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奂若对此一无所觉。
因为刚踏过灵堂的门槛,周嬷嬷就取走遮面的团扇,将她的脸暴露于人前。
一道道意味不明的视线于此刻纷纷投向她,令她无暇他顾。
“好孩子,快来见见五郎!如你这般美貌的新妇,他一定会很欢喜的。”
二夫人用打量物件的目光满意地瞧着她,招手道。
向来以温驯姿态示人的许奂若却破天荒怔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连二夫人的话都忘了回,心里尽是惊涛骇浪——这座雪洞般的灵堂,竟和自己在噩梦中所见是一模一样的!
这些时日,她反反复复做着同样的噩梦。
赤红的花轿,黑漆漆的棺椁,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起初,她并未把梦当一回事。后来才知道,这可能是阿娘在天之灵给她的警示。奈何她愚钝不堪,未能明悟,转眼便沦落到这种境地。
“二夫人叫你呢!”周嬷嬷没想到她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二夫人甩脸子,一时心头火起,恶狠狠推了她一把。
许奂若猝不及防地跌倒,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坚硬的棺木,腰间却陡然横过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往后一带,待她站稳了缓缓将她放开,语气冷淡道:“弟妹,请节哀。”
说话的人眉如墨描,眼似寒星,风姿高彻如瑶林琼树,端的是一名俊朗无匹的翩翩佳公子,令人心折。
许奂若却仿佛遇着了可怖的恶鬼,神情瞬间僵硬,身体微微地颤抖。
他的声音,竟然和梦里的男子毫无二致!
那厢,崔彧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自己的弟妹。
她在害怕。
但凡女子见了他,从来都是上赶着献媚讨好的,何曾有过像她这样的反应?
若她生性拘谨,乍然不适应和外男有肢体上的接触,倒能说得通。
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自幼习武,五感灵敏远胜于常人,因而在灵堂外便嗅到了风中飘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是新鲜的、犹带着热意的鲜血。
是萦绕在她身上,独属于她的气息。
二婶虽然又蠢又毒,却极重视她的好皮囊,听闻连抄血经都只准下人用金针刺破她指尖取血,不允许动其他地方。生怕她在肌肤上留下瑕疵,入不了五弟的眼。
所以,只能是她自己对自己下的手。
她没有表面上那般柔弱娇怯。
她不认命,不甘心。
她还在挣扎,在自救。
试问这样的她,能面不改色地自残,见血淡然处之的她,岂会去在意所谓的男女大防,被他随手扶一把就吓成了惊弓之鸟?
显然不可能。
那她究竟在怕什么?
崔彧眉梢一挑,再度瞥了她一眼,见她已收起了方才的失态,低眉敛目,步履踉跄,被面色铁青的周嬷嬷强行拖到了棺椁的另一侧,粗鲁地揪住她头发,将她的脑袋往棺材里压下,让她近距离看到了素未谋面的亡夫那张腐烂的、好似融化的蜡油的脸。
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遑论是露出害怕的神色了。
这让崔彧心里有些微妙的不悦。
难道在她眼里,他竟比死尸那副尊容还骇人?
而二婶的神色不复之前的满意,看她时就好像在看某种脏东西,十分嫌弃。
崔彧顿觉好笑。
他那个五弟最爱眠花宿柳,荤素不忌,二婶不嫌脏,反倒认为被他隔着衣衫碰了一下腰的弟妹肮脏不堪?
她哪里脏了?
明明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的,犹如一张白纸,尚未被他真正的弄脏。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寸暂时还属于她自己,尚未打上他的烙印。
崔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于他的地位而言,美人无甚稀奇,像是路旁随手可摘的花,平平无奇,他甚至懒得低头去看一眼。
可她不同。
孤立无援地开放在幽暗的深渊里,枝叶被汩汩的鲜血浸染,花瓣被浓烈的绝望撕扯,在俗世与幽冥的边缘濒死挣扎。
多么动人。
几乎是在灵堂外为她驻足的那一瞬,他便邪念陡生,迫切想要摘下这朵花,狠狠摧折,将淋漓的花汁碾于指间,撞碎那凄艳的泣吟。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对女子有如此强烈的欲求,强烈到令他无所适从,分寸大乱,在人前做出那般不符合他性情的举动。浑然忘却最妥帖的方式是这厢无视她,在人后跟二房交易,把她要来。这样既能保全二房的颜面,也不会有损他对外的君子之名。
兄夺弟妻,本来就不甚光彩,且当着死人的面欺辱在世的可怜人,无疑会显得他无礼、无耻、无情、无义。
但却更令他兴奋了。
莫非她是洞察到他的想法,所以才害怕的?
