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大家都紧张了起来,就连下课时间,各个班级都依然埋头苦学。
林晚来这学期退步很多,每次考试成绩都在下滑,现在基本稳定在20名左右,和入学时年级第二的成绩比起来,这个成绩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着她的神经。
林妈妈也和她谈过很多次话,甚至怀疑她偷偷交了男朋友,对此林晚来表示很无奈,和林妈解释了很多次,她都不信。
后来更是怀疑是林晚来和差生做朋友的原因,有好几次,林晚来都精神崩溃,想要发泄出来,但对着林妈关切的脸,无论如何也讲不出话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上不去就是上不去,不是光努力就行了的,我努力的同时别人也在努力啊。”
林晚来停下脚步,低着头,看不出情绪。
史如风想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
“那就二十名好啦,谁规定林晚来必须要考第一名的。”
林晚来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能考第一的林晚来,还是林晚来吗?”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苦笑。
从小到大,不管学习还是才艺,林晚来都名列前茅。
别人提到她,都是羡慕的,夸赞的,她一直是大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小孩。
学习好、长得好看、性格开朗、懂礼貌,这些一直是和林晚来紧密相连的词。
可是现在,那么金光闪闪的林晚来也跌下神坛了……
他们会说,原来林晚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第一的啊。
原来林晚来也不会做这道题啊。
原来林晚来也会考不好啊。
他们会说,林晚来以前就是运气太好了,早该体会一下失败的滋味了。
……
人就是这样,你在高处时,他们尊敬你,讨好你,你掉下来了,他们就鄙视你,怀疑你,他们渴望拖你下水,然后还要高高在上地说一句,“你看,我就说吧,她其实没你们想象得那么厉害。”
史如风把酸奶塞到林晚来的手里,温柔且坚定地说,“对于我来说,林晚来就是林晚来,不管是不是第一名,林晚来都依旧耀眼。”
林晚来看着他,似懂非懂。
他揉了揉她的头,笑容灿烂如阳光,“林晚来的光环不是第一名带来的,而第一名的光环跟林晚来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噗嗤一声笑了。
“你以为林晚来是神仙啊?”
史如风摇了摇头,看着林晚来的眼睛,轻声说,“不,林晚来只是我们世界里的大侠。”
那是小时候,他们创造的,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大侠,有江湖,有帮派,有武功盖世的武林盟主。
林晚来最爱扮演大侠,劫富济贫,除暴安良,功成身退不留名。
史如风就比较多变了,扮演的角色有强抢民女的大少爷,欺负老弱妇孺的歹徒,凶狠毒辣的山匪等……
总之就是林晚来除暴安良的对象。
那时候林晚来总是身披红床单,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木剑,大喊,“大胆贼人,本大侠在此,还不跪下求饶!”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史如风回想起来,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林晚来站在沙堆上,红床单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扬,她的背后是金色的夕阳。
他抬头看她,她手里的木剑直指他,脸上的表情正义冷酷,正道的光洒在她的身上……那一刻,他觉得她就是一个大侠,千真万确。
林晚来写完最后一道题,盖上笔帽,抬头看着黑板。
上面写着,“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
她有一瞬间入神,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初二那年的午休,史如风因为顶撞老师被罚站,她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被枕得发麻的手臂,抬头一看,他还站在讲台上,正在打瞌睡,脑袋一会儿垂下,又轻轻抬起,一会儿又垂下……
她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偷偷抿着嘴笑。
“叮……考试结束,请同学们在座位上坐好,监考老师请依次收试卷……”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也意味着这学期就这样结束了。
林晚来抬头看着阴郁的天气,深呼吸了一下,此时此刻,那些压力,那些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好像都随风飘走了。
“林晚来。”
许愿从教学楼走过来,手里的书包随着她的脚步在腿上蹭来蹭去。
林晚来回过头,对着她笑。
“许愿,你赢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
许愿却好像听懂了似的,挑了挑眉。
“我再也不想做林晚来了。”
林晚来一脸坦然,这句话说出来,心里反而轻松了。
许愿啧啧两声,看似鄙夷地说,“林晚来,你也太没用了,这就认输了?”
林晚来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不认输又能怎么办呢,泯然众人矣。”
她承认了,许愿就是比她优秀。
许愿可以一直是许愿,但她却做不了林晚来了。
她承认,她无法再做到八面玲珑,无法再做到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承认这一切,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发现,当自己不带目的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得到的满足感往往会更多。
冬日的风呼啸着,路边的树都挂起灯笼来。
除夕那天早上,林晚来起了个大早,和林爸爸一起把新对联贴上。
林晚来退到史如风家门前,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又回头看了看史如风的家,生锈的铁门边贴着泛白的对联,微微脱落,在这个张灯结彩的氛围里显得颓败又凄凉。
“爸,我们还有对联吗?”
