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被眼前画面吓白了脸,顶着幻境本体外貌的海伦娜教授在众目睽睽下一件一件地脱掉了衣裳,她赤/身裸/体,双目无神,满身咒文仿佛缠绕着一圈圈的裹/尸布。

马蒂打了个冷颤。

幻境本体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面皮,用手指抵住点了蓝墨圆斑的眉心。

她空泛的眼中忽然蓄出热泪,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打算。

手指抵住额头,顺着蓝色圆斑一抠,抠墙皮般将额头皮肤掀起一角。

马蒂想别过头,但目光无论如何也离不开正前方的血腥一幕。

一条条刻满咒文的皮肤被她撕下,像是扯开粘在伤口上的棉布。

血肉粘腻的声响在教室里回荡,伴随着凄厉的嚎叫,马蒂几乎想要站起身夺门而逃。

但她不能,因为周围的人都毫无反应。

马蒂亚斯知道,自己这多半是又见到幻觉了。

如果对此过度反应,她恐怕要在明里暗里潜伏着不知多少方势力的哥谭大学引起些不必要的注意,进而惹祸上/身。

马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握拳,用力到指节泛白。

“马蒂,马蒂?”

隐约之间,她听见有人正呼唤自己。

声音轻细,语调温柔,仿佛在与她咬耳朵讲悄悄话般窃窃低语。

“马蒂。”

一只温暖又有些粗糙的手握住了她,属于真实人类的触感让马蒂亚斯猛然清醒,如同溺水者抱紧浮木,她反手紧紧握住了斯蒂芬妮。

马蒂亚斯扭过头,视线正对上斯蒂芬妮满是关切的目光。

她握着斯蒂芬妮的手很用力,甚至抓得斯蒂芬妮手背有些红/肿。

斯蒂芬妮显然并不介意,或者说,她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神色紧张忧虑,又害怕吓着马蒂,一如那天傍晚在公寓窗外的模样。

马蒂亚斯捏了捏斯蒂芬妮的手背,示意她自己没关系,不要太着急。

马蒂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有冷汗滑落,恐惧虽被温暖暂时压制,却仍在心底叫嚣。

三番五次出现如此幻觉,哪怕马蒂亚斯不想多管任务以外的闲事,现在看来,未来恐怕也难以会避免被动参与进去。

想到这里,她不由咬紧牙关。

无论如何,至少此刻不能露馅,不能让斯蒂芬妮作为无关人员被连带更多。

马蒂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

“我没事。”

斯蒂芬妮蹙眉,欲言又止着深深望向她,这一眼饱含纠结忧虑又充满关切希冀,其中感情浓烈得简直要把马蒂烫伤。

“我真的没事,”马蒂有些窘迫地放开了斯蒂芬妮的手,“我们,我们午饭再说,好么?”

她的语气难得如此轻柔,像是在求饶。

马蒂亚斯的确在求饶,她不敢再看斯蒂芬妮的眼睛了。

她无法面对如此美好的情感,因为她明白,这一切其实都建立在剧情任务与谎言之上。

肥皂泡折射出太阳的光华,可这毕竟不是肥皂泡自己的色彩,它本身空无一物,甚至坚持不了几秒就会破灭。

马蒂垂下眼,观察起手中的蓝墨钢笔。

她现在很是心烦意乱,为了平静情绪,她在草稿纸上写下刚才看到的种种幻象。

写到那句“祂们来了,快跑”的时候,蓝墨钢笔顿了一顿,在“跑”这个字上落下一个极其浓重的墨点。

她还记得,之前在泥潭幻境里,自己也听到了马蒂亚斯本体那句声嘶力竭的快跑。

快跑。

为什么要跑,跑去哪里,又是谁让她跑?

