第一个周末来临时,她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她和史如风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她偷偷去他们教室外面看过他,只是看着。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戴着耳机听歌,要么就是趴在桌上睡觉。
看到那样的史如风,她才敢确定,他真的变了。从前的他是那么的爱笑,爱闹,哪怕是跳街舞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有光的。
而现在的他,有多久没有开怀笑过了?
林晚来开始回忆,史如风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十三岁的时候,他父母离婚,他妈妈改嫁,十五岁的时候,他开始跳街舞,十六岁,他开始抽烟,戴耳钉……
他改变的每一步,自己都在他的身边,可是自己从来没有留意过他,关心过他……
从来没有问过他,史如风,你不开心吗?
于是现在问,他也不会再说了。
林晚来蜷缩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了头,世界漆黑一片。她的呼吸渐渐平缓,睡了过去。
林晚来是闻到菜香味醒来的,她揉了揉头发,来不及穿鞋,踩在地板上过去开了窗,天空已经有大片大片的粉霞,夕阳西下。巷子里很热闹,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充满了烟火味。
石板路上的积水还未干,史如风蹲在他家门前,正在挽裤脚,两只手修长干净,有条不紊地挽起两只裤脚。他最近很喜欢穿这种长长的牛仔裤,裤脚耸在运动鞋上,林晚来实在欣赏不了。
他挽好后起身,抬头,四目相对时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右手冲她挥了挥,算是打过招呼了,还没等林晚来回应就踩进了积水里,沿着那条石板路走了。
这个背影,在这条巷子里,她见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让她觉得,他们离得这样远。
史如风小时候身体不好,他的父母工作都很忙,于是林妈妈妈经常把他接到家里照顾,一来二去他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真的是最好的,唯一的。
他喜欢吃鸡蛋,但他小时候鸡蛋过敏,每次吃了脸就会肿得像猪头一样,林晚来的抽屉里现在还放着他肿成猪头时的照片。
在一个炎热夏季的雨后,家里只有史如风和她两个人,她睡了午觉起来就看见史如风垫着凳子在橱柜里拿东西,想了想,那个篮子里好像放着妈妈买的鸡蛋。
“史如风,你偷东西!”林晚来叫道。
他双手往后一背,脸涨得通红,“我没有!”
林晚来跑过去扯出他的手,里面握着一个白鸡蛋。她瞪着眼,“你还说你没有!”
他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把鸡蛋往林晚来身上一砸,可爱的草莓吊带背心上瞬间开出一朵黄花。她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衣服,又看着史如风的脸,足足一分钟后,推开他,站在凳子上拿出另一个鸡蛋砸向他。
后来事情的发展就变得不可控起来,他们的怒意已经飞走,只是觉得砸鸡蛋好好玩,边砸边嘻笑。林妈妈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浑身是蛋液的孩子,还有到处是蛋壳,蛋液的客厅,于是毫不客气地把他们揍了一顿。
事后史如风说他很后悔那样对待他最喜欢的鸡蛋,于是他拉着林晚来去点杀市场给老母鸡道歉。
林晚来至今都无法忘记,和他跪在一笼子母鸡面前,虔诚地说“对不起”时的场景,更无法忘记的是市场上那些人受惊吓的脸。史如风真的害她丢了很多脸。她轻笑一声,关上了窗户。
晚上林爸爸难得不加班,给林晚来做了她喜欢的糖醋排骨,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饭,又坐在一起开电视。
“听说老史啊都买了。”林爸爸嗑着瓜子,和林妈妈闲聊。
“买了?那个女人岂不是要过来了?”林妈妈有点诧异。
林晚来眼珠子转了转,“什么买了?买什么了?哪个女人啊?”
林爸爸听着女儿像发动机一样,抛出一连串问题,逗得他直乐,刚想说话,就看见林妈使眼色,林爸爸于是只好抿了抿嘴。
“你一个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赶紧洗澡睡觉去,明天还上学呢!”林妈妈说着拍了拍林晚来的背,林晚来无奈,只好上楼。
她躺在床上,还是觉得不对劲,刚才听见爸爸说老史,是史叔叔吧?那个女人谁啊?
她翻来覆去,心里烦躁不安。
又爬起来看了眼对面窗户,黑的,他还没回来。
她更心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