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尔一路叽叽喳喳的聊天,神色开朗明媚,带的路却越来越偏。
地上焦土的颜色也越来越深,到最后已经完全变为了诡异的黑色,带着熟土的糊味。
陆伊挪开看向土壤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观察安格尔。
安格尔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欣喜、雀跃,慢慢转变为疑惑不解,最后,在听到不远处的一声龙啸后,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为什么会有龙?”他瞳孔放大,难以置信道,“这不可能!”
龙在修仙界属于上古物种,实力强大,脾气暴躁,很不好惹。陆伊虽然不惧怕这种生物,但没有必要时不会去招惹。
然而安格尔却脸色焦急,一个箭步冲上了前方的山坡,目标正是巨龙。陆伊等人没来得及拉住这个灵活得不像常人的青年,只能看着他向山上的洞穴跑去。
山洞里的龙好像因为有人冒犯它的领地被激怒了,咆哮着冲出漆黑的山洞,落在她们前方,激起了大片飞溅的石子。
那条龙通体深蓝,从尾部到脑袋足足有一二十米长,翅膀张开恐怕有二三十米宽,且还在不断膨胀。
它四只利爪修长又锋利,指间连着两栖动物特有的蹼,爪子深深嵌入焦黑坚硬的泥土,如同拿刀切苹果一般简单。
巨龙的鳞片又密又整齐,铺满了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反射出一种夺人眼球的蓝色,如同一片片细小的宝石碎片。脊背连着头蔓延出一长串尖锐的鳍,危险至极。
安格尔看到龙被引了出来,这才缓慢地停下脚步,转身语气沉重地向陆伊等人解释:“这里原本是我的家乡……我的家乡被龙毁掉了。”
他低垂着羽翼般的长睫毛,眼角还挂着几枚珍珠似的泪珠,抿着唇微微颤抖,满脸都是无助的神色,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
那条龙不知是耳朵长得太高没听见,还是不屑于和将死者解释,鼻子吐着白息没有说话,加重了威压,瞳孔扩张蓄势待发。
反而是师兄陈礼听完青年的话后,表情由愤怒皱眉变为诧异挑眉,脱口而出道:“这是龙?这不是带翅膀的蜥蜴吗?”
“吼——”
“人类,你冒犯了我!”
蓝龙勃然大怒,竟口吐人言,宽大的翅膀一张,迎风呼啸着冲了过来,对准陆伊等人来了口龙息。
龙息是团白色的浓雾,雾中夹杂着细小的闪电,隐隐还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像是干冰撞上了热水又摩擦了毛衣。
陆伊其实也很诧异,因为她曾经见过龙。那些龙的身躯通常修长无比,角似鹿,头似驼,耳似牛,绝不是现在这样的形状。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想招呼大家闪避,陈礼却放嗓“哈”的一声,一马当先地冲了上去,钢铁般坚韧的拳头轰向白雾。
白雾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迅速蔓延向四周。
接着,他挥舞着拳头运转起拳系功法浑天震地拳,再次强硬地还击,左肩上摇摇晃晃的师妹差点晃掉下来。
“至少把师妹留下……”
陆伊无语扶额,只能看着陈礼生气地和龙打了起来,听他大声地呵斥蓝龙“怎么能破坏别人的家乡!”。一旁的江少岚拄着剑观望,随时支援。
陈礼根本不需要支援,他蹬脚踏空而行发动第一式罗刹拳,带着劲风的右拳“轰隆”砸上蓝龙的脖颈。
又一个灵巧的翻身,托举着依旧昏迷的师妹,躲开了蓝龙吃痛地甩头,顺势再来一拳击向蓝龙的巨型右眼。
蓝龙仰头难受的怒吼,方圆十里空气中的电子猛地增多,裸露的手臂能感觉到明显的麻痹感,周围植物也飘起了淡淡的糊味。
陆伊好不容易把飘起的发丝抚摸下去后,陈礼已经将最后一拳砸向了蓝龙柔软的腹部。
巨大的恶龙轰然倒地,掀起一大片灰尘,接着它白光一闪逐渐缩水,成了一只两三米高的小龙。
陈礼扬起拳头还要殴打它,小龙下肢一软向下一跪,修长的脖颈连着头栽倒在地,之后张嘴说的话却是示弱的求饶之语:
“饶命啊勇士!”
