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安格尔跌倒的声音太过大,又太突然,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了。

江少岚立刻抬头看了一眼,见陆伊没事,又垂眸低头把目光重新放回师妹身上。倒是陈礼凑了过来,担忧地问陆伊:“他怎么了,睡着了?师妹,你给他药倒了?”

陆伊正手足无措着,闻言差点没绷住:“说什么呢你,我什么都没做!”

陈礼于是有点着急了,宽眉一拧,古铜色的额头跟着皱起来,像几道突起的山丘:“那他怎么了?伤心过度昏倒了?”

说完他便左顾右盼,找到不远处的蓝龙后,怒气冲冲地奔了过去。

蓝龙本来在新奇地看热闹,见是讨厌的金发青年昏倒马上笑出了声。

它圆眼眯得几乎看不清澄黄的竖瞳,血盆大嘴裂开露出洁白锋利的尖牙,那兴奋的模样只差拍手叫好了,什么“天道好轮回”、“恶人自有天收”全冒了出来。

还没高兴两秒,陈礼就握拳冲过去打算收拾它。那得意的蓝龙看见如恶鬼般袭来的陈礼后,吓得笑容一僵,满身鳞片大张,连忙四处躲避。

陈礼迅速跑过去追它,一人一龙上蹿下跳,你追我逃。

一时间洞穴里鸡飞狗跳,热闹极了。洞顶的泥土都震碎了几团,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砸弯了几株不起眼的草。

陆伊从容地抚摸干净头发上的碎土,又擦擦手给安格尔把了脉,慢慢地皱起眉,摸了摸他潮红的脸颊。

中毒了?

陆伊拉开他的下巴看了看他的舌头。

可是似乎还有别的症状……难道是异世界的新病?

她清楚地知道安格尔绝不是伤心过度而昏,金发青年的昏倒毫无预兆。

当前他双眼紧紧闭着,嘴唇青黑得像是涂了口脂,舌头发乌如同一团黑炭,手臂上的肌肉还在时不时轻微地抖动,正是中毒的症状。

但同时,他头部的脉络也异常堵塞,病怏怏地耷拉着,导致他脑子里的“魔气”无法产生,这可不是普通中毒的症状。

这两类症状是一种病造成的,还是两种?

陆伊垂眸百思不得其解,加上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因此无法作出判断。尽管并不算信任安格尔,但失去他后己方就没有靠谱向导了,所以陆伊只能想办法治疗。

不由自主地,她将目光放在了狼狈的蓝龙身上。

此时蓝龙已经被陈礼揍得服服贴贴的,正被师兄提着大脑袋颠簸着拉过来。它看上去蔫耷耷的,背脊上一串尖锐的鳍也无精打采的垂下,一副厌世的模样。

陈礼随意松手,将浑身无力的蓝龙放在地上,它随之“啪”的落地,病怏怏地黏在地上不愿起来。原本宝石般的鳞片上沾满了泥土与灰尘,像只脏兮兮的落水狗。

陆伊随即蹲下来,玉一样的指尖戳了戳它黯淡的鳞片,温润道:“你还好吗?”

蓝龙耷拉着头,脸埋在地上不想说话,如同一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鸵鸟。然而余光瞥见陈礼危险的目光后,它只得被迫开口,谨慎道:“……不是很好。”

行吧。陆伊知道怀柔估计没什么用了,她挪动手指又戳了戳它灰蓝的软鳍,直奔主题道:“是你干的吗?”

蓝龙炸鳞,四肢拼命挣扎,像个被污蔑的黄花大闺女:“关我什么事!”

见它那么生气,爪子胡乱地抓地留痕,陆伊连忙安抚它的情绪,顺鳞摸着它的脖颈哄孩子一样温柔道:“好好好,知道不是你……那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吗?”

蓝龙哼哼唧唧地转头,不想回答,陈礼拉开袖子又要揍它。陆伊拦住师兄的手,这回伸手戳的是它兔子一样的黑色鼻尖:“你先看看,万一治不好呢?”

陈礼瞪大铜铃般的眼睛一下子看向陆伊。

蓝龙鼻子痒痒的,吸气喷了口龙息,似乎有所松动。陆伊再接再厉:“如果他没事,你就别告诉我们,治不好你再告诉我们,这样可以吗?”

蓝龙眼睛亮了,眸子泛光如同珍珠,又有点警惕,小心翼翼地用竖瞳盯着她,认真和她确认:“真的吗?你说的哦。”

陆伊忍笑:“真的真的。”

于是蓝龙站了起来,有点嫌弃地把爪子放在安格尔手臂上。过了几秒它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喜笑颜开。

没等陆伊问,它便抬头吐了口息,雾气如浓烟般环绕四周,扬眉吐气道:“这你们怎么都看不出来?脑部魔力节点堵塞,这是灭魔体质啊!”