念及于此,崔彧内心涌现出一丝隐秘的快感。
这种情绪是他给她的,是独属于他的。
和旁人无关。
但她那一头柔顺的青丝,此刻却系在旁人的手中。
先前推了她一把的周嬷嬷正死死揪着她不放,那只肥胖富态的手横亘在她缎子般光滑的墨发间,很是碍眼。
她的头发,他还没有碰过。
怎就让这个刁奴捷足先登了?
崔彧难以忍受这点,也不想忍受,当即叫来二房的大管事,吩咐道:“把这个扰五弟清净的刁奴拖下去杖毙。”
他语气轻描淡写,神色闲适,管事却莫名一凛,忙不迭带仆役们一拥而上,把周嬷嬷拖到中庭,二话不说就开始行杖刑。
“二夫人,救救老奴啊!”
“这可是咱们二房,哪轮得到他作威作福?”
“就算他当了清河崔氏的家主,可他到底是做晚辈的,家法国法族规都没有不敬长辈的道理!”
“他跟那个贱婢眉来眼去的,定然是早就有了苟且,想杀人灭……”
周嬷嬷不住惨嚎,管事唯恐她说出更过分的话,惹怒崔彧,索性拿汗巾堵了她的嘴。
“……”
二夫人一时竟怀疑管事并非自己丈夫多年来使唤的心腹,而是崔彧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虽则身边最得脸的忠仆被打,她面子上很是挂不住。但想起丈夫多日来的筹谋,她只得按捺住怒火,不去管出气多进气少的周嬷嬷,只扭头剜了许奂若一眼,准备等崔彧走之后跟她算账。
“不过是个没眼力见的老东西,早就该打杀了!”那厢二老爷倒没把周嬷嬷的话当真,毕竟许奂若一直被关在暗室,连只公蚊子都飞不进去,遑论是同这个侄儿相好了。
估计是这老货胡乱攀咬搅浑水,想保住自个儿的狗命。
“这里委实嘈杂了些,家主可愿赏光,与某去偏厅吃茶?”
片刻后,二老爷恭谨相邀道。
“荣幸之至。”
即使在跟长辈说话,崔彧的目光仍毫不掩饰地落在许奂若身上,半点不顾忌这是他的弟妹。
既然无法克制住对她的渴求,他便懒得装道貌岸然,欣然释放了内心的野兽。
“好个不要脸的狐媚子!你们是何时勾搭上的?”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二夫人便怒气冲冲地扬起手,欲打许奂若的脸,
崔彧从不近女色,清心寡欲,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有人甚至恶意揣测他身有隐疾,是故意装成那副假道学模样的。
可之前他竟然抛却了惯常的冷淡,不仅跟她搂搂抱抱,轻怜蜜爱,还为她杖杀了周嬷嬷,频频用露骨的目光盯着她。
就这股子亲热黏糊的劲头,饶是瞎子也看得出这两人之间不清白!
“夫人明鉴,此前我根本没有见过他,怎么跟他勾搭?”许奂若侧头避开二夫人的巴掌,双目含泪,哀哀凄凄道:“我真不知自己是何时得罪了周嬷嬷,竟让她恨我至此,不惜污蔑我的名节。我生是五郎的人,死是五郎的鬼,只愿陪伴五郎左右,并无旁的念想呀!”