马蒂想不通,可直觉告诉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背后必然有一条清晰的脉络将他们串联。

正如她先前猜测,这条脉络恐怕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推手。

马蒂亚斯看了眼手机屏锁。

距离下课还有两分钟。

她没有忘记自己片刻前对斯蒂芬妮发出的午餐邀请,不论幻觉背后隐藏着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眼下最紧迫的还是要先想办法挽回一下自己这段因身份与谎言分外脆弱的友谊。

马蒂收起书本,扭过头,避开了斯蒂芬妮的目光,看向她的脖颈。

“之前的土耳其餐厅,我找到定位了。”

马蒂轻声说。

“我们下课过去尝尝吧?”

斯蒂芬妮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表示赞许,而是用实际行动阐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下课铃响起时默默站起身,跟着马蒂穿过两人曾救了一个小枪/击犯的巷子,来到先前没能找到的餐厅。

斯蒂芬妮站在餐厅旁的巷口,扭过头,惊讶于这里与当时救下埃蒙弗格斯的地方如此相近。

但她们偏偏错过了。

正午的日光七拐八拐地滴在巷内,照亮了小小一片地方,明明距离那天不过一月,斯蒂芬妮现在看着这里却觉得恍如隔世。

她们默契地没有提起任何关于埃蒙的话题,转而进了餐厅,选择靠窗座位点了两份套餐。

食物上得很快,瓶瓶罐罐占满整张桌面,让斯蒂芬妮一米七的个子显得有些局促。

马蒂亚斯始终不开口,餐刀在盘子上比划来比划去,就是不肯把食物放进嘴里。

“马蒂,你,”斯蒂芬妮缴械投降,率先打破僵局,用叉子戳着面前的烧烤肉排,似乎在极力斟酌用词,“你家的钥匙,有给过其他人吗?”

她说的如此委婉,以至于让坐在对面的马蒂都不好意思起来。

马蒂亚斯明白,斯蒂芬妮这是想试探却又害怕刺痛自己的说法。

她很想说没有,以此杜绝可预见的后续编瞎话解释的麻烦,但她不能。

她的道德水平决定了她可以对其他人轻松说出谎言,可斯蒂芬妮和其他人不一样。

斯蒂芬妮是她自己盖章认证过的朋友,她不能这么对待一个真心爱护自己的亲密女友。

马蒂很清楚,事发这么多天了,蝙蝠侠却一直没有针对费里西狄做什么,这其中肯定有斯蒂芬妮替自己刻意隐瞒的功劳。

她这是不希望把自己牵扯进去。

尽管马蒂已经不得不深陷其中。

但遇上斯蒂芬妮这样热烈的关切,她也还是难以真正拒绝。

那点谎言堆砌的虚张声势在此刻被搞得彻底丢盔卸甲,肥皂泡被温暖的阳光融化,马蒂放下刀叉,看向斯蒂芬妮温柔的浅蓝眼眸。

“我知道,你看到他了,对么。”

斯蒂芬妮或许并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答案竟如此轻易,她被马蒂难得的直白打得措手不及。

“啊,嗯,我是见到那位……先生了。”

斯蒂芬妮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她看起来无比耐心,似乎在等待马蒂自己开口。

马蒂亚斯叹气,认命般叙述起来。

“他没有恶意,只是,只是还不太会和人类正常交流……我不是说他不是人类!”

马蒂亚斯边说边给自己的话打补丁。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太过分的事,我当时太累了……我很想关心你,就像你关心我的伤口一样,但我太懦弱,我不敢问你。”

“他,有没有伤害到你?”

斯蒂芬妮垂眸,盯着面前的盐巴罐,继而摇摇头,低声开口。

“那,那他,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斯蒂芬妮问得小心翼翼,甚至说话时也没有看向桌对面的马蒂亚斯。

“他……”

马蒂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毕竟费里西狄这个马甲已经算蝙蝠洞黑名单之一,未来身份大概也只会比现在更糟,而马蒂本体却还要借此机会当上超级英雄。

她决不能说自己和一个准反派关系密切。

马蒂思考再三,最终编出了一个狗血又意外合理的答案。

“他曾经和我是朋友,后来他自己选择去做一些……我不太喜欢的事情,所以我们绝交了。”

说这话时,马蒂心虚地扭头看向窗外,借着玻璃窗倒影偷偷观察着斯蒂芬妮。

“他以前有过我家的钥匙,我后来因为忙忘记了换锁,你也提醒了我,我是该换锁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对不起……”

“你愿意原谅我吗?”

