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1)

天渐晚,月光白惨惨跌碎一地。

许奂若提着盏纸糊的灯笼,缓步走在僻静的山林中。

大抵是春日多雨之故,脚下的泥土湿软滑腻得过分,甫一踏便发出了咕叽的闷响,令人疑心这是一团有生命的血肉在不住蠕动。

风起。

月隐。

灯笼里本就黯淡的火光徒劳扑棱了两下,随之熄灭。

无边的黑暗立时将许奂若淹没。

这让她莫名不安,转过身,下意识想从此地离开。

“站住!”耳边猛地响起了一道威严的训斥声,听上去似有几分耳熟,“今天是你出嫁的吉日,你却鬼鬼祟祟的往外跑,究竟想干什么?”

接着是女子幸灾乐祸道:“嘻嘻!莫非她是后悔了,想临阵脱逃?”

而后一道老迈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咆哮道:“来人,快扶她上轿!”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竟真的多出了一群面目模糊的人,行路时脚跟均是不着地的,塌陷的肩膀上压着一顶赤红得近乎妖异的花轿,瞬息飘到了她的面前。

随后,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她,齐齐咧开嘴,齿缝间挂着猩红的碎肉,阴恻恻笑道:“吉时已到,新妇该上轿了。”

不!

它们绝对不是人!

是鬼!

许奂若心中大骇,却硬生生咬紧了牙关,没有尖叫,提起裙摆便往反方向逃去。

不多时,前方隐约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像极了一线生机。

又像是诱她深入的陷阱。

但许奂若别无选择,只能飞蛾扑火般奔向了光亮所在。

待到近前,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一座雪洞似的灵堂。丛丛雪白的纸花簇拥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椁。香烛林立,火光明暗不定,将一堆眼眶空荡的纸人映得愈发狰狞,鬼气森森。

这厢与她的视线一触,纸人们的嘴角忽地齐刷刷翘起,桀桀笑道:“礼成,送新妇入青庐。”

一股大力袭来,不由分说将许奂若推向了棺材!

眼看着额头便要撞上坚硬的棺木,一只结实的手臂陡然横过她腰间,蓦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轻笑道:“连他的面都未见过,便想为其守贞?好一个冰清玉洁的节妇。”

来人甫一现身,灵堂中一切影影绰绰的异动就都消失了。

可许奂若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方虽然在笑,语气却带着强烈得宛如实质的恶意,令她毛骨悚然。

更可怖的是,隔着层薄薄的春衫,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具躯体滚烫而炙热的气息。

他……竟然是一个活人。

一个活生生的壮年男子。

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她不由想到了某种最坏的可能,下意识挣扎道:“放开我!”

出乎意料的是,他立刻松开手,好整以暇道:“如你所愿。”

骤然脱离了禁锢,她只觉身体一轻,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而去,额头重重磕在了棺木上,发出‘咚’地一声钝响。

“疼么?”

而他高大的身躯再度覆上,带着薄茧的手抚过她脸颊,慢慢往脖颈下方滑去,似笑非笑道:“疼就叫出来,最好让外面的人都听见。”

说着便撕开了她的衣襟。

她听到刺耳的裂帛声,却分不出半点气力去抵抗。

盖因双臂已软绵绵垂在身侧,皆被他卸了关节。脱臼带来的剧痛从骨缝蔓延到四肢百骸,令她几欲昏厥。

“真是块硬骨头。都疼成这样了,还是不肯叫?”

他忽然扳过她下巴,饶有兴致道。

许奂若倏地睁大双眼,正欲看清此人可憎的嘴脸,画面便突兀地破碎了。

她跟着清醒过来。

原来,只是梦。

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比起现实好不了多少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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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

冷月溶溶,星子朦胧。

妙华轻手轻脚地走进小佛堂,点燃了鎏金白釉象形烛台上的六支雪蜡。温暖的光芒流淌开来,驱散了屋内浓重的黑,却不会显得过分刺眼。

但端坐于案几前的红衣美人仍是不适地蹙起了眉,神色恹恹,仿佛被满头华丽的珠翠所累,不堪重负。

“许娘子,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妙华忍不住关心地问了句。

“不要紧。我只是反复做噩梦罢了,已经习惯了。”

