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1 / 1)

最近翠英手里有了些银子,心情着实不错。她迈入二房夫人所在的芳院侧门,闪身进了丫鬟歇息的房间。

房间的门虚掩着,一个身穿浅粉色窄衫长裙的圆脸丫鬟斜靠在床边,双腿随意搭在床沿上,嘴里嗑着新鲜出炉的炒瓜子。

听见门口的响动,她抬头一瞥,在确定来人后,扬声说道:“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翠英听到圆脸丫鬟叫她,她挺直脊背,把手里的钱“啪”的一声拍在小桌上。

朝圆脸丫鬟努努嘴:“喏,上月欠你的全在这儿了,染香你快数数。”

说完也不等染香反应,自己抄起凳子坐下,顺便抓了把瓜子磕起来。

看到眼前的银子,染香的语气软了几分,她边数着银子问道:“翠英你莫不是最近发财了?”

“发什么财?还不是我省吃俭用省出来的。”

染香嗤笑一声,手里的活也不耽误:“别人说这话我会信,你这么说我可不信。”

翠英吐出瓜子壳,继续道:“怎么就我的话不可信呢?别人赏我的,我省吃俭用存起来不就有了吗!”

“谁赏你的?九姑娘?”染香反问道,将翠英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也没看出她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翠英听出了染香语气里的意思,她接着补了一句:“除了九姑娘还有谁?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最近经常请九姑娘去主院的事。”

这事染香有所耳闻,但这笔钱…染香颠了颠手里的银钱,按照翠英的工钱也得存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凑够数吧。

况且,染香垂眸思索着,那翠英可是有偷拿首饰的前科…

翠英暗自观察染香的神情,见她眸中闪过犹疑之色,翠英随即道:“不想要?那我下次还你。”说完就要拿回桌上的银子。

手里银质冰凉的触感让染香心里生出几分不舍,她下意识地摁住翠英伸来的手腕,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两张欠条…

翠英回到宜安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看到漆黑一片的主屋,翠英第一次感到无比庆幸。

这乡下来的九姑娘虽然小家子气了些,却没有府上其她小姐那么娇气,晚上也不用她守夜伺候,倒是为她省了不少事。

宜安院虽然落魄,她好歹也是唯一的侍女,平日里既不用看九姑娘脸色,也没有烦人的下属,这其中的自在,是其它院子的丫鬟羡慕不来的。

想到这儿她昂起头颅,哼着不成曲的调子慢悠悠回自己屋子…

要是司晏听到翠英心中所想,说不定会翻个白眼,不过现在她没这闲工夫管翠英的事。

老树枝丫纵横,葱葱绿叶点缀其间,与一旁的白墙红瓦相互映衬,要是换作是阳光充足的白天,必定是画家笔下精妙的写生图。

一身蓝灰色衣服的司晏站在墙下,却无心欣赏此时的景色。她从墙边缓缓走过,目光在墙与树之间来回穿梭,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位置。

最终,她在一株矮树旁停下。一息之间,司晏挥臂一跃,借助矮树的枝干跳上一旁的老树,她手脚并用,不到半刻便立在红瓦之上。只见她纵身一跃,跳入了围墙之外的世界。

司晏未作停留,三两步拐进了附近的巷子。

等走到数百米开外,她才靠在墙边停歇,空气大口大口灌入体内,她渐渐冷静下来。已经锻炼半月之久,身体素质还有待提升。

她慢慢平复呼吸,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比较繁华的地段,街上商铺林立,形色各异的路人进进出出,不时传来店家的吆呼。

司晏找到家烧饼摊,买了个烧饼,顺便打听一下消息。

在听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司晏向店家道了声谢,转身前往此次的目的地。

穿过右边小巷尽头的街道,再往西行一段路后,司晏终于见到了招牌上写着“通济钱庄”四个字的店铺。

天色已暗,店铺的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把路过的行人照得红彤彤的,染上几分喜气。

司晏上身微弯,模仿她在云府见过的小厮模样,急愣愣地跑进钱庄。

迎来的伙计见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便笑盈盈地问道:“客官有何吩咐啊?”

之前司晏在进行一番权衡之后,最终决定从盒子取出五十两。如果这笔钱来历不明,她就当是借了五十两,等她以后赚了钱,再还回去。

司晏从怀里拿出银票,压低嗓子道:“兑换银票,换成四张十两银票和一张五两银票和五两碎银。”

伙计接过银票,送达给后身不远处柜台的副掌柜,重复了刚才司晏的话。

司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焦急样子,冲他们叫道:“能不能快点儿,我家少爷还等着用钱呢。”

另一个伙计走上前,耐心安抚道:“客官稍安勿躁,他马上就出来。”他说着打量了司晏一眼。

这个小厮看起来不足十岁,灰蓝色的外衫有些肥大破旧,像是偷穿了兄长的衣服。再看他的长相,肤色偏黑,五官圆钝,倒是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为整张脸增添了几分灵气。

