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兆柏的小队持观望状态,他们中间没有人像柯豪一样,拥有可以得到攻击性武器的技能——这也是柯豪选择尽快行动的原因,手里有枪能有很大一部分底气。
但邢兆柏很乐意为他们提供帮助。
“很抱歉刚刚不小心听到了谈话的内容,但请你们放心,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正好我的技能就和电子眼相关,”邢兆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态度诚恳,“希望你们不会介意我的冒昧。”
柯豪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后者笑得温润,活像只藏了尾巴的狐狸。
五分钟后,双方谈妥了条件,约定从九点十分开始,分批次黑掉东部的电子眼。
尖锐的警报响彻整座大楼,邢兆柏斜倚在窗边,睥睨街道中央引起骚乱的沈南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的视线很轻很快地往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他们失败了。”邢兆柏合上窗帘,走向懒散坐在床边的女人。
蒋娆指间夹着烟,狭长的凤眼半眯,别有一番风情:“1号可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邢兆柏在她身边蹲下,凑近蒋娆搭在床沿边的手指很轻地吻了一下:“刚刚为什么要答应他们的要求。”
柯豪提了个建议,试探出来的消息他可以共享,前提是遇到危险邢兆柏愿意保他们一次。
蒋娆:“要想哄人心甘情愿地往上冲,总得给人些奖励,这样他们心里还能觉得是自己赚了。”
“况且也并不算完全没有作用。”
邢兆柏轻挑了挑眉,手指拂过她脚踝上一条长长的疤痕。
是某次试训中,沈南娇动手挑筋留下的,明明那个时候已近尾声,蒋娆也已经认输。
但她依旧不愿意放过她。
原因?没有原因,没有一个人能完完整整地从沈南娇手下全身而退。
蒋娆居高临下地睨着邢兆柏:“听到刚刚那声枪响了么?”
邢兆柏挑眉,他以为是柯豪他们开的,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并不是。
“不是柯豪,也不是那群蠢货监察员,”蒋娆声音微哑,“那还能有谁?”
“枪声是从一个平平无奇的试训生房间里传来的。”
这个试训生是沈南娇在大厅里唯一注视过的一个人。
“我并不认为这会是巧合。”
蒋娆摁灭手里的烟,从床边站起来,邢兆柏也跟着她起身。
“现在就看在这个副本里,首次和沈南娇远程接触过的两位,能给我们带回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病患□□,这栋楼所有房间都会被闻讯赶来的监察员搜查一遍,算算时间,也快到六楼了。
蒋娆往门边走。
电子锁在九点的门禁时间早就上了锁,现在因为动乱,又强制加了层警报,病人只要从里触碰,就会立即尖锐嗡鸣。
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搜查的动静,出了这么大的事,每位监察员的精神都很紧绷,觉察到病人的状态稍微有一点不对,都会立刻把人带走审查。
更不用提邢兆柏这边,病房里还多出一个人的情况了,绝对是重点怀疑对象。
但蒋娆只是不慌不忙地靠在墙边,眼眸懒散地垂着,安静听着门外的动静。
电子锁滴地一声从外解锁,全副武装的监察员刚一推开门,站在门后的蒋娆瞬间动了,眨眼间变化外形,变成了监察员的模样。
带着白手套的手指抵在门边,从门外进来的监察员一愣,似乎没想到里面已经有人查了。
“这间正常。”蒋娆边说边往外走,“临时被叫来加班,前面几间也查了,都没问题。”
东部每天流动上百位监察员,负责不同的区域,偶尔情况紧急,从别的地方借调也不是没可能。
时间紧迫,监察员没多问,匆匆点头后,又急忙往楼上跑,去追那两名仍在逃窜的病患。
尽头是蒋娆的房间,往里两间的主人叫陈泰安。
此时他正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桌面,食指和中指夹了块弹壳把玩。
桌面上突兀地现了几行黑字。
精准命中指定对象→沈南娇。
死亡已转移,本次命中失效,当日还剩一次,是否立即使用。
陈泰安看着死亡已转移,脸上表情意味不明。
片刻后,他选择不使用,剩余次数顺延至下一天累积。
*
“1号,3号,7号,一共六个本,前十在这里就占了三,啧啧啧。”
凌峰显示器上分别切了三个小屏,屏幕中定格了三个人的脸:“都不是什么好人,仿佛能预测到最后的修罗程度了。”
他歪着身子,探到隔壁桌同事跟前摸鱼闲聊:“不愧是1号,开局就吸引足了火力与视线。”
“她虽然能打,就是不知道在有超自然能力的连番针对下,能避开几回。”
“尤其是3号的技能,精准命中,这不要谁死谁就得死么?”