安格尔这一刻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情感,嘴角抽抽着看着那条滑跪得又快又自然的龙,以及旁边喘着气的陈礼。
他小心地对着不远处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停止背刺计划。
这一刻,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认真做一个合格的卧底了。
山洞里。
“我在这里住了一两年了,啥坏事也没干,你少来碰瓷!”
小龙仰头对着洞穴的上空喷了一小口白雾,愤怒又委屈地吼道。
强大的龙类生物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被冤枉,还有苦说不出!
“呜呜,我的家乡……爸爸,妈妈……”金发青年可怜兮兮地哭着,也不反驳巨龙,就一个劲地掉豆豆,如果离得足够近,仔细观察他的手还能发现他宽袖里的一小瓶水,上面标了个“眼”字。
陆伊偏向于相信安格尔,她觉得这条龙完全是在嘴硬,撒谎的功力不够深厚。然而当她注视可怜的安格尔时,心里冒出的不只是同情,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陈礼一拳将蓝龙的头击向地面,蓝龙眼冒金星地接受陈礼的训话。
江少岚完全没有掺合这边的矛盾,他正用拿剑的右手贴着师妹朱暖玉苍白的脸颊,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灵气注入师妹的体内,双腿则盘地而坐,单手掐诀修炼,补充体内亏空的灵气。
师妹受陌生魔气的影响,加上修为不高仅仅只有金丹,锻体功法仅修炼到第一层淬炼体魄,因此一来这里就昏迷不醒。
江少岚修为高了朱暖阳三个大境界,锻体之法更是练得炉火纯青,达到了五层大圆满天罡化气,所以受到的影响并不大。
陆伊不再理会一人一龙的争吵,对着他们淡然道:“你们各执一词,我等也无法判断,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师兄,别打了。”
陈礼摸了摸拳头,恋恋不舍地收手。
蓝龙摇晃着瘫倒在地,松了口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差送瘟神了。
然而接下来陆伊的话却让它如遭雷劈。
“不过我们五个无处可去,麻烦龙兄收留我等一段时间可好?龙兄如若不情愿,我也不会逼你。”陆伊漆黑如墨的眸子中带着请求,声音温润如玉,如同水击石壁,动听极了。
蓝龙哪敢不从?只能咬碎一口尖牙,强颜欢笑道:“当然没问题,欢、迎!”
心里却狠狠地想着,我雷电法王晚上睡觉就刀了你!
有了相对安全的落脚地,师妹的情况又好了很多,陆伊终于有机会询问那个怪异的异族青年了,她谨慎地落座至安格尔身边不远处。
安格尔此时眼眶红红的,瞳孔还有点湿润,眸子好像一汪幽深的潭水,反射着墨绿的光。
陆伊有点怀疑安格尔看出了什么,毕竟己方的招式和功法着实怪异无比,服饰也和他们本地人完全不同——她明白自己等人才是异常的一方。
若不是一直找不到人族的聚居地,她的心里也不会这么没底。
安格尔小心翼翼地看了陆伊一眼,有点像一只淋雨湿透了的小鸟。
还是陆伊率先开口,打破安静的氛围:“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安格尔沉默着摇头。
陆伊:“你怎么会被……?”
她左手抬起在脖颈处划了一道,俏皮地看了异族青年一眼。陆伊的声音很温柔,如同春天涓涓细流的溪水,即使是问敏感的问题,也很难让人觉得冒犯。
安格尔揉捏了一下地上的泥土,垂眼小声说:“他们说我偷东西了……可是我真的没有偷……”
他犹豫地看了陆伊一眼,悄悄地伸手,触碰到了陆伊的右手指尖。陆伊的指尖好似被小鸟的尖嘴轻轻啄了一下,带着若有似无的痒意。
陆伊的右手如触电一般,往后缩了一小步。青葱似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那……”她视线下挪,盯着自己脚下的泥土,“你的家乡……”
安格尔眼眶又红了,眸中碧绿的潭水被风吹起涟漪。
陆伊话音一转:“……你和那些杀手们有仇吗?”
