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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 肉沫扛佩妮 1529 字 2023-05-29

在我恢复感知之前,阿音曾在一个明亮的春日清晨,抱着我在露台晒太阳,那时的我无情无欲,他却爱意满满。

他见我终于不再挣扎,心情大好,拨开我额前被春风吹乱的碎发后,对我说,难得你今天这么乖,我奖励你一个小女孩儿找鱼的故事怎么样?

也没等我回应,就自顾自得继续说了下去。

【有一个单纯快乐的小女孩儿,是个拥有过无知时光的少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天天只知道乐呵呵。

慢慢地女孩儿随着年龄的增长、地域的穿梭、所见之物的增加,沾染上了尘世的灰尘,提高了快乐的下限。

从一个精美包装的零食,到最新款的手机;从高考满意的分数,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与高昂的薪水。

谁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没有人产生过歧义,就连小女孩也这么想。

可是后来呢?

按照世俗标准定制的快乐变化得越来越快,把这种快乐当成生活意义的小女孩,渐渐发现自己快乐的下限,无论是踮脚还是蹦跳,都触碰不到了。

也发现自己终其一生千辛万苦也无法追赶的所谓快乐,却在别的小生命刚刚出生时便触手可得。

小女孩儿并不嫉妒那些轻易拥有自己所求的小生命们,只是猛得反省过来,明明这世间每片叶子都不尽相同,每个生命都各具特色,明明自己也是这世间无法复制的存在,可是为什么这独一无二存在,却会心甘情愿得追求如此千篇一律的快乐呢?

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些无聊的东西赋予上快乐的意义、将它们视为活着的筹码呢?

更何况自己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它们,那些目标们追求得如此艰难,变化得却如此之快。

委屈和难过让她撅起嘴,怎么周围人群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了一辈子,这么重要的事情却要自己去发现呢?

为了追求快乐,采取他们的建议这么多年,还是没能得到快乐,真是一种浪费,小女孩忿忿着。

从那时开始,她决定收回对周围的信任,只听自己的。

她不想在有限的生命中再去追求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了。

因为她的心告诉她,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才能带来真正的快乐。

她喜欢大海,喜欢鱼,所以她改变了方向,启程出发去找自己最喜欢的那片大海,还有自己最喜欢的鱼。

女孩儿坐着船到处飘荡着,陀螺般兜兜转转,天天挑选海域撒网捕鱼,还是没能捞到自己最欢的那条鱼,却连坐了不少无辜的小虾米。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那条鱼长什么样子,但是她知道,只要见到那条鱼的第一秒,她就明白自己找到了。

可惜,梦中情鱼一直没出现。

这个小小少女一脸迷茫,手中的鱼儿越来越多、长得奇形怪状,却条条不符合自己的要求。

她也没有找到自己满意的大海,日日在风浪中艰难内耗着,这个可怜人儿知道自己没有找对地方,却因为自己可以饱腹而渐渐推迟着离开的时间。

要说她可怜也不可怜,她坚信自己的内心,相信这是大海的问题,与自己无关,也从不认为自己应该停止寻找,去主动适应所在的这片海。

她所做的只是每天吃着这片海里的小鱼儿们呜呜哽咽着,哭泣着审判自己为什么需要饱腹才能维持生命,因而丧失了离开的勇气,小到离开这片海、放弃这种捕鱼方式;大到离开这个海洋板块、放弃这场生命。

某天女孩儿饿了自己许久,强行戒掉了这饱腹带来的欢愉,她终于不再停留,启程继续上路。

她以为自己在之后的行程中会因为没有小鱼儿吃而被饿到失去神智,可没想过之前在她眼中顽固不化的父母,日日送来自己海里的鱼儿,给她补给,供她能量,直到她找到自己喜欢的那条鱼。

女孩儿的父母虽无法理解孩子的崩溃,加上已经明白自己的红脸白脸全部失了效果,就放弃了教导,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教给她更多东西了,能给的只剩笨拙但真挚的爱。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自己不是什么可怜人儿,也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有最强的后盾。