紧跟着它沉吟了一下。

“嗯,可能你们见识少吧。看你们那魔法招式,确实像小地方出来的,我从没见过,”巨龙自己找到了理由,高傲挑眉道,“灭魔体质得病,基本上属于没救了,除非他自己能挺过来。”

原来脑部脉络在异界被称为魔力节点,陆伊蹙眉紧跟着发问:“为什么这么说?灭魔体质是什么?”

蓝龙似乎已经认定安格尔救不了了,或者是不认为她们能救活金发青年,于是得意洋洋地解答:

“灭魔体质就是魔法绝缘体,他们无法使用魔法,也不会遭受魔法的攻击。但正因为如此,一旦他们生病或者受伤,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陆伊奇道:“为什么?”

蓝龙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疑惑:“我已经讲得很明白了……算了你们是乡下人。”

它答道:“因为他们与所有魔法绝缘,而治疗系魔法也是魔法啊。”

陆伊总算明白了,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微张好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从喉口挤出几个字来:“……你们治疗疾病,全靠魔法?”

话语里饱含难以置信。

蓝龙漫不经心拿爪子撑着脑袋,解释道:“那倒不是,其实我们也用草药治病。但是那些草药不也是因为蕴含魔力,才会有治疗功效?很多草药本身的药力是很小的。”

它跟着随意总结:“有钱人治疗用魔法,平民用草药,而他这样的残疾人,”它努了努嘴指示安格尔,怕陈礼打它于是拿爪子捂着脑袋,眼珠子咕噜一转改口。

“……像他这样的魔法绝缘体,社会底层,就只能靠身体硬挺了。我看他这细胳膊细腿的,估计身体不怎么样,怕是难咯。”

嘴上说着难,它看起来却带着一股大仇得报的喜悦,续而放心地趴下身子,打了个哈欠,露出了一口尖尖的白牙,在昏暗的洞穴里闪着寒光。

陆伊轻轻蹙眉,有点于心不忍:“真的救不好吗?”

蓝龙肯定道:“救不好了,不然我才不会开口。”它见陆伊站起来坐在了安格尔身边,不由奇道:“不会吧,你想尝试?”

陆伊点点头。

蓝龙立起臃肿的身体狐疑地看了陆伊一眼,想起她们是无知的乡下人,又放下心来,无所谓道:

“那你试吧。我也不妨告诉你,他脸这么红,应该是中了我们这最普通的兰苑花毒,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发作。这种毒正常人一点草药就能治。”

“你要是真能把他治好,那也是奇事一件,指不准能救人无数呢。”它又打了个哈欠,前爪收起来趴在地上,头枕着胳膊声音含糊不清:

“……那什么什么公爵一定会将你们奉为上宾,什么研究会也肯定会邀请你们加入……你们实力还这么强,自己建一方势力也不算难。”

陆伊没有理它,建势力要钱要地,哪会如此简单?倒是这些拥有灭魔体质的人,陆伊很想帮助他们。想在异世界重建师门,从他们开始也不错。

知道脑脉络堵塞不是中毒症状之一后,陆伊放心下来,脑海中迅速冒出了几种针对中毒可用的万能解毒丹方。

她从手镯里掏出小刀,轻轻割了安格尔的手臂,狭长的伤口立刻涌出几滴红黑色的鲜血。

陆伊伸出修长的食指沾了沾血液,放嘴唇处抿了一下,大致明白了需要什么丹方治疗。

她将小刀放回手镯,在陈礼紧张的目光中,从手镯里掏出几根草药和一个黝黑的小鼎,又将草药放入小鼎中。

接着她催动为数不多的灵力,注入鼎内开始炼化它们。

这下连蓝龙都开始看陆伊了。巨龙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玩意,心里有点好奇又有点警惕。它理智上知道人不可能得救,但又警惕于陆伊镇定的态度。

它妄图打断陆伊,杜绝讨厌之人一切存活的机会,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打不过陈礼,于是只好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实际紧张地在旁边飙垃圾话。

它假装漫不经心,实则偷瞄陆伊道:“别努力了。”

陆伊不理它。

它“满不在乎”道:“你治不好的。”

陆伊盯着小鼎专心炼丹。

巨龙有点急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一个乡下人还妄想治好灭魔体质?”