答话的间隙,许奂若缓缓垂下头,长睫微颤,有如蝴蝶的翼,在眼睑处投下柔和的阴影。如冰似雪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血色,被昏黄的烛火一映,有种脆弱到近乎透明的美感,像是随时都会消散,永不可被握住的一缕风。

饶是妙华七日来已看惯了这张脸,自认有了定力,见状也没出息地发了一会儿呆,方才回过神,安慰道:“梦都是反的,许娘子莫要害怕。那厢做了不好的梦,这厢定然有好事发……”

说着说着,妙华便说不下去了。

时下的风俗是早夭未成婚者不得入祖坟,只能找个孤零零的地方随便埋了。二夫人看不得五郎受这种委屈,早早便张罗着为他结一桩阴亲。

可挑来挑去,那些死了的小娘子皆不尽如人意。

“这个至多是中人之姿,怎配得上吾儿?”

“区区一个商户女,满身铜臭,没有才情!怎配入清河崔氏高贵的门楣?”

“那个八字不好,快拿走!晦气得紧!”

眼见着崔五郎的尸身在冰堆里开始发臭,委实捱不下去了。二夫人遂下了狠心——既然死的不行,那就找活的!

于是,许娘子在月余前被选中了。

毕竟她是市丞许望和原配所出的嫡女,知书达理,娴静端方。而且长了张天姿国色的脸,很契合生前爱重美色的崔五郎的需求。

更难得的是她至纯至孝,为了能长久侍奉病重的母亲,不惜推拒了一桩又一桩好亲事。之后更是在墓旁结庐而居三年,日日蔬食布衣,行持跪诵,直至孝期满了才回城,尚未开始议亲。

但已经有很多户人家闻风而动,想要摘走这朵艳绝长安的花。

二夫人唯恐夜长梦多,当即遣管事去了市丞府。也不知许了什么好处,翌日许市丞就悄悄将‘意外’受伤昏迷的女儿送入二房的手里,又对外称女儿太思念亡母,伤心过度而逝。

犹记得刚醒来时,许娘子尚有抗争的心气。

一听得许家发丧的消息,她眼里的光便黯然熄灭了,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之后哪怕受八关斋戒,每日只得一碗清水为食,夜夜要为崔五郎抄血经祈福,她都木然照做了。

哪怕今夜披上嫁衣后将被封进不见天日的棺椁,与尸体腐败的崔五郎葬在一起,她亦没有一丝挣扎的迹象。

美人如斯,命薄如纸。

唉!

妙华掩下心中深深的惋惜,正绞尽脑汁想说点俏皮话哄她,就听得外面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神情倨傲的周嬷嬷掀起帘子进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砰地搁在案几上,颐指气使道:“许娘子,该喝药了。”

今夜亥时一刻,是个好时辰。

宜动土,宜安葬。

二房已养了这个小蹄子好些天,是时候送她下去陪伴五郎君了。

若是以前,凭她的出身顶多只能做个妾。现下情况特殊,才让她捞着了天大的好处。

真是便宜了她!

周嬷嬷原打算灌一副毒.药直接送她上路,但二夫人担心药性太烈,会导致其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吓到生前最爱重美色的儿子。权衡后换成了药效温和的软骨散,好让她躺在棺椁中绵软无力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尸体平和安详,容颜无损。

“多谢夫人体恤。”

许奂若语气轻柔地回了句,旋即在周嬷嬷的注视下捧起药碗,小口小口抿尽了苦涩的药汁,顺手把空碗放下。

或许是体力不支之故,她竟一个不小心没有端稳,失手将其滑落在地,碎片四溅。

“许娘子莫动,我来收拾就好!”

见许奂若虚弱成这副模样了,却还记着好心的去拾掇那些瓷片。妙华心有不忍,急忙扑上去劝阻道。

“行了,不就是个破碗?能值几个钱?”