小女孩一直航行着,偶尔停歇,没有地图指引自己,也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海。

她坐在甲板上怔愣着怀疑着,是不是自己不应该去找什么喜欢的鱼,是不是自己喜欢的鱼根本就不存在,是不是麻木在原地接受一切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她开始发疯,尝试转向回航,反倒使得内心深处的自我被压抑得差点尸骨无存。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还能怎么办呢?这么久了,经历的每片大海都没有办法让她给予诚心的热爱,倒是她差点被逼发疯。

她担心自己就是个废柴,担心自己只有卡在瓶颈的厄运;

担心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天赋的徒劳努力才造就了手上没有方向标识的地图和光秃秃的渔网;

担心马不停蹄无意义黑暗的破烂生活按下暂停键后,无意义的依旧无意义、黑暗的依旧黑暗,破烂的生活依旧是破烂;

担心按下暂停键的手最终还是被迫拿掉;

担心自己无止尽得重复这些事情,得到的还是只有消化和呼吸,日复一日,直至生命消耗至尽头。

她开始向内心深处询问着,此番行程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是明白长大的代价?那长大的代价是什么呢?是梦想和希望不再寄托于未来,而是寄托于下辈子吗?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打着内心的旗号开始航行,却忙到没能二次聆听内心的声音,现在内心的声音是如此陌生,干涩,粗糙。

她没有等到回答,却又好像等到了回答。

这次她只思量片刻,便下定了决心。

从甲板上站起,扔掉了望远镜,扔掉了渔网,扔掉了身上的丁零当啷,蒙上眼睛,关上耳朵,慢慢爬过甲板栏杆,没有丝毫犹豫得跳入脚下这片大海。

早春不是冬天,就算气温一样冻人,它也有自己特殊的气味——清新,干净,充满朝气,生机勃勃。

春天的大海更加可人,是那么宽阔,宽阔得可以包容小女孩所有的不满与委屈,抵消小女孩一切执着的意义。

原来是这片大海啊,小女孩心想,怎么追寻了彼端那么久,都没能低头看看此端呢?

她回想起之前在甲板上荒废的最年轻最美好的时光,回想起自己在寻找间隙享受着最喜欢的春日阳光照耀在自己身上的时刻,才发现自己找不到之前的人生有什么值得纪念与感动的事情。

自己虽然不会再那么年轻了,但年轻的自己并不是毫无选择。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小女孩在自己喜欢的大海中自由游荡着,漫无目的,随浪翻滚。

某一天,她游着游着睁开许久未用的眼睛,低头看向自己,微微一笑,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条鱼,原来一直在这里。】

我始终没觉得自己是一个像小女孩一样如此厌恶人世间的凡尘俗世俗事的人。

我的确不厌恶,因为我对它们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我会在此时此刻想起这个故事呢?

就算是作为刚刚那对虐恋小情侣故事的观后感,也不太合适吧。

有些奇怪。

也有些讽刺。

因为我不爱阿音,所以不仅无法以同等的态度对阿音,还常常因为他的爱太过沉重而想要逃避,这也是我为什么头也不回离开房屋的原因。

如果是他不愿意说的事,我怎样胡闹他都不会告诉我。

但就是这么巧,我想要知道的事,都是刚好都处在他的雷区,这也是他为什么他会突然放我出门的原因。

他想让我知道,可又不愿亲口告诉我。

两个人都各怀鬼胎,不够坦诚,所以讽刺。

只是在这个关头,我竟有一些想念他的拥抱。

之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故事中的小女孩儿是我本人。阿音不像一个会讲无用故事的人,但我始终无法与小女孩而共情,所以就没在这个故事上多费心思。

假若那小女孩真的是我,我无法共情的原因或许与黑洞有关。

万一我想要补全黑洞的方式是找回这些碎片,那碎片中蕴含的内容就不可能十分风平浪静,毫无棱角,它们一定个个美丽得毛骨悚然,黑得各有特色。

总归得能膈应到自己,才值得碎裂不是?

寻得过程总归得有点风险,才值得寻回不是?

只是不知道现在的我飘到何处才算停。

也不知道我是会这么一直飘下去呢,还是会去到其他地点,或是会回到那个阿音在的房子里?

如果可以,我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