马蒂转回目光,语气恳切。

她要被自己真假参半的演技折服了。

但令马蒂意外的是,斯蒂芬妮在听完叙述后迅速点头,随后从座上起身,伸手越过餐桌如跨越山海阻碍,直接用力握住了马蒂的手。

“我相信你的理由,我也支持你的决定。”

斯蒂芬妮似乎把话理解的有些偏差,但总归相信了这番说辞,并且表现得十分激动。

餐厅正值中午用餐高峰,大堂人满为患,谈笑声不绝于耳,吵得人心惶惶。

但斯蒂芬妮接下来的话却让马蒂觉得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不管你想怎么办,我都会保护你的。”

“我发誓。”

她说的一板一眼,显然很认真。

马蒂忽然觉得眼眶发烫,被这样偏袒的感觉实在太美好,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轻飘飘的让人觉着不真实。

这是她穿越来这个虚拟故事世界至今,听过的最不真实、最像假意的一句话。

但偏偏,这句话是她在这个世界见过的,除了恨与恶之外最真诚的东西。

独自漂泊异乡难回家的孤苦在此刻爆发,压抑许久的悲伤喷薄欲出。

马蒂感觉到自己的下颌在激动颤抖,鼻尖在委屈发酸。

滚烫的眼泪溢出眼眶,混着脸颊落下来,滴进装着被切得稀烂却一口没动的肉排餐盘。

她撇着嘴,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动静。

斯蒂芬妮因她的眼泪有些慌张,她手忙脚乱地抽了两张纸巾,想为马蒂擦脸。

但泪水越流越多,斯蒂芬妮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下真的糟糕了。

马蒂亚斯心想。

她长期以来都在刻意让自己与这个虚拟世界保持距离,反复告诫内心,她只是来做任务回家的过客,这里不过是一场梦、一个剧本而已。

她怕自己投入感情太多,假的也成了真的,那她说不定就回不去了。

但。

马蒂亚斯哭着看向斯蒂芬妮。

她想,至少现在,自己已经做不到对面前这个命运同样波折的姑娘袖手旁观。

两人在餐厅里哭得热闹,完全没注意到马蒂手机IMS已经连着收到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杰森陶德站在马蒂公寓楼下,有些焦躁地翻看着IMS界面。

十五分钟过去,消息仍然显示未读。

他用的是匿名身份,为了避免被软件自动过滤垃圾消息,甚至特意提前关注了马蒂的账号。

杰森陶德反复查了几次,确认了自己应该没有被对方拉黑。

没被拉黑,也没有被当成垃圾消息,信息也送达了,只是对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看消息。

杰森不甘心到手的线索就这么断掉,他一面刷新手机,一面和上次一样蹲在公寓对面的巷子里吃塔克,视线死死贴在窗户上。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轻易查找到的与费里西狄相关的内容了,蝙蝠侠都发愁的神秘人,他当然不可能把情报做得比蝙蝠洞更好,若非那天亲眼目睹搅局者发现他俩的秘密,杰森现在恐怕还是个无头苍蝇。

杰森将马蒂的账号设为特别关注,又重新研究起自己搜到的资料。

杰森陶德作为超级英雄红头罩,想查一个大学生还是很轻松的,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杰森看着手机屏幕上分外正常的履历,陷入了迷思。

马蒂亚斯的个人履历实在是太干净了,简直和她的亲属关系栏一样干净,左看右看也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

这样普通的大学生,怎么会和精通古怪法术的神秘人搅和在一起?

杰森陶德看着履历照片上的女孩,那双沉绿瞳孔干净得仿佛雨后森林,鲜艳得苍翠欲滴。

他对照片背后那个活生生的姑娘,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