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周一的滨江路上。
大表嫂家的小胖子把一辆滑板车踩出风火轮的效果,在行人熙熙攘攘的道路上急速穿梭。
奚虞在后面看着风驰电掣般的小胖子,她很怕这没长眼的小鬼一个不小心就把路人撞飞,急得在后面拔腿就追。
小胖子见奚虞追了过来,故意放慢速度,在她即将追上的时候又开始加速,如此反复多次。
奚虞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追逐的脚步也渐渐缓慢了,被一个小学鸡这样耍奚虞觉得自己像个不断膨胀的气球,眼看就要炸了。
像是感应到奚虞的怒火,小胖子突然一个漂移丝滑地溜了回来,指着前面的雪糕车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阿姨,我想吃这个。”
“没钱。”奚虞立即伸手逮住他的车头果断拒绝,“你都上一年级了,吃这么幼稚的东西会给人笑话的。”过了两秒奚虞才反应过来:“你叫谁阿姨?”
小胖子气鼓鼓地叉腰:“你岁数比我大那么多,叫你阿姨不对吗?”
奚虞发现这小鬼从小就没有可爱过,现在更是一年比一年讨厌。
“给我买!”小胖子见她无动于衷,直接拉着奚虞的手扭来扭去,“你快去给我买!给我买!”
就在小胖子气得跺脚咆哮的时候,奚茗像揪着只小鸡崽一样拽着个穿着滑轮鞋的孩子走了过来。
“给我老实点!”奚茗全身汗涔涔,眉眼皱成一团,显然也是被气得不轻。
小胖子还在咆哮输出:“阿姨,给我买冰淇淋!给我买冰淇淋!”
小鸡崽的小名叫晃晃,他刚被奚茗批评完毕正拉着一张小苦瓜脸做惭愧样。可惜惭愧不到三秒就加入小胖子的队伍一起拉拽着奚虞,一个撒泼一个耍赖。
奚虞被吵的脑仁疼把他们的手一并甩开,管他们要原地打滚也好,锤地大哭也好,反正是不可能让他们得逞的。
奚虞心想我一个大人还斗不过你个小鬼?大家一起耗着吧,比比谁更有耐心。
不到三分钟。
奚虞从没想过自己的耐力如此差,跟小孩子的执着相比弱得无与伦比。她感到越来越烦躁,耳朵嗡嗡直响,一股想把他们丢下江水的冲动从心里涌出。
算了。
奚虞想妥协,却又不想失了面子,她的尊严不允许受到小鬼们的践踏。她指着奚茗:“你们为什么不试试叫这个叔叔买呢?”
小胖子和晃晃有种一言惊醒梦中人的觉悟,果断放弃纠缠奚虞,转头去骚扰奚茗:“哥哥,给我们买......”
奚虞噎住了。
妈的!熊孩子果然是世上最讨厌的存在。
奚茗放弃做无谓的挣扎,直接带他们去买冰淇淋。
过了一会儿,奚茗跟两个熊孩子各自捧着一杯香草冰淇淋回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花坛边上吃了起来,也没给奚虞买一份回来。
“幼稚!”奚虞瞥了奚茗一眼,自己走到树荫底下用手给自己煽风,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着额头。她摸了摸后脑勺耷拉下来的马尾,重新梳理了一遍。
天气出奇的热,时近黄昏阳光还是炽热得让人难受。
晃晃第一个吃完,他丢垃圾的时候,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孩子踩着滑轮鞋飞快地跟他擦身而过,他瞬间被激起了胜负欲。
“哥哥,你看着,我保证能滑得比他还快。”
晃晃预备动作还没起,奚茗成功预判了他的意图一把揪住他的后背:“飞机还快呢,你怎么不跟着一起飞上天呢?赶紧消停点,别给我找事!”