周嬷嬷最瞧不上的就是许奂若这副小家子气的作态,见状不耐烦地拽起她的胳膊,催促其动身。

“烦请嬷嬷带路。”

这厢许奂若不动声色拢了拢衣袖,走出暗室,被候在门外的俏婢小心地扶上帷帘垂挂的肩舆,由四名健壮的仆役抬舆起步,在萧瑟的夜风中往灵堂的方向行去。

有两把精致的大红刺绣团扇交叠挡在脸前,令得她视物皆蒙上了朦胧的红。

一眼望去,但见花木扶疏的园子里赤影绰绰,朱栏碧瓦间血色重重,从地底幽幽升起的雾气宛若涌动的血水。处处透着不祥的意味,阴气森森,半点不似在人间。

“好教许娘子知晓,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崇仁坊,普天之下离皇城最近的地方。礼会院、进奏院、长公主府、英国公府和宰相府都在这坊里头,但咱们清河崔氏的府邸还是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一的地界,任谁也越不过这份尊贵去。”

路上,周嬷嬷面有得色道。

许奂若静静听着。

清河崔氏。

居五姓七望之首,钟鸣鼎食,世代簪缨,权势滔天,列《氏族志》第一等的清河崔氏。

若非这般有底蕴有权势的士族门阀,焉能轻易就打动她趋炎附势的爹,痛快的把她卖与一个死人?

“府里的郎君们是正统嫡支,世家风范,高贵无比。任旁支子弟们拍马也赶不上!”而周嬷嬷还在喋喋不休。

“五郎他眼光可高了,连公主都未必瞧得上。能给他陪葬,是许娘子你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对了!家主也会来灵堂上香,你可得好好端着,莫要阿谀逢迎,丢二房的脸!”

说着压低声音,隐有些不甘道:“他也就占了长房长子的便宜。明明二老爷德高望重,辈分也摆在那儿,怎么也比他那种只会杀……”

后半截戛然而止。

即使是在二房自己的地盘,身边又都是信得过的心腹,周嬷嬷仍不敢把抱怨的内容说完整。

许奂若懒得去探究长房与二房的恩怨纷争,也不好奇所谓的家主是何等人物,只悄然将衣袖下柔嫩的肌肤贴紧断口锋利的瓷片,重重硌了上去。

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饿了整整七天,风一吹就倒。加之一贯顺从的表现,人人都视她为砧板上待宰的死肉,成功卸下了对她的戒心,出门前没有搜她的身,便于她藏下了它。

很快,最外层的皮肉破开,有了一个不算浅的血口。

她仍嫌不够,顺着伤处往更深处硌去。

血,慢慢从她的手臂间滑下,落到大红的裙摆上,就如水珠入海,迅速湮灭了行迹。

此番自是有些疼,但比她预想中轻微,勉强能对抗药性发作的无力感,用以保持清醒,好在落葬后尝试尽快脱身。

周嬷嬷曾在她面前炫耀过二房爱子如命,说是在崔五郎病重之际就着手建造了带正门、书房、耳室和珍宝阁的地下墓室,奉行事死如事生之道,布局和他生前所居之处是一模一样的。

这恰好是她的机会。

若棺椁如寻常百姓下葬那样放入挖好的土坑,用沉重的条石和黄土层层填埋,那凭她的力气无疑是推不开棺材板的,只能眼睁睁等死。

但墓室不同,修建得很是宽敞,人在里头活动自如,说不定便能摸索到逃出去的路。

不过,许奂若亦做好了费尽心思仍是一场空的准备。

尽人事,听天命。

也只能如此了。

“到了。”

约莫一刻钟后,肩舆停在了灵堂前的空地上。

许奂若信手在华丽的嫁衣上擦干了血迹,作柔弱乏力状被俏婢搀扶着下来,交到周嬷嬷手里,如提线木偶被操纵着一步步前行,踩碎了一地如霜的月光。

红裙摇曳,是阴惨惨暗夜中一抹惊心动魄的亮色。

风乍起。

月冷星疏,树影婆娑。

一名长身玉立、面目异常俊朗的年轻郎君在花树下停步,淡淡瞥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