“好孩子,这几日可算是没白疼你。”
见她情真意切,并非作伪,二夫人终于又露出了那种满意的神色,放下了猜疑,慈爱道。
不得不说,自己为五郎千挑万选来的新妇确实生得一副绝色的好皮相。
眉色如望远山黛,眼若桃花水波横。
仅眉目就美到了极致,丽质天成,恍如画中仙活了过来,翩然步入尘世,令这座晦暗的灵堂为之一亮。
也难怪崔彧那种石人都会对她起色心了。
好在她不为所动,一心扑在五郎身上,那自己也就不计较她被人轻薄的事了。
“你且放心,那厮猖狂不了几时。今夜一过,他便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再也打扰不了你和五郎的清净。”
说着说着,二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间满脸喜色,连周嬷嬷的死也不甚在意了。
“多谢夫人庇佑。”
这厢看到俏婢迈着小碎步出去请匠人进来封棺,许奂若方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想死,对棺材里躺着的崔五郎亦没有任何感情。
可落到那个人的手里,她会生不如死。
倘若他只是好心扶了她,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对她特殊‘关照’,那她大可用梦都是反的一说来安慰下自己。
但眼下连旁人都看出了不妥,饶是她想自欺欺人,也无能为力。倒不如赶紧去墓室躲一躲风头,即使到最后找不到出路,逃不过一死,至少不会受那种最耻辱的折磨。
偏厅。
二老爷唤了自己的宠妾来煮茶。
她姓齐,仅仅比崔彧年长了三岁,生得皮光肉滑,身材丰腴,双颊泛着烟霞般艳丽的色泽。举手投足透着成熟的风情,宛如甜软多汁的蜜桃,诱人品尝。
崔彧却连正眼都没有瞧她,只垂眸看向紫檀木纯银包边高足案几上那个一尺多高的鎏金银龟盒。它錾刻得极为精巧,栩栩如生,燃香时烟雾会从它口鼻中袅袅升起,呈现“灵龟吐瑞”的妙景。
“这般好的寓意,二叔却用来点下三滥的迷香。真是可惜了。”
过了一会儿,崔彧忽地眼帘一掀,嗤笑道。
“此物并非下三滥的迷香,而是西域那边来的烈性香药,就算阉人闻了也会血脉偾张,”二老爷事先服过解药,自是不惧它的威力,笑吟吟卸下了恭敬的伪装,站起身,居高临下道:“好侄儿,二叔是担心你不行,方才出此下策。”
语毕,他施施然走出偏厅,把两人留在了里面。
他不喜青涩的小姑娘,只爱熟透了的风月佳人,其中齐氏便是他的心头好。但二夫人执意要把她推出来,否则就缠着他闹。
权衡之下,他很快点了头。
毕竟和家主之位一比,宠妾立时显得无足轻重了。
待她和崔彧一完事,他就会给她安排羞愤‘自戕’的结局。
堂堂清河崔氏一族的家主,竟然在堂弟的葬礼上放浪形骸,逼.奸害死了亲二叔的爱妾,是何等的丧尽天良,德不配位?就算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相比之下,自己才配得起家主的位置。
自己才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以后将由自己操持整个清河崔氏一族的祭祀和会宴,掌管全族产业,宗祠、族学、嫁娶的一应事宜皆是自己说了算,再也不用看崔彧这个小辈的脸色。
二老爷兀自志得意满地展望将来,忽觉衣领一紧。
“五弟他尸骨未寒,二叔就有闲心同妾室厮混,精.尽人亡。实在不是为人父应有的德行。”
是崔彧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扔回了偏厅。
“你没有中香药?”
二老爷张大嘴,惊骇问道。
“好二叔,你买的香药是出自我手下开在西州的商行。而所谓的解药,是比香药更甚十倍的好货色。你就慢慢享受罢,”月色下,崔彧低低地笑了,“承蒙二叔关心,其实根本用不着香药,我就对弟妹血脉偾张,恨不能立即代替五弟跟她圆房。”
二老爷愣了愣,旋即震怒:“那可是五郎的妻子,是要清清白白下去陪他的!你竟敢……嘶……”
忍受着身体里一阵紧似一阵的烧灼,他奋力推开藤蔓般缠上来的宠妾,试图跟崔彧谈条件,“二叔此番是算计了你,但你和齐氏未曾成事,你没有任何损失。且你五弟从未得罪过你,你何苦给他戴绿帽子,羞辱于他?一旦传出去,你的名声也不好听!你可别冲动,天底下美人多的是,二叔再给你寻几个就……
“我只要她。”
但崔彧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向灵堂所在之处。
重重护卫接连从暗处现身,天罗地网,防备周密,将整个二房围得水泼不进。
之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满脸不可置信之色的二夫人和一众婢仆护院便全被严严实实堵了嘴,五花大绑,扔进了数丈开外的树林。
偌大的灵堂里,转眼只余许奂若一个活人。
看着那位年轻的家主屏退左右,关上门,轻袍缓带,不疾不徐的向自己逼近,许奂若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怎会回来得如此之快?
二夫人不是说他猖狂不了几时么?
可瞧着眼下的情形,真正猖狂不起来的却是整个二房。
二房分明有那么多人手,都没能招架住。自己孤零零在此,又该如何应对?
许奂若默然攥紧了锋利的瓷片。
“五弟活着的时候,你连他的面都未见过,就想为他守贞?好一个冰清玉洁的节妇。”
崔彧悠然走至黑漆漆的棺椁旁,一眼便看到其上有准备封棺时留存的痕迹,不由轻笑一声,从背后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戏谑道。
听着和噩梦中差不多的话语,感受着身后那具躯体滚烫而炙热的气息,许奂若不寒而栗,想也不想地转过身,扬起手中的瓷片,凌厉地刺向他眼睛。
这是她拼尽全力的一搏。
但半途就被他攥住了,信手将瓷片丢到地上,语带恶意道:“这点力气,还是留着叫两声给我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