就在奚茗教训晃晃的空隙,小胖子乘其不备踩着风火轮直接走了。
“这小鬼头!”奚虞在树下看着那胖墩墩的小身影越来越远和路上慌乱躲闪的路人,她快被气死了,而且还不能不管。
滨江路的另一端。
苏淮和陆屿洲闲情逸致地走着,两人身高相似,一个打扮得时尚亮眼英俊得非常张扬,一个穿着黑白运动套装显得利落清爽。
苏淮侧过头看着陆屿洲一身名牌加持处处彰显着骚气的打扮笑说:“你真像一个准备去上班的男公关。”
陆屿洲耸了耸肩整顿好姿态,伸出兰花指轻轻捂住胸口,柔声细语地说:“那你看我,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对不起,不喜欢,有点丑。”
“呵,我还长得丑?你是不是瞎要不要给你挂眼科?”陆屿洲骄傲得像只孔雀,“你知道我们那酒吧是凭什么立足到现在的?正是在下这张脸。”
苏淮没理他,双手抄兜心不在焉地走着。
陆屿洲背着手边走边感叹:“没想到啊,帅气如我竟然也要去相亲,这传出去多少姐姐妹妹得要为我黯然伤神。”
苏淮轻笑:“你爸妈能看上总不会太差。你要是老老实实谈一个,也不用老人家给你张罗安排。”
陆屿洲反问:“那叫我妈也给你安排一个?”
苏淮停了下脚步,靠着沿江的花岗岩护栏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忽然又觉得没意思,动作一顿打算将烟塞回去。
陆屿洲抢走他手里的香烟,自己掏出一根对着波光粼粼的江面点燃:“你跟唐夏要纠缠到什么时候?要我说,你们干脆结婚得了,捆绑起来不要去祸害其它无辜的小姑娘小伙子们。”
苏淮看着路上人来人往,自嘲说道:“她要我死,我也得去。我这叫父债子还。”
苏淮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座山,沉重地让人无法忽视。陆屿洲最怕听到苏淮这种苍凉无力的语气,“你有什么错,她凭什么要你去死?”
“唐夏和唐老师又有什么错?”苏淮冲他淡淡一笑,“我爸可以一走了之,我不可以。”
还不如不笑呢!陆屿洲心想,看着让人更难受了。
“我但凡有个姐姐妹妹,一定让她嫁给你。”陆屿洲被天上的太阳晃得刺眼赶紧低下头,一本正经说道,“表妹倒是有一个,不过还在上小学,你要等她长大吗?”
“你有病!”苏淮无语地摇头,看着江面出神。
“你今天约我来这干嘛?来滨江路看小年轻谈恋爱?”
苏淮垂眸看了眼手表浅笑说:“你可真土,现在的年轻人谁来这谈恋爱?”
陆屿洲翻了个白眼怪声怪气说:“你很懂吗?你有恋爱谈吗?”他说完指着前面的一处风景,“走吧!去音乐广场那边看看,回忆一下我们的峥嵘岁月。”
“你自己去吧。”苏淮目视江面,头也不回地朝他挥挥手。
陆屿洲只好自己往音乐广场的方向走,他低头看了几眼手机,才回复了两条微信,脚板就被轧到了。
他痛叫一声,陆屿洲今天穿着一双黑色羊皮凉鞋,脚丫子毫无保留地被滑板车狠狠轧过。
“小鬼,这是人行道!你玩滑板车就去前面公园里玩。你家大人呢?怎么看的孩子!”
陆屿洲板着脸,小胖子怔愣住了一下赶紧道歉:“对不起!”他惭愧地垂下脑袋看起来十分惭愧,出乎意料地没有逃逸。
奚虞一路紧跟,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她看着那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心里有些忐忑,因为他长了一张看着就不好惹的脸。
纵然她心里十万个不愿意替小胖子承担责任,但是她没看管好就是她的责任。
奚虞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小胖子站在陆屿洲面前时不时往后瞄,终于看到奚虞慢吞吞地走过来,他才松了口气:“我阿姨,不,我姐姐来了。”
陆屿洲抱着手居高临下打量着奚虞,然后严厉地批评她:“你跟他什么关系?他还小不懂,你也不懂吗?怎么能让孩子在人行道玩车滑板车呢?没看见到处都是老人小孩吗?”