林晚来头也不回地问道。
林爸爸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家闺女的背影,又看着对面紧闭的铁门。
“没了。”
林晚来想了一下,急匆匆跑回屋里。
林妈正在桌前包饺子,看着一阵风似的林晚来,大声叫道,“你干嘛呢,风风火火的。”
林晚来没理她,咚咚咚地爬上楼,在抽屉里找到零钱,又拿起桌上的手机下了楼。
林妈就站在楼梯口,双手叉腰瞪着她,“干嘛去啊?”
林晚来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地说,“我去买对联。”
林妈刚想说什么,看到站在一边的林爸对她使眼色,最终还是抿了抿嘴,把话吞回去。一脸不高兴道,“路上小心点。”
林晚来笑着点了点头,出了门。
大年三十的街上大多数店都关了门,卖对联和礼花的小摊却格外的多。
林晚来蹲在小摊前选了半天,在一堆看起来差不多的福字里选出一个她觉得最好看的,又让老板拿了一副对联。
又在另一个小摊买了几盒仙女棒才慢悠悠地走回家。
她走到史如风家门口,没让林爸帮忙,自己把对联和福贴好。
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给史如风。
“新年快乐。”
发送。
过了几秒钟,那边回复了。
“新年快乐。”
还有一个红包,上面写着压岁钱。
林晚来轻笑,点开。
188元。
“谢谢老板。”她缓缓打出四个字,发送出去,收起手机。
晚上一家人一起吃了年夜饭就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外面传来小孩的嬉笑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林晚来有些惆怅,往年的除夕夜她都是和史如风一起过的。两人总是会到巷子外的沙堆上放烟火。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林晚来看了眼爸妈,他们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
她侧过身,接通电话。
“林晚来,出来。”
林晚来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和兴奋,话都不说就起身跑到门口换鞋。
林妈被她吓一跳,冲她吼道,“你又上哪儿去?”
林晚来摆了摆手,没有讲话,直接出了门。
林爸看着林妈的脸色,讨好地笑,“你就让她去吧,小孩子嘛,玩一下没什么的。”
林妈心里知道,她肯定又是去找史如风了,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林晚来出来得匆忙,外套都没穿,身上就一件厚厚的白色毛衣。
史如风站在沙堆旁,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看她急匆匆地跑过来,皱了皱眉。
“怎么外套都不穿?”
说着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给她披上。
“手。”
林晚来乖乖把手穿进袖子里。
史如风把拉链拉上。
“你冷吗?”林晚来揉了揉冻红的鼻尖,看着史如风问。
史如风身上穿着黑色的毛衣,上面毛茸茸的,里面还穿了一件保暖衣,尽管如此,他还是打了个寒颤。
“不冷。”
林晚来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看着他手上的塑料袋问,“这是什么?”
史如风打开,里面有几盒仙女棒,还有一些其他的小玩意儿。
林晚来惊喜地哇了一声,拿出一支仙女棒,又在袋子里找到打火机点燃。
黑夜里,昏黄的路灯下,瞬间绽放出一朵银花。
她笑了,两只眼睛弯弯的,举着仙女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银花就消失了。
四周又恢复寂寞。
林晚来扔掉燃烧过的仙女棒。
“快点,再点一支,我们一起。”
她的语调欢快,心情看上去相当愉悦。
史如风也笑了,放下袋子,拿出四支仙女棒点燃,分给她两支。
两人拿着仙女棒在空中比划,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显得特别温暖。
就这样玩了好一会儿,直到袋子空空如也,两个人都累了,坐在沙堆上,看着天上绽放的烟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林晚来平静淡然地问他,“你说,二十六岁的我们,还能这样坐着说话吗?”
史如风转过头,看着她抬起的侧脸,勾勒出的温柔的弧度,她嘴角的微笑似有若无。
“我不知道。”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既扫兴又没什么价值的回答。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要说十年后,就算是明天有可能发生的事,他都不知道。他也不敢作任何保证,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她愿意,他就会一直陪着她。
林晚来哑然失笑,转过脸看着史如风。
少年眉目清秀,额前的碎发不听话地舞动着,红润的嘴唇微抿,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他的眼睛明亮清透,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史如风,人生如果停在这,该多好。”
人生如果停在这,该多好。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在无数个寂寞又黑暗的夜里,史如风都会想起这句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落寞又悲凉。
他始终不明白,那时候的林晚来,那么巨大的悲伤是来自哪里。
也只是在那一晚,她泄露了自己的情绪,那些不加掩饰的情绪,直白的呈现在他的面前。
在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林晚来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无忧无虑,林晚来也有很多烦恼。
众星捧月的林晚来,也有很多烦恼。
原来世界上没有完全快乐的人,世界上也没有完美的人,在你看不到的背面,他们依旧需要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