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面面相觑，片刻沉默后又好像同时摁下了画面的播放键，他们冲着望台底下急促地飞奔而去，撕扯争执间，怒骂夹杂着痛苦的嚎叫。

“我的，妈的，你他妈松手！”

“老子先看到的，你给我滚蛋！！”

太乱了也太急了，他们根本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娃娃，抢到一个就好像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个人扯着手臂，一个人拉着腿。

弱小的娃娃在半空被扯得变形，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最终不堪重负，刺啦一声响，两人看着手里的胳膊和腿皆是一愣。

半秒后，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嚎叫，血泼了他们满身满脸。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恍若未觉，机械而又麻木地转身去进行下一轮争夺。

沈南娇手臂撑在栏杆上，手指在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她好像突然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要把望台修砌在这个位置——足够高，视野也足够好，能很清楚地看见试训场的每一个角落，和他们脸上每一分表情。

极致的贪婪，极致的恶意。

良知吗？那些走过84次试训的人根本不存在这个东西，他们的心早就在一次次非人的折磨中腐烂发臭，里面除了肮脏的自我什么都装不进去。

沈南娇视线扬起，定在天花板璀璨的照明灯上，她极喜欢看亮的东西，哪怕那亮光灼眼，她也仍爱定定地盯着。

她眼珠颜色极深，在光线照射下似乎也看不清内里的花纹，沈南娇微眯着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哼到第二遍末尾的时候，底下的喧闹声停了。

场上还剩下两个人，手里皆拿着对方的娃娃，虎视眈眈地盯着对面的人。

娃娃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双黑豆子似的眼睛带着玻璃制的冷调，冷漠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试训场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沉闷响起，仿佛连风都带着一股不详的味道。

他们忌惮地盯着对方，不知道是谁的手指先抖了一下，下一刻娃娃的脖子双双被拧断，快得甚至连一个字都来不及发出。

试训场上撒了一地胳膊和大腿，但那声通关播报迟迟没有响起。

沈南娇转过身体，看向与望台想连的二楼房间，陈泰安的娃娃侥幸在那场争夺战里活了下来，只丢了一只胳膊和两条腿。

他用骨头支着自己的身体，咬着那枚黄铜色的弹壳，嘴里鲜血顺着牙齿滴滴答答，染红了那行凭空出现的黑字。

——请选择指定对象。

陈泰安一笔一划写下了沈南娇的名字，眼里是临近崩溃的最后一抹癫狂。

十二点过后，技能刷新，他有两次使用精准命中的机会。

但已经不需要两次了，陈泰安喉结滚动，吞下了那枚弹壳，从被血染成一缕缕的头发里看向望台边的沈南娇。

他长久地盯看着她，看着她从兜里缓缓拿出那本薄薄的日记本，又抬眼看向这边。

陈泰安无法自抑制地扯出一个过于夸张的笑来，像是想把她慌张而又绝望的表情尽收眼底，连血渗进了眼里，染红眼眶也根本不在意，他只是死死地、定定地看着沈南娇的方向。

技能使用过程中，他是无敌的，被精准命中指定的对象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否则会立刻当场死亡。

但他却没从沈南娇眼里看到慌乱和绝望，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她只是很冷淡地扫了眼日记本上的死亡预言，然后冲他缓缓扯出个笑来。

那笑说不上来带了什么情绪，却让陈泰安毛骨悚然。

沈南娇转身跳下了望台，脚踩在一片狼藉的试训场上，宽大的病号裤有些长，拂过那些了无生气的娃娃，染红了裤脚边缘。

绵软的、湿滑的，触感实在说不上好，但沈南娇眼瞳却在略略兴奋地收缩，她最终停在了那片炼狱的边缘，看向被人握在手里歪了半个脖子的娃娃。

她弯腰蹲下，日记本滑落在地，她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脸颊，语气轻缓，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你是自己动手，还是让我来？”

面前那张面孔惨白，是一副没有声息的死态，甚至连胸口都没有丝毫起伏，但在安静而又长久的注视中，那歪了脖子的娃娃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因为握住它的手在情不自禁地颤抖。

