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店小二的殷勤，月清酒表现得极其淡定。

眼见店小二就要进去大声通报，她淡定挥手，摆出一副大小姐架子，对着店小二说：“我有事。”

“那菜品……”

“照旧。”

店小二知趣，矮身引导着二人进入酒楼。

二人坐下，也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或者是因为所有演员全部到位了，那两个人才开始侃天说地。

穆声声想转过头去，却被月清酒制止。

月清酒隐秘地掐诀，施了个隔音咒，将自己与穆声声包在一起。

“怎么了？”

“既然这个幻境的主人一定要我们看这段记忆的话，那么一旦我们做出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行为，一切都会被暂停。刚刚你也看到了，在坐在这个位置之前，那两个人是不会说话的。”

“原来如此，您刚刚拿出了那块令牌，那么您就是秋家的大小姐，那么我是什么身份？”

月清酒瞥了眼穆声声身上不知道何时换上的浅蓝色衣裙，歪了歪头，说：“婢女？”

穆声声：“？”

她顺着月清酒的目光往下看。

啊，确实是婢女。

“那我坐在这里……”

“既然幻境没有暂停，那么就说明没问题。”

“厉兄啊！”

是那两个人的声音。

月清酒和穆声声不再说话，聚精会神地听起两人的对话来。

“厉兄，你知道吗，城主府新得了一批羔羊。今日等着开宴呢，一起？”

“羔羊？我记得现在羔羊不多了，城主大人怎么得的？”

“哎呀别管怎么得的，羔羊这种好东西……”

店小二上了菜。

月清酒叫住他。

“你，把这些菜端出去，放到贫民窟。”

店小二称是，又指挥着人把桌子上的碟子撤了下去。

月清酒起身。

“不听了吗？”穆声声问。

“听到重点了，走吧。”

月清酒拉着穆声声，紧跟着店小二走进贫民区。

她们看见，那些看上去美味的菜肴被倒进贫民区的水沟里，变得油腻又恶心，老鼠聚集在一起，然后是……人。

衣衫破烂的人们如同野兽一般啃食着，腥臭味和菜香味混杂。

令人作呕。

如此美丽繁华的一座城市，它的贫民窟如同臭水沟一般恶心。

月清酒转身，一步落下，面前的场景就变换成了一个少女的闺房。

穆声声不在。

估计是在婢女的房间。

此时时间正为傍晚。

以胃口不好的理由拒绝了侍女送过来的饭菜，月清酒在看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嘴穆声声在哪里。

得到了她被老爷责罚，目前被关在地牢的回答。

“地牢啊——”

月清酒长叹一声。

也不知道她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

此刻，一醒来就被人压入地牢的穆声声：“……”

不是，等等，怎么一回事儿？！

在七千多年前，九洲灵气比现在还要更加浓郁，哪怕是无灵之地也能出几个金丹，所以穆声声这样的筑基修士，只能算是平凡的“普通人”。

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打开地牢牢门的穆声声，此刻正躺在铺满干草堆的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石头。

“月牙！”

嗯？穆声声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月牙！”

是叫……我？

穆声声站起来，再不大的牢房里四处转悠，试图找到叫她的人。

啊，找到了。

叫她的人是一个被关在对面的，有些瘦小的小老头。

穆声声感觉自己找到了回忆。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走到门前，蹲下，而后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嗯？你叫我吗？”

“是呀是呀！”看着面前的穆声声，小老头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两个皮笑肉不笑的人相互对望着，端看谁更禁得住恶心。

最终，这场比赛的胜利者是——小老头！

穆声声盘着腿，席地而坐。

她问：“干嘛？”

小老头冲着穆声声贼眉鼠眼地笑着，问：“月牙～”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知道我不是月牙！”

穆声声炸毛。

老头挠头：“啊哈哈……嘿嘿。”

穆声声攥紧拳头：“我数三个数，说重点。三……”

“别啊丫头！”小老头急忙打断她，“老头我有正事儿！”

穆声声抬头：“……什么正事儿？”

“丫头你，和那个还在上面的丫头，不是这里的人吧。”

小老头说着，重重地咬着“这里”的发音。

“喂，老头。”穆声声看着他，“什么意思，说清楚。”

月清酒去见了这个城的城主——也就是这个身份的亲爹。

以秋府大小姐和“羔羊”所得者的名义。

庆祝秋叶城，再得羔羊。

首先端到月清酒面前的，是一碗淡红色的糖水。

月清酒抬眼，看了看眯眯笑的秋城主，双手端起了那碗糖水，一饮而尽。

抬手擦了擦嘴角，月清酒嫌弃地看了眼自己袖口上那一片淡红色到水渍，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驱动着灵力在体内化作火焰，将入喉的糖水焚烧干净，月清酒再次食用侍女端上的菜肴，最后一口气干了一整壶烈酒。

