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凭借云雁的记忆和她与翠英短暂的接触推断,翠英是个沉不住气,捧高踩低的小人。
一旦翠英得知了大厨房的事,一定会找她算账,司晏也就是料到这一点,才会在离开大厨房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向芍药提了几句汤药的事。
至于芍药会不会撞见翠英欺负她的事,司晏也确实有赌的成分。
所幸最后赌赢了,也不枉她为了观察情况开着窗户,差点又冻出病来。
对于翠英的事,司晏没有一丝愧疚。
原主幼年失去双亲,性子有些内向。翠英仗着自己是她唯一的丫鬟,不知收敛,平日里受了什么气就发泄到小云雁身上。
小云雁五岁的时候身体稚嫩,没有反抗的力气,两只胳膊上常年有翠英留下的淤青。到六七岁的时候,她个子窜高一些,有力气挣扎反抗,就算拗不过,也能跑到角落里躲起来。
司晏是个极其护短的人,既然她占了小云雁的身体,小云雁也算是她半个妹妹,翠英今天所受的痛苦,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况且,翠英只不过是一块探路石,由其引出的动静,才是司晏最需要警惕的。
皎洁的月光撒在窗台上,为其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纵横的窗格像细密的牢笼,把司晏与窗外的世界间隔开来,也将自由挡在外面。
她盯着窗棂看了一会儿,侧过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司晏起了个大早。
吃过早饭后,司晏便换了身清爽的衣裳出门慢跑。
昨日她只是去大厨房取了个饭,中途歇了数次。原主从小身子弱,她若不想困在这后宅之中,就得先提高自身的身体素质。
司晏只是围着小院跑了一圈,就累得呼吸急促,她扶着墙慢慢走着,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等司晏锻炼完回到房内,案几上已经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看来芍药的敲打,还是有些用处的。
司晏收拾妥当刚要出门,就遇上了站在院子里的喜儿。
喜儿见来人是司晏,说道:“九姑娘,身子好些了吗?夫人请九姑娘去主院一叙。”
“多谢喜儿姐姐关心,”司晏笑了笑,“已经好多了,不知夫人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女童的杏眸弯弯,冲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只是大病初愈,脸颊有些瘦,露出尖尖的下巴。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喜儿想起芍药的叮嘱,摇摇头:“奴婢也不知,兴许您到那儿就知道了吧。”
见九姑娘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喜儿把手递到司晏面前:“姑娘到底还身子虚,奴婢扶着您走吧。”
司晏没跟她客气,把手放在她掌心,由她牵着去夫人院里。
云府主母的院子自然比一般的院子要气派一些,四周以廊屋环绕,穿池堆山,树花置石,连院里的陈设都比外面的要精致。司晏并未多看,跟着喜儿进了正厅。
许是听到下人的通报,一个两鬓泛白的老妇人从里屋出来,伸手扶住帘子,恭敬地站在一旁。
从帘子里走来一位年近三十的夫人,皮肤白皙透亮,梳着一丝不苟的妇人头,神情平静中透出几分威严。衣着华贵而不张扬,浑身佩戴的首饰不多,但每一件都看起来价格不菲。
这位便是云府的正室夫人沈梅。
云雁的叔父云毅之有一位正妻,四房妾室。这些妻妾为他生了十一个子女,其中正房有两子一女,其余为妾室所生。
沈氏地位不可撼动的原因,除了她为云毅之诞下嫡女嫡子以外,也与她高明的治家手段分不开。
沈氏平日待人礼数周全,对待下人赏罚分明,整个云府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至少表面看来各房妾室也都相安无事,甚少闹过不愉快的事。
沈氏在正位坐下,指着案几上的瓷白茶杯道:“还愣着干嘛,给九姑娘上茶。”
说罢,朝司晏招了招手:“好孩子,让叔母好好看看你。”
司晏上前福了福身子,恭敬地说道:“几日不见,叔母真是愈加容光焕发了。”
听到司晏的话,沈氏的脸上添了几分笑意,拉着司晏细细打量。
这孩子不过八岁大,看上去一团稚气,细看之下,这五官生得极好,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一瞬间,沈氏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她捂唇笑了笑:“还是咱们九姑娘会说话,见你气色好些,叔母就放心了,”她一边说话,端起手边的茶,“最近府里琐事不少,叔母没能抽空去看你,叔母向你赔不是。”
司晏摇摇头,并未接过那杯茶:“雁儿怎么会怪叔母呢,”她把目光放在茶杯上,又再次看向沈氏,表情有些纠结,“叔母,雁儿不爱喝苦茶,有牛乳吗?”
沈氏端茶的手一顿,在听到司晏的话后,便把茶放回桌上。
她勾了勾嘴角,朝一旁的丫鬟如夏说道:“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也怪叔母考虑不周,去,给九姑娘上一杯加蜂蜜的牛乳。”
如夏得了夫人的命令离开,司晏找了个离沈氏近的位置坐下,沈氏拉着她说了会儿话。
等司晏回到宜安院,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司晏不知道的是,她离开后不久,二姑娘就领着丫鬟进了沈氏的院子。
云姝刚进屋子,发现母亲正在看账本,她娇俏地叫了一声“娘”,见沈氏抬头,她熟练地挽住沈氏的胳膊,亲昵地挨着沈氏坐下。
女儿是自己娇宠着长大的,十四岁年纪,已经渐渐有了些少女的风韵。沈氏拍拍云姝的手,说道:“可知我为何叫你过来?”