小个子男人睁开了眼，看向蹲在他身边的沈南娇，过于惊恐的状态下，甚至连声带都在痉挛，嘴唇哆嗦半天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本该是死了的，但他是那群没有技能衍生的普通玩家，系统赐予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小个子男人手里的娃娃被沈南娇接了过去，他看着她那张脸，忽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依旧是满地狼藉，她匍匐在一片微弱的光里，瑟瑟发抖。

而现在，她蹲在他身边，手上捏着他的娃娃。

她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一次比一次游刃有余，一次比一次冷漠无情。

还剩半口气的陈泰安心慌意乱，支着自己的身体不信邪地往望台边缘攀爬，他像是个碎得彻底的木偶娃娃，蜿蜒出一条长长地血痕。

他终于探出头了，他看到沈南娇了，他看见她穿着白衣站在边缘处，以她为中心淌出了一片地狱狼藉。

不是她动的手，她却莫名与这副场景过于适配。

陈泰安心脏不安地跳动，沈南娇扔了手里的娃娃，漆黑的眼眸望向他的方向，空地刷出黑字，每一个字看起来都那么绝望——死亡已转移。

陈泰安再抬头，沈南娇已经站在了望台底下，她手里拿着一个缺了一条胳膊和两条腿的娃娃，很慢很慢地开膛破肚。

系统提示音在高空响起。

【恭喜玩家达成通关条件】

【耗时17个小时】

【系统将在稍后进行传送和积分测算，用时两分钟】

沈南娇捡起浸在血泊里的日记本，抹去颊边不小心沾上的血迹，她走向高台，踹下陈泰安剩下的半截身体，俯瞰遍地猩红。

就在这时，试训场大门被一脚踹开，沈南娇循声望去，一群穿着白色制度的监察员鱼贯而入。

数把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望台上的沈南娇。

有她在五楼那番破坏力极强的表现，现在这批监察员手里拿的不再是远程电击/枪，而是配了实弹的□□。

只要她稍微做出一点威胁性动作，直接就地击毙。

沈南娇一点也不惊讶，相反她好像就在等这个时候，等他们冲进来，等他们靠近，她总是很擅长把控时间。

【系统核算完毕，正在进行传送，倒计时五秒】

【五，四……】

在倒数到二的时候，沈南娇飞快从身后掏出了什么东西扔了下去。

那是一颗□□。

沈南娇的画画天分也没有那么差。

她一连扔了三个，火光炸起的瞬间系统倒计时数到了零，她听到轰一声巨响，看到那群监察员狼狈逃窜的身影。

她像是被包裹进了透明的壳子里，火蛇离她的眼球近在咫尺。

她在一片混乱里被系统拖入茫然的黑暗，眼里似乎还映着冲天的火浪，带着诡异的亮。

她摸了摸被热浪卷了些许的脸颊，忽地咯咯大笑：“一群废物。”

监视器后的凌峰再一次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久久没从画面最后一幕回过神来——这得有多恨啊，特意等着把人和试训场一起炸了？？

面前的显示器彻底黑屏，代表玩家已从副本脱离，进入端口另一处选择空间。

与此同时，另一个小组的监察员忽地爆发出一声惊呼。

“卧槽，C组试炼本也已经有人提前通关了！”

凌峰当即冲过去看热闹：“这么快的吗？和1号差不多时间，这些人都是变态吧？？”

“C组？我记得2号是不是在这个本里，是他吗？是他也不是说不通，他确实还挺强的……”

没想到那人只是盯着漆黑的屏幕，脸上表情很奇怪地否认：“不是2号。”

“不是2号还能有谁？离谱了吧？”

那人从一堆资料里抽了一张纸出来，上面的男人染着一头粉色的头发，皮肤苍白嘴唇红润，五官立体俊朗，是一副混血的长相。

他的脖子上纹了一圈荆棘纹身，唇角、眉骨，耳朵，甚至连舌头上都穿了钉，个人资料顶端上写着——孟醒，23号。

众人沉默。

“C组本背景设定在一个无名山庄，任务很简单，分区域打怪，谁先杀死指定区域里所有怪物，谁就可以获胜。”

男人咽了咽口水，有些艰难道，“23号在探寻过程中发现这些怪物嗜血怕火，然后这个变态就直接站中间把自己割了吸引它们过来，再一把火全烧了……包括他自己。”

“出来的时候……也没剩几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