或许是他推测错了,这人不是什么小厮,而是哪家小少爷的书童。

司晏见伙计打量自己,她装作不悦地看他一眼:“看什么看,要是耽误了我们少爷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伙计正想问她是哪家府上,那位取钱的伙计恰好过来,把兑换好的银票递给司晏。

司晏把钱放好,不和伙计多说,便转身离开。

她装作着急的样子不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她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这种钱庄附近时常有居心不良之人,见人从钱庄取钱出来,便想趁机下手,干些谋财的勾当。

她方才见附近无人,便想尽快离去。

怀里揣着刚换的钱,司晏的心总算踏实几分,她看着黑暗一片的天空,不由加快脚步。

哪里的乞儿最多,如果是问庆阳县的当地人,他们必定会回答——老庙附近的众生街。

即使是处于社会底层的乞丐,也有高低等级之分,那些经验丰富的乞丐大多位于乞丐群体的上层地位,而新来的乞丐则不免要受一番欺压。

北子恨透了这该死的规矩,却没有抗拒的能力,为了保护弟弟,他不得不把讨到的大部分东西上交给老乞丐孙头,才能和弟弟得到在老庙遮风避雨的位置。

而他的处处忍让,换来的竟是变本加厉的伤害,那些人居然趁他不在时欺负他弟弟,把他弟弟骑在身下,用鞭子抽着弟弟往前爬。

他碰巧今天早些回来,没想到遇上这样一幕!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北子冲了过去,和那些人扭打在一起,弟弟见是哥哥,想要过去帮忙,却被旁的人一脚踢开,左腿传来钻心的疼,他几番挣扎也没能站起来。

北子一边和别人打斗,却也不忘注意弟弟的情况,见弟弟卧倒在地,心里生出几分不安,那些人见他分神,趁机把他围在中间,一顿拳打脚踢。

正在此时,巷口附近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官差来了”,带头揍他的人撇撇嘴,收住脚,立刻招呼同伙火速撤离现场。

北子已经顾不上自己浑身的伤,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想去看看弟弟的情况,额头淌下的血模糊了视线,一个没站稳,又一次倒在地上。

站在巷子口的司晏打了个喷嚏,待里面的动静彻底平静下来才慢慢进去。

司晏猜想这一带必定治安不好,可也没料到自己一来就遇上了群殴事件。

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是看到那个男生把弟弟护在身后的样子,她突然改变了主意,装作遇到捕快出声叫喊,吓跑那些施暴的人。

巷子不深,有光亮从两端照进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地上,身边有一个瘦弱不堪的小男孩跪趴着,伸手轻轻晃动那人的手臂,嘴里带着哭腔:“哥哥,哥哥——”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充斥着司晏的鼻尖,她估计躺在地上那人应该伤得不轻。

“在这儿等我片刻。”一阵陌生而清亮的声音传到北子耳边,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莫名的从容,他觉得似乎伤口的疼痛都轻了几分。

不知是巷口的灯光太暗,还是黑夜过于浓稠,他连弟弟的脸都渐渐看不清了,最终,陷入深沉的混沌…

当北子再次恢复意识,却是在一处温暖明亮的地方,他虽然没来过这里,但根据房间的布局和整个房间洋溢的浓重药味,也能推测出这里是医馆。

一位郎中打扮的人打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穿蓝灰色衣服的少年。

那郎中见北子醒来,便朝司晏点点头:“看来应该并无大碍,老夫得去出诊了。”

司晏顺手拿起凳子坐下,不管少年的表情,径直说道:“我路过巷口,见你弟弟和你满身是伤,我找伙计把你们送到医馆,替你垫了医药费。”

听到“弟弟”二字,北子神色一变,正要询问,司晏继续道:“你弟弟只是腿脱臼,已经接上了,在靠墙的那床休息,”司晏朝指了指右侧,“你别乱动,大夫说你这几天需要修养,不然伤口会更严重。”

北子顺着司晏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的弟弟正躺在床上,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被洗得很干净,露出的睡颜乖巧恬静。

此时的北子才总算放松下来,他回过头想向司晏道谢,司晏却率先开口:“感谢的话就不必了,你在这儿好好养伤,等五天过后,我会再来这里找你。”

司晏的语气很平静,但配上一张稚嫩的脸庞,总少了几分威慑力,北子咽下想问的话,点点头:“你放心,你救了我和我弟弟,我定会报答你。”

司晏勾了勾嘴角,慢慢拉近与他的距离,最后俯下身,一股清浅的呼吸擦过北子的耳朵,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生出细微的痒意。

那人的话把他拉回现实:“放心,药钱我已经打好欠条,”她顿了顿,“整个医馆可都是我的证人。”

明明是威胁人的话,北子却并没有生气,他目送司晏掀起帘子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那时巷子口的惊呼声与方才耳边的声音重叠,如果不是这人出手相救,他或许早就丢了性命。一想到弟弟会一个人在世上受尽欺负,他就一阵后怕。

医馆的床软硬适中,连棉被都散发着丝丝药香,北子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睡在温暖的地方是什么时候了。

窗外月光皎洁,像方才那少年神情那般冷清,那人走得着急,也怪他一时大意,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只希望那少年不要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