然后用火焰一一烧净。

“我儿豪壮！”秋城主大笑一声，招招手，示意阶下之人上前去。

月清酒快步上前，站立于秋城主的左下方一阶梯步。

她抬眉，而后转身就刺。

地牢四周虚幻如同水雾，可是身心俱骇的穆声声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她厉声问道：“这里的人？你知道些什么？！”

小老头仰头，躺在地上：“老头儿我名叫赵禁，什么也不是，倒是丫头你……”

赵禁？

穆声声惊骇。

那个，在七千年前有名的“千人屠”赵禁？！

“等等，你、”穆声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眼前一黑，等到再次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火红色的瞳眸。

那是月清酒的眼睛。

穆声声跪坐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中，而稳坐于上位的，是身着白裙的月清酒。

“这是……哪儿？”

月清酒抬头，轻轻掀起车帘到一角，露出外面沿路的风景。

她回答道：“秋叶城城外，是我们第一次进入幻境内世界的三个月前，晚春。”

穆声声睁大了双眼。

月清酒高坐台前，下巴微扬，双眼下撇，看着穆声声，居高临下地问：“本尊再问你一次，穆声声，你刚入幻境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穆声声低着头，轻声回答，“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屋檐上的宝石……”

月清酒看着她。

穆声声双唇嚅嗫了一下：“……以及，浓郁的灵气。”

说出这些，穆声声像是终于被判罪的囚徒，身体一下子放下了重担。

啊，虽然嘴上说着什么不在乎这些，不在乎自己低微的资质，不在乎万阜的穷山恶水……但是，原来我一直都对此耿耿于怀，甚至隐隐怨恨起了那个地方。

那个灵气稀薄的地方。

“喂，你在矫情什么？”

突然，穆声声听到了上位者的一声嗤笑。

“我说过收起你那不甚宽阔的眼界了吧。”月清酒说，“憎恨自己的低微的修为，憎恨自己病弱的身体，憎恨自己下等的资质，憎恨着不能将自己治愈的祖父，憎恨着超过自己修为的哥哥和师兄，憎恨着万阜稀薄的灵气……”

“我没有！”穆声声双目赤红，她对着月清酒发出愤怒的吼声。

“你有！”回答她的，是月清酒平淡的态度和笃定的声音。

“！”穆声声被镇住。

“你有。”月清酒审视着她，“穆声声，你是个废物，于修炼一途上的，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穆声声深吸一口气，倔强地看着她，而后随着她一字一句的话语落下，面如死灰。

“你是修炼一途的废物，穆声声。”月清酒郑重地说，“但是你是医药一途的天才。”

她叹息：“穆声声，你魔怔了。

“叮铃”一声，铃铛轻响，穆声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面色温柔的月清酒。

春色的日光透过车帘，落在那人脸侧，泛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柔软的弧度。

太清凌霄，剑阁少主，行事嚣张跋扈，喜好奢华享受，为人冷淡凉薄。

这句传遍九洲的话，是一句屁话。

不然，为什么……

面前这个撕开她的伤疤，毫不犹豫地将她内心最为阴暗的一面暴露于阳光之下的这个人，会笑得如此温暖呢？

穆声声身躯一顿，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什么，而后便是……

顿悟。

月清酒无奈叹气。

毕竟挑这个时候顿悟，证明穆声声是真的修炼一途的废物。

同时也证明，这个人是整个九洲的，独一无二的天才。

她走到穆声声身后，开始为她传输灵气。

等到穆声声睁眼，外面的时间已经到了晚上，而她也从筑基前期到了筑基中期。

嗯？

不对，这里是万人坟内部，幻境里面，照理来说应该很多阴气才对，她怎么……

“……你终于醒了啊。”

一个比女鬼还恐怖的声音从穆声声耳后传来，吓得穆声声当场呆住。

穆声声僵硬地转头看。

是月清酒。

她长舒一口气。

“呼——”

她回想起之前月清酒的那番话，刚想对她表达谢意，就听见一声嘲笑。

“噗！”月清酒发出的声音。

“？”还没等穆声声发出抗议，就被月清酒打断。

“你现在修为多少？”

穆声声将快要脱出口的话憋回去，狐疑地看着月清酒。

她敢打包票，这个人绝对没安好心。

“筑基中期。”

怎么了？

穆声声眼神询问。

“不，没事。”月清酒轻轻掀起窗帘，看着外面的景色。

此刻，她们的马车已经到了秋叶城城门了。

月清酒转头看着穆声声，问：“你，跑得快吗？”

穆声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