“女儿猜,应该是为了九妹妹的事吧!”云姝婉答道。
“我刚见了雁丫头,”沈氏放下手里的账本,“她大病初愈,你这个做姐姐的抽时间替我看望她,多走动走动。”
云姝婉乖巧地点头:“娘,你的意思我明白。”李嬷嬷之前提醒过她,九姑娘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落魄小姐,再怎么受母亲照顾也不可能越过她,母亲这么安排自有其道理,她根本不用担心。
“对了,我昨天去四宝斋瞧中了件首饰,和您新买的簪子很配…”云姝婉谈起了别的话题,里屋渐渐传出笑声…
走出主院一段距离后,司晏终于松了口气。方才那沈氏打量她的眼神就差把“待价而沽”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她一边承受这样的目光,一边还要装出小孩子的样子和沈氏周旋,在主院待着可不比晨跑轻松。
那些关切的神情,嘘寒问暖的话,又怎知不是涂满蜂蜜的刀刃?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长着一张出色的脸绝非幸事。即使原主没有沦为舞姬,想要平安无事地过完一生也非易事。
想到原主的事,司晏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院子里,翠英正拿着扫把清扫落叶。天气似乎在跟她作对,堆积在一起的叶子总是被忽来的风吹得四处都是。她低咒一声,忽然瞧见司晏拐进院子。
见来人是司晏,翠英索性将扫帚一扔,正好挡住司晏的去路。
司晏缓缓走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翠英姐姐,你是知道夫人的规矩,她见不得脏污,如果被底下的侍女告到夫人那儿去,我被责骂一顿是小事,到时候反倒连累了你,”司晏一边说着,还咳嗽几下,“所以只好劳烦你扫扫院子。”
翠英正想说她几句,只感觉手上传来微凉光滑的触感,摸着这形状像是…碎银子!
耳边传来女童低低的声音:“夫人今天赏了我些小钱,我自然不会忘记翠英姐姐的好。”
翠英努力控制自己欣喜的表情,抬了抬下巴,回答道:“算我没白伺候你。”说罢,她把扫帚往门口一搁,出了小院。
司晏搞砸了翠英去别的府当差的计划,也有这一层的考虑。一个贪财好利的人,应付起来不算难,只需以好处诱之,让她看到眼前的利益,便顾不上旁的事了。
直到翠英的身影彻底不见,司晏才转身进了闺房。
原主的东西不多,屏风后墙角立着的木柜便装完了她所有的衣服。
司晏打开柜子,按照原主的记忆翻找,终于在衣服的最底层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件其貌不扬的灰蓝色外衫。
那是原主以前在老家穿的衣服,云母做衣服的时候特意做的大一些。原主担心惹叔母不喜,来府里就再也没穿过,现在反倒便宜了司晏。
司晏穿着灰蓝外衫站在镜子前端详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将衣服换下,放回木柜里。
现在衣服是有了,就差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司晏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匣。
原主不过八岁年纪,再加上寄人篱下的尴尬境地,能拥有的首饰可想而知。
不出意料地,盒子里只有几支不值钱的簪子,一些造型质朴的珠花,还有几个小小的耳饰。
看着这些首饰,司晏皱了皱眉。她记得原主在进府之时,沈氏为了面子,曾经赏过原主一套珍珠头面和一支镶玉的簪子,现在翻遍妆匣也没有其踪影。
宜安院拢共也就翠英一个丫鬟,首饰不翼而飞,便只有一种可能。
府里各项赏赐都是有定额记录的,看来翠英不光贪得无厌,胆子也不小。
司晏放下妆匣,从腰间的内兜里拿出一支珍珠簪子。这是今日沈氏赏赐的,她留了个心眼,没让翠英瞧见。
这珍珠的质地算不上太好,簪子上没有云府的标记,可以拿去当掉,只是不知能值几个钱?
突然开始心疼刚才给翠英的银子。司晏轻叹一声,放下手里的簪子。
也许是簪子的工艺太过劣质,那颗顶端的小珍珠被司晏的指尖蹭掉,顺势滚落到床下。
司晏只好蹲下身伸手去捡。珍珠掉落的位置有些偏里,司晏伸长胳膊,往床底胡乱够了够。
没想到珍珠没摸到,反而在靠近床板的地方,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司晏把东西从床下拿了出来,将附着在其表面的灰尘擦净,才发现是一个木头质地的长方形盒子!
一阵属于原主的记忆在司晏脑海中浮现,她伸手往脖子里掏了掏,摸出系在颈上的玉坠,她轻轻转动坠子中部,那坠子出现切口,像拧开了玉盖子,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把小巧玲珑的钥匙!
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便听到“咔嚓”一声,匣子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些做工陈旧的首饰簪子。
司晏并未抽出钥匙,而是继续往同方向转动,又听见“咔哒”一声,那匣子的侧面弹出一块凸起。司晏将它拉开,发现里面有一个夹层。
夹层里不是首饰,而是一些叠在一起的银票。司晏数了数,竟然有五百两!
司晏咽了咽口水,她对古代的银钱没什么概念。只记得翠英作为她的贴身丫鬟,一个月的工钱好像是一两银子。
如此说来五百两不是笔小数目。
这匣子上布满灰尘,一看就许久没动过。她也是根据云雁的记忆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竟然是云雁父母的遗物。她外祖母叮嘱她得在出嫁的时候打开,所以这木匣就一直藏到现在。
云雁记忆中,云父云母并非富裕之人,他们住在村落边的山上,云父靠打猎为生,云母则靠绣品卖钱,按照他们的收入,不可能攒出这么一笔钱,那这匣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