说到杀手,不知为何她就想起第一次对视时,金发青年那双冒着寒意的眼睛,如同冰封的冷泉。
骄傲的雄鹰和柔弱的翠鸟,会是一种生物吗?
陆伊思绪万千。
安格尔的手还在缓慢移动,这一次,他接触到了了陆伊的袖子。陆伊因为心不在焉,对此没有太多反应。
“他们追杀了我很久,没有同伴,我只能自己面对。”安格尔没有正面回答,“没有人愿意帮我……如果不是你在那,我已经死了。”
“谢谢你救我的命。”
他专注的看着陆伊,陆伊感觉手像是泡在了温泉里,连带着心好像也暖暖的。低头一看安格尔的掌心已经覆盖上了她的袖子,指尖轻触她的手镯。
冰凉的手镯贴着两个人的皮肤,阻隔进一步的接触。
陆伊垂着睫毛,嘴角一抽,拍开了安格尔的手。
金发青年却像不知道似的,期期艾艾地望着她说:“你,你是为了救我才出现在那儿的么?”
这么天真又自我的话,在他的嘴里却那么天经地义,好像事实就是如此一样。
陆伊摇了摇头,内心却失笑,接着苦笑。
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啊。
安格尔接着轻声询问,语气柔软,没有骨头:“你们好强啊,那些招式我都没见过。我很少见到魔法师,你能教教我魔法吗?”
陆伊先是含糊地作答,然后不动声色地问:“魔法?魔法师?你不是魔法师吗?”
安格尔镇定地笑了笑,道:“我怎么可能是,天下魔法师很少的。”
陆伊:“你没想过找个山门……找个地方拜师试试运气?”
安格尔落寞勾唇:“法师们每年都会去平民里测天赋,那些幸运儿早就去魔法学院或者法师塔了,要不就是为几个帝国学习工作。我在十四岁时就测过,是……是普通人。”
他揉捏衣角,闷闷不乐。
陆伊则在心里总结信息。
这不是秘境,而是个完整的异世界。这里与修真界不同,但又颇为相似。修真者也会去平民中收弟子,天下也有不同的门派与组织。
陆伊等他不那么烦恼,才试探道:“你是哪国人?”
金发青年说:“我就是本国人,卡特兰帝国人。”他转头笑道:“你是隔壁国家的?你不会是亚特兰大人吧?”
陆伊把皮球踢了回去:“为什么这么说?”
安格尔道:“亚特兰大人种又多又杂,你们就很像小族的人。”他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一会陆伊的脸,看得东方人掌门不自在极了。
陆伊不敢胡乱回答,只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那我可能越界了。”
青年捂嘴偷笑了一下,眼睛闪闪发亮,看起来并不在意:“卡特兰和亚特兰大互相相邻,偶尔越境很正常啦。”
陆伊松了口气,迅速步入正题:“那你能给我介绍介绍你们国家的情况吗?就是魔法学院、组织什么的。”
安格尔奇异地看了陆伊一眼,陆伊瞬间意识到自己有所失言,却又不明白自己出错在哪里。
异族青年却马上垂眸,没有解释,回答了她的问题:“拉斐尔大学是全世界最强大的魔法学院,魔法研究协会是本国最大的学术组织,光明神教会也颇有权力……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他歉意地笑了笑,“冒犯地问一句,你问我这个,是想选一个试试运气加入吗?”
陆伊模糊地回答他:“有一点这个想法,还在犹豫。”
她依然在思考刚刚安格尔那个奇异的眼神,心里漫不经心地想: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在这里重建师门,将我派的影响力扩大。不知道我走了,师傅有没有好好接我的班?
她身陷囹圄还在想着交接和再创业的事,突然一声“咚”的巨响传入他的耳内——
安格尔毫无预兆地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