陆伊终于扬眉瞟了它一眼,扶着小鼎低着头,轻描淡写地说:“说不定我能呢?”

巨龙也懊恼地发现自己着相了,转念觉得陆伊八成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她一个无名氏怎么可能成功?于是又变得得意洋洋起来,挖苦道:“得了吧,你能成功我倒立洗头。”

陆伊炼着丹,居然和它聊上了:“可是你没有头发。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赌?”

巨龙顺口随意道:“我有钱,输了大不了赔你财产。”

此时陆伊手中的黑色的小鼎白光一闪,随着“砰”的一声,一颗丹药飘着浓郁的花香冒了出来,是桃味的。

她深深拧着眉,咬牙忍耐,眉心成了沟壑纵横的山丘。

丹田里灵气已经耗尽,为了出丹只好吸收了一部分有魔气的灵气,现在状态并不是很好,丹田如针扎般隐隐作痛。

陆伊目前是化神修为,实力不弱,但她专攻炼丹,于剑术实力以及锻体两道并没有过多钻研,所修习的相关功法不多,只有防御类功法能真正帮助她对抗魔气。

仅有防御类功法是完全不够的,失去锻体淬炼功法的护体,陆伊此时才分外难受。

她顾不上刀割一样的丹田,一把将丹药握住塞入安格尔口中。安格尔面颊流着冷汗,发丝贴着侧脸,脸色渐渐由不正常的潮红转向红润,明显好多了。

“这不可能!”巨龙长嘴微微张大,眸子里满是震惊,爪子狠狠抓紧陷入土地中。它“唰”地一下直立起来,“噌”地挤到安格尔身边。

安格尔呼吸平缓起来,像是即将转醒。

蓝龙瞳孔地震,四肢僵直仿佛被长针钉在原地。陆伊这才像个小狐狸一样笑眯眯地问:“你的财宝呢?”

蓝龙顿了一下,眼球骨碌一转,“我……我哪有什么财宝啊。”它吞吞吐吐,“什么财宝,不知道啊。”

此时陈礼马上冒出来,武力镇压了想要耍赖的蓝龙。蓝龙被制住脖子压倒在地,只好连声求饶,苦着脸答应,刚炸起来的鳞片又软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安格尔缓缓转醒,他自己也颇为疑惑。

陆伊紧跟着问道:“感觉还好吗?”

安格尔垂着睫毛点头。

陆伊松了口气,又问:“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昏倒?”

她其实刚刚知道了原因,但更想听听病患本人的回答。

安格尔看起来很虚弱,脸颊惨白如纸。他低垂着眉眼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鸟,眼睛里碧绿的潭水也死气沉沉的,看不见涟漪。

他的解释和蓝龙差不多,无非是灭魔体质、节点堵塞和无法治病。至于兰苑花毒,安格尔的解释是:“他们追杀我时给我下的毒。”

陆伊半信半疑,想要再问,安格尔却突然用手背捂住额头,柔柔弱弱地说:“啊,头有点晕……”

陆伊职业病发作,注意力迅速转移。她其实对自己的炼丹水平很有自信,但这毕竟是异世界新病。

她轻柔地扶着人道:“你没事吧?”

安格尔一软,顺势将头倒在陆伊肩膀上。

陆伊不疑有他,再次给安格尔把脉,脉象显示人很虚弱,需要静养。

于是她不再动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低眉敛目疲惫地休息,如同一根松弛的弦。

金发青年这时却不愿消停了。事实上,灭魔体质是他专门磕毒药给自己养出来的,解药就在右口袋里。

他更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王室成员,魔法天才。可他生性喜欢摸鱼,却因为身份总是失败。

现在,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刻,有陆伊等人给自己当乐子,做挡箭牌,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他眼睛闪过一丝暗光,悄悄移动手,又想触摸那块牌子确定几人的身份。

嘶,真有意思。

安格尔漫不经心想。

他嘴上则不慌不忙,试图转移陆伊的注意力:“你是怎么救我的呀……”

就看见陆伊突然捂嘴咳嗽,干呕了几声,嘴里吐出鲜血,摊开手一看,是黑的。

金发青年眸子一凝,接着慌慌张张地收手,瞳孔里转而盛满无助。陆伊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哑声勉强道:“咳咳,没事,就是给你治疗时吸了点魔气……”

安格尔思考魔气是什么,手上则动作不停,焦急地撕下衣角的一块布,凑到陆伊嘴边想给她擦擦血。

接着他腾出左手,朝不远处比了个手势后,悄悄捏住衣领下的传音物品。

他垂眼掩住锋利的眸子,轻声笑道:“目标受伤,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