奚虞如实回答:“没有关系!”
陆屿洲听完眉头一皱。
奚虞也考虑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逃避责任,不想承担错误的意思。她思忖片刻如实回答:“是比远房亲戚还要远的亲戚关系。”
陆屿洲:“轧到我算他还有点运气,让他轧个老人小孩试试?”
“那你想怎么解决?”奚虞把滑板车推到陆屿洲面前认真建议,“要不你也轧一下他的脚?”
奚虞的本意是让小胖子吸取教训,下次不敢再犯。小胖子听着却觉认为奚虞合着外人欺负自己,非常委屈地哭起来:“呜!妈妈!呜!”
陆屿洲看着小胖子在号啕大哭,他一脸茫然怎么就哭了?他也没答应呢!
小孩的哭声极其呱噪,滔滔不绝,如魔音贯耳。
这时奚茗带着晃晃也过来了。
“发生什么了?”
人越多,小胖子就哭得越厉害。
奚虞指了指陆屿洲对奚茗说:“小胖撞到人了。”
奚茗看了两眼陆屿洲,也有些悚:“那怎么办?”
奚虞睨着小胖子翻车,心里舒畅了许多,淡淡地说起风凉话:“把他卖了给这哥哥赔医药费。”
果然,小胖子哭得更凶了。
听到动静的苏淮也在这时赶了过来。
“苏淮师哥?”奚虞有些意外,没想到还能在这遇见他。
奚茗突然听到这个难忘的名字,眼睛就黏在苏淮身上动不了了,他左看右看又将视线移到奚虞身上。奚茗嫌弃地“啧””了一声,觉得她姐实在有些痴心妄想,这么帅一帅哥能看上她?
“她叫他打我!”小胖子指着奚虞哭得稀里哗啦还不忘告状,“我要告诉我妈妈!”
奚虞眨眨眼,非常冤枉:“我什么时候叫他打你?你别乱说话。”
“我要告诉我妈妈.......”小胖子哭得一抽一抽地。
“你撞到人了,人家打你也是应该的。走吧走吧,别哭了,我们该去吃饭了。”奚茗一手拽着晃晃,一手拉着小胖子赶迅速离场,把相处的机会留给奚虞。
小胖子说什么也不走,被奚茗硬生生拖走了。
陆屿洲看了看奚虞问苏淮:“你们认识?”
苏淮说:“嗯,我们馆里新来的志愿者。”
陆屿洲哦了一声。
每次偶遇的场景都那么令人尴尬,奚虞也是无语死了。她挤出一个微笑说:“真巧啊。”
苏淮敛眉一笑:“是挺巧的。”
陆屿洲歪头看着这两人,硬是看出了些其他意思出来。奚虞余光看到陆屿洲在看她,她抬眼,跟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陆屿洲勾着一边嘴角吊儿郎当地笑着,一双看什么都显得深情款款的桃花眼凝视着她,那眼神似乎在明晃晃地说着“我看穿了你的心思。”
奚虞在陆屿洲的目光下有些心虚,再加上奚茗一步三回头,神情又八卦又欠打,奚虞叹了口气。
“我该走了,师哥再见。”
“再见。”
奚虞疾走几步追上奚茗。她一路沉默,脸色不大好看,奚茗和两个小孩感受到她的低气压,都乖乖地不敢说话,小胖子也不哭了。
陆屿洲看着奚虞远去的身影撞了撞身旁的苏淮:“你说都好几年了,‘一百块’现在应该也差不多这么大了吧?”
苏淮淡淡瞟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别老叫人家‘一百块’,难听!”
“怪我咯?当年叫你主动点去跟人家搭个讪,你不敢。叫你和她道个谢,感谢她天天一百块的大力支持,你又不听。”陆屿洲摇摇头替他觉得遗憾,“断线风筝飞走了。”
苏淮也不回应,只是在笑。
陆屿洲:“你笑屁啊,风筝都飞走了,还笑。”
苏淮眼眸陡然亮了亮,眼角笑意蔓延:“很快就会找到了。”
我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