同事把凌峰怼地过近的脑袋推开些许,手上拉动进度条,观察沈南娇脸上的表情:“我觉得她可能早就猜到了什么。”
在翟楚怀房间响起枪声前,1号的视线就已经转了过去,虽然只早了零点几秒,但在大屏的不断慢放和回放中,还是能精准捕捉到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差。
就好像早知道死得不能再死的翟楚怀还会被爆一次头,主观而又恶劣地再次见证。
而从这个细节往前倒推,同事得到了一个近乎毛骨悚然的猜测。
死亡日记对沈南娇来说是个被动技能,只有她未来确定会死亡,才会在几分钟前刷出预言。
1号强得有目共睹,她不把那些恶意的视线放在眼里,因为她并不认为真的有人能够在对上她时不被她反杀。
但日记又确确实实刷出了死亡预言。
“所以,在预言出来的那瞬间,她就知道玩家里有人拥有指向性的技能了?”
“不仅如此,”同事拉动进度条,说道,“她还完美地利用了所有时间差以及柯豪他们为了来干掉她而做的准备。”
比如失效的监控,让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杀了翟楚怀,又比如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巡逻员眼前,指控房间里有人要杀她,又极大程度上将嫌疑转移到柯豪和苏白身上。
一进房间,连沈南娇影子都没看到的柯豪和苏白简直是有嘴说不清。
他们注定是没办法说清了,如今这个情况上赶着出现在监察员跟前=电疗水疗外加无止境关禁闭坐牢体验大礼包。
傻子才会往上凑!
所以沈南娇这边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出来拆穿她,她可以成功以病人□□受害者的身份暂时从翟楚怀的死里摘出来。
一个被追杀的人怎么可能抽出空去杀别人?自己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1号坐在窗沿看月亮的那半个小时里,可能并不单单是在看月亮。
“她可能早就算好了他们的动手时间,我甚至有另一种悚然的猜测,她或许在大厅里就给了他们某种心理暗示,而这种暗示诱发了他们在时间选择上的偏向性。”
凌峰听傻了,眼神呆滞片刻,再一次庆幸自己没和沈南娇下同一个副本。
“东部那些人之前都说1号就是个变态,我刚看试炼监控还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她动作是真的迅速,下手也很干脆。”
“现在听你这么一分析,我觉得她好像真的是个变态。”
同事说:“有的玩家现在对自己的技能还有所保留,但过几天就不一定了。1号是个祸端,说不定他们最后可能真的会相互爆底牌找方法,彻底联合起来对付她。”
凌峰风中凌乱状:“倘若过的真是她,我只希望到时候带新人下正式副本的监察员可千万别是我。”
*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电子门突然传来一声滴响。
金属女声缓缓响起【身份验证已通过】
【监察官:祁舟】
【欢迎进入】
监控室众人皆循声望去。
闪着幽光的银色大门缓缓打开,祁舟偏头错开左边的虹膜识别仪,伸手抽出插在卡槽里的身份卡。
正要抬脚往里走,智能机器人女声又一次响起。
【距离您上次离开已过去107天,检测到您各方数值基本趋于稳定,休养愉快,欢迎回来】
他偏头,冲右上方的监视器微微颔首,语气冷淡又不失礼貌:“谢谢。”
祁舟一只手懒散的扶在腰带上,黑衣黑裤,制服领口处的金色细链随着走动轻微晃动。
监控室淡蓝的屏幕光映在眼底,祁舟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偌大的地方顿时落针可闻,原本姿态松散,四处闲聊的监察员登时坐得端端正正,目光专注,仿佛能把面前的显示器盯出个花来。
祁舟不由失笑,他脸上不做表情的时候冷漠压迫,一旦笑起来又是另一副儒雅模样。
“你们不用紧张,我不吃人。”
玩笑似的话登时缓了不少僵硬,一些检察员的脊背明显放松了几分。
“相信大家也收到了通知,今后将由我接替A组的工作。”
“请允许我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清朗道,“我叫祁舟,你们的组长。”
*
或许是怕待久了让人觉得不自在,祁舟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没多留。
凌峰一直目送他进了隔间,再一次把头从隔板探了出来,骚扰旁边的同事。
“新上任的组长不是说明天才来么?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副本刚开不久,可能还是想跟着副本观察各位玩家的状态。”
“听说祁监察之前是另一个组的组长,下副本的时候受了伤,修养了好长一段时间。”
“刚G小姐说,他离开了整整107天,这得是多重的伤啊。”
几人又摸鱼闲聊了几句,一位监察员盯着显示屏里的沈南娇,突然说道:“107天……我记得当时1号是不是也被关了一百多天来着。”
监控室一片死寂。
他们中大多都体会过关禁闭的滋味,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十天就能让人精神恍惚。
但1号不一样。
一名从东部升到端口,知道内幕的监察员说道:“1号那个时候刚进东部,具体犯了什么事不清楚。”
“禁闭室那个环境大家都知道。接连几天关在没有光亮没有家具什么都没有的封闭房间里已经够令人绝望了吧,但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吗?”
是在她临近崩溃的时候告诉她再有十天,再有最后十天就能放她出去。
“我清楚地看到1号在听到那句广播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坐姿也比之前端正了很多。她似乎是在心里数数,咬破自己的手指,每过一个小时就在墙上画一个横。”
10天,240个小时,45个正。
划下最后一横的时候她无比虔诚而又渴望地望向了门口,但等来的不是打开的大门,而是一句冰冷的:“抱歉,你未通过考核,需要再观察二十天。”
最绝望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在你自认为得到希望的时候又眼睁睁看着它破灭。
这样系统错误,1号经历了整整三回。
每一天她都满含期待,她没办法不相信,系统不会让她以死解脱,她只能紧紧抓住那海市蜃楼般的希望,明知是错,仍然坚信。
那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1号在那段时间里写了近半墙壁的正字,除开睡觉吃饭发呆,就是写正字和数正字。
那段时间她唯一开口说的话,就是从1开始往后数。
某天,在她数到101的时候,门开了。
光亮倾泄,或许是光线太刺了,他看见她满脸泪水,空洞绝望。
长久的黑暗与沉默伤到了1号的某些神经,她被关的太久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办法说话,思维凝滞,记性错乱,就连行动也异常迟缓。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她被系统强行空降试训场,似乎是想在打上报废标签前再测验一遍她最后的作用。
说来幸也不幸,黑暗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应激反应,那场试训,是有史以来死人死得最多的一场。
监控室良久沉默。
那名检察员又道:“因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1号有资格进入病房成为众多试训生中的一员。但因为对封闭的房间产生应激,她会不断地砸墙壁,抠监视用的电子眼。”
那101天已经是沈南娇的极限值,就算她屡教不改,系统也不敢再贸然关她禁闭,只能从其它方面入手,比如换掉墙壁,增加电子眼的数量,给她双手双脚带上镣铐。
“但后来我发现,她这样做好像并不仅仅是应激。”
某次例行观看监控回放时,他看见沈南娇盯着房间里格外密集的红光发笑,才猛地顿悟了什么。
疯人院晚上统一关灯,且关了就没办法私自再开。
1号不是在反抗,而是在有意索取,在上百个电子眼近乎成片的红光里,得到有别于黑暗的安全感。
聊得太投入,众位监察员并没有发现端着咖啡从隔间走出来的祁舟。
祁舟似乎也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他踱步到那名监察员身后,说来也巧,那瞬,显示器里的沈南娇忽地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视线相对的刹那,祁舟颅内一阵剧痛。
咖啡杯应声落地,破碎声惊扰了面前的监察员。
“组长怎么了?”
“组长没事吧?”
“组长伤是不是还没好全?要不多休息一会儿,这边我们盯着就好。”
祁舟略略疲惫地摁着太阳穴,嘴唇因为这过电似的剧痛抿得泛了些白。
“没关系,老毛病,一会儿就好了。”
他边说边掀起了眼皮。
沈南娇已经收回了视线,正坐在审讯室里接受监察员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